第108章
《她的狂热执念》 · 干物女 · 3260 字
一走出代表室,李宇信便带着怒意重重按下电梯按钮。那个俄罗斯神父的话仍在耳边回荡。基亚——他自称基亚。
「――.」
那年冬天极寒,暴风雪席卷了整片土地。狂风呼啸,起雾的窗框震得作响。这种时候,他总爱坐在祖父膝头,盯着壁炉里劈啪作响的木柴。
「孩子,你是欧洲人,还是亚洲人?」
祖父总爱说些意味深长的话。那段记忆清晰如昨。宇信咂了下舌,手指不停地狂按电梯键。
『你是欧洲人,但也是亚洲人。』
祖父靠在摇椅上,低声呢喃。不知为何,这句话此刻突然窜进脑海。他咬紧了牙关。
『既然如此,我们干脆把欧洲和亚洲都征服了怎么样?那样的话,你奶奶或许会高兴一点。』
说这话时,祖父的脸在逆光中显得阴沉晦暗。
叮——。
电梯门开了。然而,瞥见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后,他毫不犹豫地松开按键,一把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大步往下走。
夜幕降临时,寡头们——那个时代的统治精英——便会聚在冬宫。酒精、娱乐,以及关于欧亚大陆的激烈争论,填满他们的长夜。
他的祖母是总理夫人,极少在外露面,因为她总被外界以犬儒的目光视作东方人。每当那种时刻降临,男孩便在哀婉的歌声中沉沉睡去。
「――.」
他脚步不停,立刻拨通了朱雪轩的电话。等待音响得越久,他的下颌绷得越紧。明明没走几步路,呼吸却已急促粗重。
如果俄罗斯的脏钱真的在流向亚洲,他们的意图便昭然若揭。
该死的俄罗斯,那群杂碎,那个受诅咒的国家。李宇信的面容因烦躁而短暂扭曲。
「他们在用地下手段搞鬼?」
无论俄罗斯对欧亚大陆抱有何种野心,似乎都与他长久以来百思不解的「冬城」秘密脱不了干系。这直觉如同一记利刃,狠狠贯穿了他。
冬城,黑发的孩子们,嘎吱作响的旧木马,里加,恐怖袭击……一切看似模糊,却又隐隐相连。
——听起来或许没那么糟,但在实地,一切都不可预测。一旦出事,不管是打针、打晕还是别的什么手段,立刻把她带回来。如果刺激真能唤醒记忆,她在见到基亚的那一刻就该变了。但猫头鹰的记忆机制不是这样运作的。
「因为利用你……是我往上爬最省力的捷径,次长。」 ―……!
——这世上有哪种上司,会被自己的下属折磨绑架?
―……
——即便接触了基亚,猫头鹰依然毫无变化。
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再也听不下去了。宇信一拳砸向混凝土墙面。指关节瞬间充血泛红。手背的皮肤崩裂剥落。
「如果情报机构的掌舵人被查出收受俄罗斯的脏钱,我完全能把所有罪名扣在朱雪轩次长头上。你觉得我做不出这么脏的事?」 ―这……这也太过分了……!
―李宇信……!
「我问的是瑞玲安不安全……你现在到底在放什么狗屁……」
听筒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那一瞬,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某种无法言喻的挣扎。
——抵达萨哈林后,我们的要员会把精神类药物交接给你。还会送去一针急性麻痹注射剂。如果她失控,就再弄瞎她的眼睛。你必须当机立断,自行处置。
——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
大脑仿佛瞬间冻结。她什么意思?谁……?单是「基亚」这个名字,就让李宇信的面容骤然绷紧。
「所以,求您一句话。次长,只求您一句话。」
「现在回答我,里加在哪?瑞玲去俄罗斯真的安全吗?」
朱雪轩的呼吸开始发颤。李宇信再次停住脚步,用手捂住眼睛。随后,低沉冰冷的声音从他唇齿间溢出。接下来的话,连他自己都不愿说出口。
「换谁都一样。我只是挑了最有可能帮我快速上位的人。我随时可以把这一切捅给国情院院长。」
但即便拿国情院院长的位子威胁,她依然咬死不开口。这种姿态,远比想象中更坚固,也更沉重。
「我在问你,危险因素到底是什么?」 ―……
「说话。然后我会用尽手里的一切筹码……妈的,把所有障碍全扫平。别再一出事就先拿韩瑞玲开刀——!停下这套把戏,先让我弄明白。你到底在怕什么?! 」
——字面意思。如果她开始行动、难以控制,你就得折断她的一条胳膊或腿……!
朱雪轩愤怒地咆哮,他却纹丝不动。
「我要带瑞玲去萨哈林。」
「不管你是怎么坐上国情院次长这个位置的,也不管你瞒了我什么。你真以为我这段时间闭嘴,是因为什么都不懂吗?」
「她说自己十岁前没有任何记忆。她去过萨哈林分部吗?」 「你……!
朱雪轩沉默不语。她不是那种宁可散布假情报也要彻底闭嘴的人。眼下的沉默,只说明她被逼到了死角。若是如此,她的立场便再清晰不过。
「那么,瑞玲呢。她究竟生在哪里?」
哪怕她不回应,只要能感受到那份诡异的温存,一切都会好起来。
「俄罗斯东正教会和冬城有关系吗?」
「一座修道院。萨哈林的修道院。」
「高丽人为了换取耕作的土地,接受了俄罗斯的宗教。这事你从没告诉过我,但里加很可能也是个东正教徒,对吧?我说得准不准?」
听筒那头终于传来冷厉的声音。
「那就告诉我。就算他是个怪物,我也不会再逃了。别再叫我去咬那个女孩。从现在起,把我当成韩瑞玲的狗。」 ―我……
―……什么?
「航班三小时后起飞。不给我确切答复,我也无能为力。」 ―……
―……
「……!」
双眼布满血丝,宇信一字一顿。说得越多,越想立刻冲下楼去见瑞玲。
―你疯了?!
短暂的停顿后,她再次开口。
「绝不再犯……!我不会让韩瑞玲再受一点伤。」
——萨哈林的那座修道院,是猫头鹰小时候待过的地方。
「那要不要我先礼貌地敲敲你办公室的门?你确定无论我顶着哪张脸、摆出什么态度,你都能认出我吗?」
——浪费了一整天,现在才打来?
这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在你把瑞玲当牲口一样控制之前……妈的,我会先终结这一切。所以,暂时别动她……!」他嘶吼出声,声音与崩塌的伪装一同哽咽。
―……!
「……!」
只要见到她,吞噬他的怒火或许就能瞬间平息。看看她的眼睛,闻闻她的气息。像个一无所有的孩子那样抱住她……
「够了——!」
―萨哈林的哪里?
嗓音因暴怒而嘶哑,眼底猩红一片。
尖厉的怒吼炸开。长年累月的合作瞬间土崩瓦解。但宇信的表情毫无波澜。
话音刚落,哗啦——!听筒那头传来东西碎裂的巨响。他把手机拿远了些,听见朱雪轩下达指令:
知道对方并非听错才发问,宇信用拳头抵住额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嘶吼的冲动。神情变得凶狠。
——你真的拦得住基亚带走她吗?
终于,朱雪轩平静地吐出一个音节。
——但既然情况紧急,我只说一句,宇信。
——但是,宇信。现在的问题是:你能在那地方看住那只猫头鹰,不让她跑丢吗?
一声沉重的叹息溢出唇角。看她的态度和措辞,朱雪轩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稀土金属交易的全部底细。如果基亚不只是个幽灵般的怪物,而是真正与韩瑞玲存在羁绊的人。至于往萨哈林安插要员的话,他甚至没能听进耳朵里。
他很清楚怎么激怒上司,却从未僭越过等级秩序。此刻他瑟缩了一下,扯了扯早已敞开凌乱的衣领。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她,此刻又退回了原本的防线。这一瞬,没人知道朱雪轩究竟释放了什么,又咽下了什么。
朱雪轩没有立刻作答。宇信的耐心迅速耗尽,终于吼道:「次长!」
「……!」
「我绝不会再……服从这种命令。」他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直到尝到血腥味。
李宇信喘着粗气,重新迈开下楼的步伐。他用赤裸的手指抹过那张再无硅胶面具遮掩的脸,又摸了摸失去水凝胶涂层保护的脖颈。没有衣服可脱了,也没有面孔可撕了。
「我全都知道。你打着心理咨询的幌子,监视了她很久。」
「抱歉,我无可奉告。」
刹那间,他浑身的血液结了冰。
「你让我顶着猫头鹰丈夫的身份活下去,又一句话让我放弃。那至少现在给我解释清楚。是我亲手碰了瑞玲的眼睛。是我头也不回地抛下妻子、离开了我们的家……但即便如此,就算你是她的亲生父亲,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嗡鸣猛然袭来,他伸手撑住了墙壁。
一种无法名状的悲怆灼烧着后颈。喉结剧烈滚动。
「你说的『处置』是什么意思?」
「回答我。里加是萨哈林人?」
朱雪轩的声音微微一顿,语速骤然加快。
「收拾干净,出去。」
然而,李宇信没有耐心陪她混乱。事实上,从待在代表室起,他的头颅就像要炸开般突突作痛。来自俄罗斯的记忆从深处翻涌而出,终于决堤。
——里加还在封闭病区。我们盯着他,没问题。但更重要的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