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她的狂热执念》 · 干物女 · 2977 字
李宇信不再有任何迟疑。他顺着已核实的足迹,毫不犹豫地折返。
这个举动不仅大胆,甚至堪称荒谬。刘达维特猛地睁大双眼。他脸上的神情写满了不确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组长,您的意思是……」
「刘达维特组员是这方面的专家,就算我不解释,你也该清楚。眼下没办法排雷。圣彼得堡的救援队就算乘飞机赶来,也要八个多小时。我没有从容等待的余裕,而且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更有把握。」
「……!」
「所以,我们得把这事处理干净,对吧?」
「不,是我踩上去的,责任该由我来负。把我留在这儿,您快去把韩瑞玲组员找回来……!」
「嗯,这本来就是我的打算。」
他低声呢喃的语调,仿佛在强行压制立刻冲出去的冲动。然而,与沸腾的情绪截然相反,李宇信朝反方向迈出了一步。
他将刘达维特的身体拉近,随后缓慢地、一点点将他的脚向外推离。
「组……组长!」
「安静一会儿。说实话,我刚才短暂考虑过把你的腿从膝盖以下砍断,压住这只脚,撑到救援队抵达。但你应该不会想要那种结果吧?」
「……!」
「南非雇佣兵确实经常用这种手段。」
骇人的话语让刘达维特干咽了一下。他脸色惨白,不敢贸然推开李宇信——只能僵着那张石化般的脸。作为前爆炸物处理(EOD)小组成员,这是他第一次直接踩上地雷。但在他的脑海里,那颗曾反复触摸、探测并拆解过数百枚爆炸物的脑袋里,计算正在飞速运转。
踩中地雷后生还的概率是多少?即便活下来,那条命也是用截肢或烧穿喉咙的重度烧伤换来的。
这时,仍趴在地上的奇泰民喊出声来。
「电影里不是经常把保险销重新插回去,然后再抬脚吗……!」
「行不通。」
「啊?」
「卡车刚才滑过去没炸,说明那条路线是安全的。沿着那道轨迹慢慢开上来就行。」
紧接着,奇泰民和刘达维特咬紧牙关,用力到几乎要咬碎牙齿,合力将那辆翻倒的卡车翻转回原位。
组长不可能不懂这些。可李宇信的态度太平静了,仿佛靴底踩着的只是一块小石子。
「怎么?连句谢都没有,就想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
「别紧张。只管碾我的右脚。」
「地雷一旦进入待发状态,就不可能再把保险销插回去。」
他经历过无数事故现场,但这种蠢办法还是头一回。如果李宇信闪避得比轮胎快,地雷可能会炸;如果躲得太慢,他的腿就会被碾碎。
「更正。要二十公斤。」
「呃——!」
一声形同惨叫的闷哼不受控制地溢出。求求你……求求你……!他拼命压下闭眼的本能,反而将双眼瞪到最大。高速冲向李宇信的卡车,像被幽灵硬生生拽住一般,精准地停在了某一点上。
「照做就是。」
正如刚才以同等压力替换了他的脚一样,现在,他打算用别的东西替换压在雷盘上的重量。这确实是眼下最现实的解法。
「那个。搬过来。」
「是碾我的脚好,还是折断你们的骨头好?」
轰——!
「……!」
他轻描淡写指着的,是一辆翻倒的卡车。冰冷的死寂瞬间笼罩了他们。几人的嘴同时张开,不知是叹息还是呻吟的声音,齐齐从队员们口中溢出。
终于,那只被以同等压力缓缓推移的脚彻底脱困。刘达维特吐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但颤抖的双膝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无声的命令便落了下来。
绑死士兵的双脚,让他们动弹不得;孤立他们的心智,最终将他们逼入绝望。
刘达维特深呼一口气,挂上挡。他循着地面上依然清晰可见的事故痕迹,开始缓慢倒车。
「组长……您是说,我们得把那玩意儿翻正,开过来,再碾过您自己的脚?」
「哈……明白……」
如此极端的手段,队员们不可能轻易接受,尤其是在结果未知的情况下。所以,与其浪费时间争论,他选择亲自承担风险,并把负罪感钉进刘达维特心里。从头到尾,这都不是牺牲,只是策略。
有时,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只擅长把一切算计到骨头里、以此操纵他人的怪物时,一种莫名的空虚与厌恶总会将他击溃。但他的人生,本就塞满了这些东西。
「——!」
车灯亮起的瞬间,站在前方数米处的李宇信立刻皱起眉头。占据他脸庞的只有焦灼与极度紧绷,没有恐惧。下一秒,他猛地将油门踩到底。
有什么东西被碾压碎裂的震动,仅在一瞬间传到了轮胎上。紧接着,当赤红的火光冲天而起时,被夜色阴影覆盖的面容瞬间亮如白昼。
「……」
李宇信果断摇头。在小心取出地雷后重新插入保险销的操作,只能在它被踩下之前完成。
玻璃碎片哗啦散落一地,车顶严重凹陷变形,很难钻进去。刘达维特勉强挤进驾驶座拧动钥匙,但卡车只是剧烈震颤,没能发动。
一旦被踩中,保险销孔就会错位,再也无法精准闭合引信孔。刘达维特补充道:
奇泰民立刻联络总部,完成了撤离申请。随后,他用小手电照亮地面,仔细记下每一个脚印的位置,将陈浩济抱进了拖车。
刘达维特慌乱地环顾四周。眼前只有空旷的田野和稻田。
「连那么暗的油灯底座都注意不到,还妄想立什么大功?」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组长……!」
韩瑞玲,那根死死钉进他生命里的钉子,是唯一的例外……
李宇信的指令变得更加苛刻。可在这种地方,别说十公斤,要找二十公斤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刘组员,立刻去找个超过十公斤的东西。」
「该死……!」
毁灭性的爆炸声,瞬间吞没了附近猫头鹰的啼叫。
「从松脚到放上替代物,极限间隔零点二秒。哪怕一丝延迟都会引爆。重量偏差同样会引爆。所以,加到二十公斤。」
啊……一个人的本性果然改不了。刘达维特与仍趴在地上的奇泰民短暂交换了一个眼神,想起了当年那些毫不留情操练实习生的教官。与此同时,他也读懂了李宇信的意图。
他继续眺望着地平线。
「要是时机不对,您的脚会被碾碎的,组长……!」
「欠了人情就得还,刘。少废话,照做。没时间了。」李宇信冷冷坚持。从一开始,从他站出来替换刘达维特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他的计划。
「在这里?十公斤?」
「不心疼替你踩上地雷的上司?不想救我的命?」
「……!」
「既然已经踩下去了,移除推进药也不可能。」
掌心渗出冷汗,湿黏一片。刘拍了拍粗糙的仪表盘。终于,引擎发出一阵嘶哑的轰鸣,排气管喷出灰烟。
他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双眼缓缓合拢。听到远处传来的猫头鹰叫声时,又骤然睁开。随即,他神色一凛,用下巴朝某个方向点了点。
「不管碾不碾得碎,我都得先拔出脚才能走。」
两人迅速排除了所有可能性。
刘达维特从军装口袋里掏出小型手电筒开始照明,奇泰民则用单筒望远镜扫视田野,结果一无所获。
「无论发生什么,车速绝不能低于六十公里。」李宇信也做好了准备,调整着身体的位置。
地雷本质上是最简单的爆炸装置:踩下去,就炸。但这枚地雷会在抬脚的瞬间起爆——显然是布设者的刻意为之。
换作平时,组长只会靠在沙发上扬起下巴,丢下一句「你自己搞定,嗯~」,绝不会主动提出替人牺牲。他这么做,到底在盘算什么……?
「如果不能精准停在地雷那个点上,它就会炸。」
「那个,你能负责挪动它吗,刘达维特?」
两者都是最糟的结局,毫无定数。颠簸的卡车滑行着,仿佛要直直撞上李宇信。
深吸一口气后,他朝那个方向转过头。双眼充血泛红,仿佛随时会炸裂,耐心已然耗尽。
「组长……!」
两双紧绷的眼睛同时转向李宇信示意的方向。
但十公斤……至少得叠三块砖头。在这片只有泥土和植物的田地里,去哪找这么重的东西?更何况是在这样的黑夜中。
他僵硬地转过身,李宇信扯出一抹冷笑。
「盖子也打不开。」
「我要把脚抽出来了,快点动手。」
唯有李宇信,明明踩着地雷,却像个局外人一般,继续凝视着那座正沉入黑暗的塔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