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

生鸡蛋的黄色蛋液混着碎蛋壳滴落下来。是生鸡蛋。她还没来得及闪避，第二颗、第三颗便接连朝她砸来。她立刻抬手护住脸，低下头。

她想逃，但从四面八方掷来的鸡蛋早已将她的衣服浸透。或许他们把她当成了工厂的管理层。粗鄙的咒骂声与密集的「蛋雨」一同砸下。

「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也很重要吧……?! 」

她反唇相讥。即便如此，宇信依旧双臂环胸站在原地，平静地注视着她。落在地上的鸡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一连串小型爆破。

「是很重要。我不能把因药物产生幻觉的人列入随行名单。」

「我没嗑药！」

「但你刚才说视线模糊了，不是吗？」

「快点走，行吗……！」

「如果不是毒品，什么气味能让人疯成这样？」

「是我丈夫的气味……！车钥匙呢?! 」

瑞玲终于爆发，将一直死死压抑的话全倒了出来。仿佛在这场混乱中，只有她一个人保持着急迫与警觉。

即便宇信同样被鸡蛋狠狠砸中，他依然镇定自若，仿佛那些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尘埃。

啧……这种人真让人火大。她索性想独自冲出去，宇信却突然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肘。

「干什——！」

那只大手猛地挥落，像是要扇她耳光……什么?! 她头皮发麻。但瑞玲没有躲，反而连眼都没眨一下，直直盯着他的胸膛。他要是敢动手，我就还回去。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然而，宇信的手停在了她太阳穴旁。

一声脆响。什么东西碎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从耳廓一路窜到后颈。一切发生得太快。宇信徒手接住了那颗直奔瑞玲脑袋砸来的鸡蛋，直接在掌心捏爆。浓稠黏腻的蛋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真奇怪。」

趁瑞玲还在发愣，宇信毫无愧色地将湿淋淋的手往衣服上随意一抹，像在自言自语般低喃。那副姿态自然得近乎厚颜无耻。

「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津贴和差旅费会照常打进你账户，明白吗？」

去海外工作过，回来就辞职了？但支援组不需要直接上前线，所以不是因为受伤吧？既然如此……

「那么……行动队去泰国做什么？」

「你在说谁？」

她瞳孔微缩。这话的意思是……她能去？

「是啊，没错。」

「不是别的男人。是我丈夫。」

他用沾满蛋液的手指蹭了蹭鼻尖。生鸡蛋的腥气飘进瑞玲鼻腔。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

抵达住处时，距离机场已经很远了。沿途的建筑破旧脏污。瑞玲一行人钻进其中一栋墙皮剥落的旅馆，生锈的铁楼梯看起来摇摇欲坠。

韩国正值隆冬，曼谷却热得像盛夏。湿度高得让人窒息——这是身体极易疲惫的主因之一。皮肤被烈日炙烤般泛起红痕。瑞玲和另外两名支援组成员伪装成了自由行游客。

后天出发。她盘算着下班后必须立刻回家收拾行李。而此刻，她正站在厨房里搅动着一锅汤。

「每次有人被派去给那个部门干活，最后都是这个下场……我把你当亲闺女看，知道吗？我会很想你的……」

「真的。」

第二天一早，瑞玲被科长叫了过去。翻开递到手里的文件时，她微微睁大了眼睛。果然……医疗组、司机、厨师。「韩瑞玲」的名字赫然列在厨师一栏。

「你不是说你有两个孩子吗？」

「不过是个被冷落的男人的气味，对吧？」

她在灶台前站了几个小时，闷热让汗水浸透了发网和口罩内侧。身旁的前辈正在卷煎蛋卷。每磕破一颗鸡蛋，蛋壳碎裂的脆响都让瑞玲的肩膀微微一缩。她又想起了昨天的事。回办公室的路上，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蛋腥味，气氛死寂而紧绷。

口罩下方，她无声地勾起了嘴角。

「……！」

支援组一共三人：一名医疗组，一名司机组，一名厨房后勤组。在飞机上例行寒暄过后，瑞玲再没和他们搭过话。他们各司其职，只在必要时才开口交流。

他叹了口气结束训话，粗暴地收拾起桌面。随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韩瑞玲小姐，也许你最好还是闭上眼睛。」

「听说你要去海外工作，真的假的？」

「就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啊。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

前辈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她抓住机会，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科长撇了撇嘴，转过转椅，头也不回地开始敲键盘。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瑞玲立刻想到了刚签下的那份保密协议。

这是她第一次踏上泰国的土地。

「瑞玲要是真辞职了，这儿可就空荡荡的了。太可惜了。」

是因为无法直接插手而产生的负罪感吗？

∞∞∞

「别紧张，没有外勤任务。只做后方支援。医疗组也去，药在那边能弄到……我们在机场集合。长官们先走，行动队坐另一架飞机。」

「你这手艺，自己开家餐厅都够了。」

「我只去几天。」

「问他们为什么辞职，没一个肯说。」

「别的男人到处都是。但我丈夫这世上只有一个。他不疯，不古怪，也不难闻。我的工作也没有任何问题。」

主厨看了眼手表，感叹道。其他女工开始往托盘里盛饭打汤。瑞玲像往常一样将小菜分装进小碗，一位相熟的前辈突然凑了过来。

医疗组开始整理在当地弄到的绷带、注射器和抗生素。与此同时，瑞玲在为行动队准备伪装服和速食口粮。

「丈夫，是吗……」他低声笑了笑，咀嚼着这个词。

瑞玲从配菜台上抬起头，看向这位与科长口径截然相反的年长女人。

宇信是不是早就决定带她去了？她不确定。但这不是她该操心的问题。瑞玲从来不在乎过程是否正当。让她略感烦躁的，只是双方似乎都把对方当成了疯子。

「那边没有安保。自己当心。出了事，就装不知道。在那种地方，你要是还像上次那样拿吃的砸人，挨的可就是子弹了。」

「……」

「凡是跟着那个特殊部门去海外工作过的人，最后全都辞职了。」

「你编入后勤厨房支援组。跟大部队一起出发。仔细研究这些文件，做好准备。最后一页是保密协议。现在就签……」

紧接着，宇信烦躁地挠了挠眉骨，大步走向后门。从这个角度看，他宽阔的后背和她一样，糊满了碎裂的蛋液，脏污黏腻。直到两人回到办公室，他没再多说一个字。

她字斟句酌地解释，试图证明自己没有任何足以被剔除出随行名单的破绽。然而，宇信只是扯了扯嘴角，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里透着倦怠与烦躁，冷得让瑞玲如坠冰窟。

科长挠了挠耳后，一脸烦躁。

宇信的声音依旧温和，眼底的目光却冷得让瑞玲脊背一僵。她没有移开视线，迎了上去。

语调很轻，笑意却死死钉在唇角。没有一丝难堪的痕迹。

∞∞∞

「行吧。看来韩瑞玲小姐确实不适合留在这里。」

「啊，明白。」

陌生的街景与从未嗅过的气味让她心跳加速。但所有新鲜的刺激也在迅速透支着她的视觉与嗅觉。

「而且一个疯成这样的女人，还被允许碰我们的贴身衣物？」

「泰国，是吧？」

「只凭一股气味就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跑，你觉得这正常吗？哪怕那是别的男人的气味……」

「……」

前辈大笑着拍了拍瑞玲的肩膀。瑞玲被拍得身子一晃，思绪随之沉了下去。

刚喘匀一口气，那种熟悉的警觉感便再次爬上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