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她的狂热执念》 · 干物女 · 2907 字
「……!」
李宇信不过走了几步,本不该喘不上气。此刻他却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达丽娅。达丽娅·索尔仁尼琴……
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当那个被岁月磨蚀的名字从瑞玲口中流出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宕机。自祖父母死后,可以说他早已将这个名字从生命中连根抹去。李宇信深吸一口气,看向眼前佝偻脆弱的祖母,目光茫然。
记忆里的达丽娅总是隐忍、温和而沉默。即便失去儿子与儿媳,即便对丈夫满怀恨意,她依然有勇气来看尤里。
可现在……那个女人竟无畏地带领着冬堡的孩子们……甚至到了抛弃我的地步……
「……」
他抬手覆住脸,像要把它彻底遮住。
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悲伤与酸楚——死死扼住他的胸口。这种时刻,李宇信总会想起那只曾将他推回身后的手的触感,随即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那一刻,枯瘦干瘪的老人伸出了颤抖如枯枝的手。她抚养过许多与她毫无血缘的孩子,却唯独没能独自养大那一个……达丽娅望着那双酷似马克西姆的灰眸,难以置信地咬紧嘴唇。站在她面前的孙子,承载着她一生所爱之人的所有面容,她的视线却骤然模糊。
他的身高早已远超于她,体格比她想象的更为高大。冷硬的眼神与下颌轮廓像马克西姆,柔和的唇形却像伊万。
若说他的性子变得顽劣又深情,定是受了儿媳雅尼的影响。泪水决堤般涌出。「尤里……」
达丽娅身上,那份压抑着思念的负罪感清晰可见。李宇信终于开口,声音在长久咬唇的沉默后发颤破碎。
「我以为只有我活下来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
暗灰色的眼底,闪过一幕惨烈毁灭的残影。那是他必须在碎肉般的尸骸中独自面对一切的时刻。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满是悲凉。
「我找不到答案……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
「尤里……」
伴着那沙哑而悔恨的声音,李宇信缓缓摇头。不,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听一句道歉。渐渐地,童年起便盘踞在他心底、因唯一幸存而生出的负罪感,开始从他脸上蒸发。压在肩头多年的沉重枷锁,正一点点消散。
「我……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身份再见到奶奶……」
这不再是她那个固执稚嫩的孙儿。看着眼前站立的陌生男人,她才真切意识到究竟过去了多少年。
「作为你的合法丈夫,陪你走到生命尽头的机会。」
「……」
「谢谢您。发自肺腑。因为是过去的苦难,在未来的某一天救了我。如果能抹去对自身血脉的抗拒,我愿意被抛弃无数次。奶奶是对的。」
达丽娅连呼吸都停滞了。
「奶奶受苦了。」
别被苦难吞噬。咬紧牙关站起来。就算生活欺骗了你,在那条路的尽头……那个女人在等你。别在抵达之前倒下。踩在沙滩上的脚步声,起初小得像八岁孩童,接着变成十四岁,最后定格在三十三岁。
「如果你肯给我第三次机会,我保证会拼尽全力。」
「我没有资格怨恨。我不能。」
在过着简单生活的兄弟们欢快的掌声中,瑞玲笑得像一声清脆的小铃铛。
他笑了。那双眼睛澄澈明亮,仿佛体内的暴雨已然停歇。就这样,李宇信决定埋葬一切——个人的悲伤、怨恨、仇恨——全部埋葬。因为他的妻子得救了,因为她的兄弟们也都还活着。
地平线折射的光照亮了两人之间微小的间隙。瑞玲觉得,自己第一次看到了这个男人脆弱的一面——一层他从未示人的外壳。他结实的手臂在发抖,与这具坚硬的躯体毫不相称。
达丽娅的眼角剧烈颤抖。几十年过去,她仍会为被迫做出抉择的那一刻做噩梦。当年被她抛下的孙子,如今挺拔而体面地站在她面前,说他心甘情愿再被抛弃一次。
一提到马克西姆的名字,达丽娅的双肩骤然绷紧。这是几十年都没能褪去的习惯。仅仅是听到他的名字,心脏便会抽痛,呼吸随之急促。
瑞玲的目光停留在男人的唇上,不知怎的,那线条显得格外温热。
「求你了。这一次……成为我的家人。」
「……!」
在我拥有的一切里,你是唯一我放不下的。她搂住心爱男人的脖颈,不停地低声呢喃着什么。
「……」
「啊……」
「奶奶为了我的妻子,舍弃了整个家族。」
李宇信颤抖的手,终于握住了那只布满皱纹的手。他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刻满岁月斑驳的手背上。眼睑沉重而深深地合拢。
马克西姆一定在地狱里。为过度深爱一个女人的罪孽承受永恒的折磨。如果是那样……我死后能找到他吗?
曾经抱着白毯子哭泣的小孙子,如今已长得这么大了。像一棵参天大树,巍峨耸立。
看到尤里唇角浮起的浅淡笑意,达丽娅抚上灼痛的喉咙。他眼角那道柔和的弧度,太像索尔仁尼琴家的男人们注视妻子时的模样。
瑞玲正用一个粗暴的动作把不断挣扎的阿莎扔出去,余光瞥见李宇信朝她狂奔而来,猛地瞪大眼睛。唔……!太快了……!她刚想后退,男人已经冲到跟前,一把将她高高抱起。他托住瑞玲的膝弯,仰头看着她。
达丽娅无法强迫自己去触碰这个成年男人。她觉得自己不配听到这些话。如同吞下毒药,舌头僵硬发麻。她甚至不敢睁眼,因为她觉得不配直视自己的孙子。
「奶奶受过的苦,回到我身边时变成了一份大礼。所以,哪怕时光倒流……也请您毫不犹豫地再次抛下我。」
「现在我明白了……我为什么必须活下去。」
他用溢满情绪的声音坦白。他从马克西姆那里真正得到的,不是那笔惊人的财富。而是眼前的这个女人。
双唇即将相触的前一秒,他闭上眼,轻柔地笑了。随后,一个深邃的吻落了下来,如同签下最终署名的烙印。
「瑞玲,你才是我的遗产。」
「韩瑞玲——!」
直到这时,李宇信才眺望远方,仿佛刚察觉这座岛的美丽。确实是个美丽的地方。湛蓝的海水闪烁光芒,奔跑其间的孩子们天真纯粹。这是由马克西姆——那个曾如恶魔般的男人——一手缔造的、难以想象的天堂。
李宇信侧开一步,目光带着渴望投向某处。达丽娅顺着孙子的视线望去,看见一个女人正在海滩边逗弄阿莎。
没有一丝怨恨。他只是直直地望着某个女人。
在这个高度,瑞玲放肆地笑了起来,双手搭上他的肩膀。看到宇信明朗的面容,她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胸口隐隐作痛。
「多亏了奶奶,我才能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勉强算个过得去的男人。如果我背负着索尔仁尼琴家族的罪孽,那个可怕的女人早就逃到天涯海角去了。」
「现在,安心休息吧。别再操心了。」
今天,李宇信终于能和内心那个稚嫩未熟的自己对话了。
「您看。至少我的妻子现在看到的是天堂,而不是废墟。奶奶给瑞玲留下了一份不可思议的遗产,让她或许孤独了一生的人有了归处。」
接着,宇信像是强忍着某种痛楚般皱起眉,扣住瑞玲的后颈,将她拉低。
「我想爷爷早就知道了。」
李宇信真诚而恭敬地俯下身,抱住了轻如微风的祖母。掌心隔着皮肉触碰到脆弱的骨骼,但他什么也没表露。他只盼达丽娅能再次毫无顾忌地笑出来。随后,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跑了起来。
她用力咬住下唇。视线怎么也离不开眼前男人的眼睛——那双酷似她丈夫的眼睛。
看着那一幕,笑声冲破胸腔,无法克制。只要能永远看着这幅画面,他愿意无数次踏破冬堡的灰烬。
就在此刻,瑞玲朝他大幅度挥手。她一边悄悄绊倒阿莎让她摔进沙里,一边笑得像灯塔一样灿烂。
「……机会?」
「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更美。」
「孩子……」
「他不可能不知道我没那么容易死。毕竟我这副坏脾气大半是继承他的。包括把命搭在一个女人身上的毛病。」
抖什么?这不是什么难事吧?你是我第一个家人。是唯一让我能以普通女人的身份活下去的人。
「所以,陪我活到最后。」
李宇信抬起头,眼眶通红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