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巧合的是，冬宫里，总理马克西姆的妻子正在寻找一名会说韩语的女佣。不想把这件事告诉达蒙的朱雪轩单方面切断了联络，直接前往那座庞大的宅邸。

她默默观察着冬宫，随后事无巨细地记录下在那里的日常。十六年来每天写日记的习惯，不可能凭空消失。不知不觉间，她开始贴身服侍索尔仁尼琴总理及其妻子。七十多岁的总理，与刚过六十的妻子——一个依然年轻的东方女人——彼此从不交谈半句，却总在每日清晨与夜晚一同饮茶。

那股冰冷的张力，足以让任何目击者窒息。在失去独子与儿媳后，外界盛传他们的关系已无可挽回。

伊万和雅尼……

里盖用极低的嗓音，以一种熟稔的口吻念出了某人的名字。他们是总理的儿子和儿媳。

有些俄罗斯权贵偶尔会把韩裔孩子当成消遣，向首领索要。那时，索尔仁尼琴家的伊万和雅尼也特意要了萨哈林的孩子……

『……』

当时流传着可怕的谣言，说索尔仁尼琴家极其残忍，一旦动手打孩子，能活活把人打死。因为那些孩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

但伊万和雅尼……他们其实是在暗中解救萨哈林的孩子们，把他们转移到自己的矿场或岛屿上。所以事情败露后，他们被清洗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被处死了……那对夫妻……是为了救萨哈林的孩子而死的？

据说他们还有一个年幼的儿子……

里盖凝视着冬宫的宏伟与奢华，声音随之轻柔地消散在空气中。

朱雪轩确实与冬宫的女主人走得很近，却始终无法靠近那座戒备森严的别馆。

随着时间推移，焦躁感日益攀升。某天，索尔仁尼琴家唯一的孙子突然失踪，整座宅邸陷入混乱。朱雪轩趁警戒松懈之际，潜入了孩子们居住的别馆。

那里铺着华美厚重的红地毯，乍看之下极尽奢华，却像个临时搭设、满是灰尘的布景。根本不像孩子们真正生活的地方。

她穿过别馆，走进一间摇摇欲坠的破旧棚屋。哪怕是马厩，恐怕也不至于如此糟糕。

在那个发霉、恶臭、完全不宜人居的地方，孩子们像蘑菇一样挤作一团。紧紧罩住头部的面具压着他们，身体瘫软无力——不知为何，他们身上散发着蘑菇的气味。

就在这时，有人拽住了朱雪轩的手臂。

「日期定下来了，卓娅。」

是穿着白大褂的里盖。

听到这个花了十年才知晓的陌生名字，她的喉咙突然一阵刺痛。

『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把我们种下的那个孩子带出来。』

那不是坦白，而是哀嚎。一声凄厉到令人不忍卒听的哀嚎。那是一个人被逼至绝境的最底端。

父母抛弃孩子。父母砸碎亲生骨肉的头颅。回想起那份绝望，朱雪轩干咽了一下。她终于切入这场对话的核心。

一道难以解读的目光投向她。她以僵硬的姿态说道：『如果我们救下她，她将成为唯一幸存的韩裔后代。考虑到不知道萨哈林何时、以何种方式重新崛起，我认为我们该留一张自己手里的牌，达蒙。』

「那你也是只老鼠咯？潜入冬宫的老鼠……」

萨哈林的孩子们将安全离开俄罗斯，开始新的生活。

『我不知道怎么保护一样东西。』

美国的色彩太显眼了。

她圆睁而决绝的眼神让里盖结巴起来。

『给我也注射。』

「卓娅，我无法信任你……但我求你一件事。如果你找到那个孩子……别让他们带走她。不管是谁，只要知道这孩子从哪来，一定会先砸开她的脑袋。」

朱雪轩一边整理宾客名单，一边核对名字。

『索尔仁尼琴宅邸的恐袭啊……』

当两个男人匆忙打开地下通道时，他们的目光交汇了。一瞬间，从初遇到共同度过的绝望时刻，那些如沙砾般闪烁的记忆——尽管建立在谎言之上——同时掠过两人的脑海。

『我会贴身照看那个孩子，每个月提交一次报告。』

情报必须用情报来换。她还有一件事必须从达蒙那里弄清楚。她需要知道那个孩子的名字。

面具眼部开孔的背后，一道锐利的目光穿透了她。历经无数次生死，孩子眼中细小的血管似乎已经破裂，像是种种变故留下的疤痕。孩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却仍试图执拗地撑起身子。看着那具颤抖的身体，朱雪轩立刻伸出了手。

达蒙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她提议的合理性。

「那孩子叫索尼娅。」

这可能吗？

没想到你一直躲在马克西姆·索尔仁尼琴的屋檐下。这计划够大胆的。你怎么想到潜入冬宫的？里盖终于全招了？

「看来你搞错了。我们是被迫请求韩国配合，但这依然是一场纯粹由CIA主导的行动。」

达蒙挠了挠下巴，鼻腔里发出一声怪异的轻哼。

『我会在这里保护孩子们。永远别把视线从索尼娅身上移开。』

「她是我们爱的证明，卓娅……」

「就在索尔仁尼琴孙子的十四岁生日那天。这座冬宫会被炸毁。」

这是她与基亚的初次相遇。

『里盖，等等……！』

她的脸僵住了。她一直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行动的证明，但原来……也可以是这样吗？

今天，在这片茫茫白雪之中，所有的秘密都将被掩埋。里盖将被扣上摧毁索尔仁尼琴家族的恐怖分子之名，在单独监禁中度过余生；而卓娅将抹去自己的名字，返回韩国。

「先把这孩子送去美国。做个检查……」

压抑的沉默随之降临。那张向来毫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鄙夷的神色。母性，他说。你怎么敢对我提这个词？

这段时间里，他烧毁了所有研究成果，尽可能多地给自己注射药剂。抹除了所有能激活芯片的电子代码，并丢弃了随身携带的旧圣经。

因此，这里产出的所有证据都必须归我们所有。

∞∞∞

起初，我还以为你是为了爱情私奔了呢……

朱雪轩久久注视着假装没看见她的丈夫。深呼吸时，她的目光撞上了一个孩子的视线。

他用力抿紧嘴唇，转过身去。自从那顿晚餐之后，两人再也无法回到从前。谎言被揭穿的瞬间，多年积累的感情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有同等的负罪感。

∞∞∞

达蒙翻看着她递来的报告页，似乎很满意。交出注定会化作一把灰烬的冬宫笔记，算是对那场失败暗杀的某种补偿。

『这样，以后想把她送回去时就不会有麻烦。』

「索尼娅」是「红纱行动」的一部分，是以违背伦理的手段换取的荣誉象征，也是必须隐瞒到底的个人耻辱。朱雪轩用决绝的语气重申。

『……！』

『……』

俄罗斯所有的核心人物都会聚集在那里。

但里盖不是能做出这种大事的人。他连违抗亲生父亲都做不到，因为没有杀人的胆量，总是把所有事推给别人。

「你是卓娅吗？」

我真的能做到吗？

一个强权时代就是这样终结的。

『……什么？』

朱雪轩没有退缩，强硬地反驳：

抱歉之前没告诉你。

『即便如此，即便没用。』

索尔仁尼琴家的生日宴会安排了马戏团表演，许多第三代韩裔儿童出席。这再好不过。俄罗斯正准备洗脑指令让孩子们变得顺从，但从一开始，里盖想要的就只有一样东西。为了他自己。

地面剧烈震颤，朱雪轩意识到时间到了。她用力抱紧了丈夫。是的，我知道。我知道……除此之外，再没有说出任何告别的话语。

「你想把CIA的财产带回韩国吗，卓娅？」

『告诉我……永远不要抛弃那个孩子。』

『……』

朱雪轩打断了他，达蒙用嘲弄的语气反问：

哈哈，如果这股势力被连根拔起，我也得向上面汇报由谁来填补这个权力真空。

『你知道的，不是吗？我就是那种做得出这种事的女人。』

『……』

「我亲自带她走。」

童年的悲伤会在大脑中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没有人比里盖更清楚那种冲击有多痛。虽然无法真正重生，但或许可以活得像重生了一样。或许那段被毁掉的人生的伤口能够愈合。为此，他梦想着一项看似不可能的脑部重置。愿萨哈林的孩子们从今天起获得新生……

『这、这个……大脑越年轻刺激越强，对我们来说效果不大……！』

朱雪轩用怀疑的目光盯着里盖。果然，男人立刻移开了视线。「里盖，这次你又是谁的提线木偶？」

『……什么？』

他们漫长的任务，终于结束了。

『走吧……你也走，卓娅！』

『忘掉充满悲伤的童年吧。』

紧接着，两个人开始搬运被注射后失去意识的孩子们，将他们一个个装满推车。

就算把她留在韩国家庭，最终这孩子也会因为太过异类而无法作为韩裔后代回归。我会承担责任照顾她。

她把里盖推到黑暗走廊的墙上，摸索着他腰间寻找注射器。

一听到「索尼娅」这个名字，里盖便彻底崩溃，失神了很久。然而随着宿命之日逼近，他开始忙碌起来，仿佛在为一切的终结做准备。

更何况，炸毁这座宏伟冬宫的计划，绝不可能出自怯懦温和的里盖之手。这不符合他的本性。

你能说出这种话，真是可笑，达蒙。

韩裔孩子们跟着陪葬确实可惜，但能有什么办法？站在我们的立场，斩草除根也不是坏选择。我们甚至能宣称挫败了俄罗斯的野心。

总占地超过五万坪——他要如何躲过索尔仁尼琴家严密的监控，把炸弹走私进这座宅邸？

朱雪轩死死抓住了里盖的手臂。

孩子一边挠着手臂一边笑了起来。

卓娅，你不能用普通的方式抚养这样一个孩子。抱歉，但她是证据。你现在母性泛滥了吗？

我帮忙准备了请柬。

那是唯一一份记录冬宫覆灭的报告。她下意识地在本子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本子如今已经很厚。早早得知冬宫恐袭计划的朱雪轩，经过反复权衡，终于联系了达蒙。

「……」

她用牙齿咬掉注射器的盖子，毫不犹豫地扎了进去。药液迅速渗入血管，从肩膀蔓延至后颈。里盖揉着冰冷僵硬的后颈，说道：

就在这时，庆祝某人诞辰的弦乐微弱响起。花瓣从天而降，落向俄罗斯的那个特殊孩子。

『这么说，所有聚集在索尔仁尼琴家生日宴会上的西罗维基和寡头都要死？』俄方的损失将是天文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