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0;191;

泪

∞∞∞

高速公路的景色在车窗外飞速掠过。李宇信死死攥着方向盘，目光始终钉在正前方。

你什么意思？

他似乎简短而冰冷地回了一句，但喉咙里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们正在争取时间……但马上会有突发新闻播出来。外派黑色要员的名单……泄露了……陆军情报司令部的一名文职人员涉嫌出卖机密情报……那份名单上……」

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响低沉回荡。他早该把收音机关掉。死寂如刀，将骨肉生生撕裂——李宇信感到一阵虚假的剧痛。罗元昌没能把话说完，听筒里只剩发颤的尾音。

「……确认状况后，我们立刻下达了紧急召回令，要求所有要员即刻回国。但因为发现得太迟……目前能确认的是，朝鲜、中国、台湾、越南、其他东南亚国家以及俄罗斯的要员，都在紧急撤离。」

「多紧急？」

「连驻地和他们在那边经营的公司都直接扔下了。按手册流程，他们大概会经由第三国中转撤离。」

这话的意思是让他保持冷静。但……李宇信只是冷笑了一声。他没那么好骗，不可能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凶险与潜台词。

所以，他们是仓皇逃命。这意味着事态已经严重到了极点。一声冷笑溢出唇角。

「这么说，全曝光了？」

政府得知名单泄露时，为时已晚。尽管当局立刻下达了撤退令，但在海外用时间和金钱堆砌起来的HUMINT（人力情报）网络，已经救不回来了。

那些在当地潜伏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秘密线人。也许已经被捕。也许已经被杀。或者正在受刑。

在这种规模的混乱中，到底有几个人能活着回来？这绝不是小事。李宇信往手里的纸杯吐了一口，唾沫里混着血。

「瑞玲呢？」

「……也立刻向太武景局长下达了撤离令。」

「我问的不是这个。」

「……」

半天。

「……」

妻子如往常般自信微笑的面容浮现脑海，她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但他没时间沉溺于感伤。强行压下那颗濒临崩溃的心。

李宇信再次绝望地攥紧方向盘。失踪？简直是彻头彻尾的废话。抱歉，这种话我没法信。那一刻，李宇信决定绝不相信。

机场候机区弥漫着一种异样的紧绷感。各个角落的显示屏反复播放着突发新闻。红色加粗的字幕不断闪烁，滚动刷新着新标题。

「喂，灿娜。外面全在胡说八道。我们的GPS查过了吗？」

呼吸支离破碎，胸腔几乎要炸开。他死死盯着车窗玻璃。分不清这阵战栗是源于愤怒还是悔恨。胸口翻涌的情绪根本压不住。

妈的……妈的……李宇信的眼皮微微抽动。大脑高速运转，却推演不出任何一种乐观的可能。他狠狠咬破口腔内壁，黏膜瞬间破裂。

难以置信。不——更准确地说，是不愿相信。李宇信一把抓起副驾驶座上的平板电脑。

「……她去营地工作时信号还能检测到，但还没下班通讯就断了。如果不是她主动切断，那就是被别人动了手脚，或者……设备损毁严重，已经彻底报废。所以……」

「我们的安保小组设法安装了一套隐蔽的闭路电视系统。拿到了一段录像……」

[『泄密文职人员被捕……俄罗斯及东南亚要员亦遭紧急召回。』]

仅仅半天，事态就彻底引爆了。

可现在，所有信号都被切断了。没有数据，没有动态。

双手将方向盘攥得更紧。指尖惨白至骨节毕露，微微发颤。

人群开始聚集到屏幕前。原本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端着咖啡的乘客纷纷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画面。

「……」

『行动中只要察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听懂了吗？剩下的事交给上级，你必须尽快脱身。对要员来说，最重要的是活着回来。我们作为夫妻的目标，就是回家。仅此而已。』

[『从上海转移至北京的「黑鸟」……泄露黑色要员身份的始作俑者代号。』]

你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确信，如果是你……一定会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条线索。我信。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像一台彻底报废的设备……李宇信盯着屏幕上代表信号终止的标志。

在如此突发的状况下，他的妻子能有多少时间？

他滑动手指，试图重新连接。结果一样。所有生物识别数据，所有录像记录——全部中断。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却带着足以压垮任何听者的沉重压迫感。

「我……我很抱歉，组长。以后……如果……如果您遇到困难，哪怕作为遗属……国情院也会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援。朱瑞玲要员的荣誉，我们也会捍卫到底……」砰！

如果在库尔斯克地区活动的要员名单泄露，那么至少有三股势力拥有强烈的杀人动机。库尔斯克是交战区，俄军与朝鲜军队均驻扎于此。一旦身份暴露，生还几率微乎其微。炸药、远程狙击、近身肉搏——死法多得是。

[『黑色要员陷入危机……数十人被紧急召回。「海外情报网遭受致命打击。」』]

「——」

他用尽全力将手机砸了出去。机身猛撞上玻璃车窗，弹落在地。没碎，但凹陷的痕迹像一道浅浅的划痕，折射着光。

俄罗斯军事情报局（GRU）、朝鲜特种部队，还有……受雇于俄罗斯的私人军事集团。

突然，握方向盘的手一松，车身猛地偏移。后方刺耳的喇叭声劈开他短暂空洞的瞳孔，将他硬拽回现实。

紧急召回。

李宇信低头看着严丝合缝贴在掌心的手机，随后滑动屏幕。亲手将妻子送往一个连她自己的国家都无法保护的地方——这个残酷的现实如冰刃般劈中了他。

∞∞∞

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许灿娜没有问新闻里说的是不是真的。她自己肯定早就核实过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颤音，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宇信缓缓睁开眼，看向前方。那双短暂冻结的眼眸，一点点重新聚起锐利的焦点。

他用力拖过行李箱，按住耳机。那道极度紧绷僵硬的声音，终于艰难地挤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个视频文件传入了他的设备。

「我们……我们已经将他们列为失踪。」

「我妻子，她正在回来的路上吗？」

下颌骤然收紧。那些无法理解的词句，一字一字凿进他的颅骨。

失踪？不可能。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透过浴室起雾的镜子追踪着妻子的行迹。

「……一旦确认海外局要员的情况……我们会立刻联系您……」车窗外绵延的风景突然变得失真。为什么偏偏是在高速公路上？他下不了车，跳不出去。像被困在一座无法逾越的迷宫里。

没人知道他们接到了什么命令。因此，要员必须立刻离开营地——不，必须立刻撤出那片区域。脚下的油门被踩得更深。

高速公路中央，险些酿成车祸。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耳膜嗡鸣作响，像被生生刺穿，但他的神情依旧冷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元昌。」

「对不起……真的……派往库尔斯克的海外情报局二组，目前……已经彻底失联。」

「在名单泄露的过程中……我们还确认有大量军事情报流向了外部。所以……我们潜伏在战俘营的要员，其任务极大概率也已经暴露……」

[建国以来，这是我国情报战史上最严重的事故。隶属于军事情报机构海外行动部门的一名文职人员，将国情院黑色要员的身份泄露给了中国籍人员。包括针对朝鲜的行动代码、黑色要员的真实姓名、掩护身份及空壳公司名称——所有军事机密均已外泄。获悉情况后，当局立即下令在中国、俄罗斯、蒙古和柬埔寨执行任务的要员即刻回国。然而，鉴于要员机密信息已被彻底泄露的确凿证据，外界担忧我国情报网已全面瘫痪……]

即便太武景下令摘除戒指，她也会把它妥帖收进口袋，时不时触碰一下。那是暗号：别担心。意味着任务进展顺利。既然如此，就该有回应，任何形式的回应。

「罗元昌。除了承认你们机构是个烂摊子，你就没别的话可说了？」

[『泄露黑色要员身份的泄密者，疑受中国情报机构重金收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