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的狂热执念》 · 干物女 · 2898 字
董智友强压着狂跳的心脏,维持住面上的平静。万幸的是,韩瑞玲把头埋得很低,看起来只是个暂时喘不上气的人。尽管她有时执拗得可怕,智友却完全理解这份决心。她们熬过了那么久的地狱,在距离终点仅剩两小时的时候,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教官,请往这边走……』智友干咽了一下,但教官的军靴偏偏停在了极近的地方。
「……!」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正撞见李宇信站在那里,神情异样地盯着瑞玲。他半眯的眼睛似乎表明他早已看穿了她们的把戏,但那张脸依旧冷硬严肃。男人逆着夜风而立,视线扫过瑞玲倒竖的乱发与沾满污泥的额头,扫过那身在泥水与海水交替浸泡下硬如铠甲的训练服,以及那双糊满烂泥、几乎看不出原貌的作战鞋。他看得越久,光洁额头上那道纹路便陷得越深,最终,那道持久的目光落在了地上——落在瑞玲随意摊开的手边。
李宇信的神色骤变。智友心生疑惑,顺着他的视线下移。她知道瑞玲在昏倒前匆忙在地上写了什么,于是努力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金……金……是什么?金熙?金贤?
教官脸上那种异样的表情,真的只是巧合吗?李宇信神色难辨,用指甲刮了刮脸颊,随即攥紧拳头,仿佛忍耐到了极限。
「……妈的,真够死缠烂打的。到底从哪冒出这么个让人发疯的女人?」尽管瑞玲此刻狼狈不堪、形同废人,教官盯着她的眼神却近乎着迷。他低声咒骂,可当他垂眸看向地面时,侧脸竟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智友一脸困惑地挠了挠脖子。教官的目光死死钉在韩瑞玲身上,仿佛她身上藏着某种致命的吸引力。
就在那一瞬,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划过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又迅速隐没。
「刚才……那是什么?」智友本能地别开视线,仿佛窥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李宇信手臂微抬,瞥了一眼腕上的军用电子表。他轻啧一声,踩着松软的沙地朝韩瑞玲迈出了几步。
糟了……糟了!智友焦躁地挪动身体。教官却用靴底在沙地上反复蹭了几下,抹平了那些字迹,随后转过身去。
「……」他在干什么?智友茫然地眨眼,看着教官背对她们。李宇信迎着刺骨的寒风站定,身姿笔挺如一座灯塔。
就在这时,瑞玲的手指再次动了。
∞∞∞
意识混沌一片。眼皮重得无法掀开,却有微风拂过额头。极度虚弱的瑞玲分不清触碰自己的是手还是风。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然而在半梦半醒间,她微微翕动了嘴唇。
「金贤……」她循着那阵风偏过头,风却瞬间消散——这个本能的举动让丈夫的脊背掠过一阵细微的战栗。
「是你吗,贤?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家里没有吃的了……」
抚摸她头发的手在听见这句话时骤然停顿。那一刻,瑞玲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急迫感,她想立刻睁开眼。不知为何,她觉得只要睁眼,就能看见金贤的脸。可她动弹不得,像被压在坍塌的大楼废墟之下。她试图眨眼,突然,一条热毛巾覆上了她的眼睑。
啊……一声深沉的叹息从胸腔里溢出。真的是她丈夫。那股热度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松弛下来。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一个很可怕的梦……」
「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那个该死的男人……」
仅仅是撑起上半身,冷汗便冒了出来,仿佛全身骨骼错位、处处透着异常。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总之,一切都很顺利。我没被抓,没被淘汰,熬过来了。」
「是她干的?」
「反正除了你,最后所有人都跟梦游一样。到后来,成旭灿甚至动手推你。他一直逼你放弃,回头你得请他吃顿饭补偿一下。」
「什么?」
「具体哪里疼?这里吗?」熟悉的触感仔细揉按着瑞玲酸痛的四肢。
「嗯……他们还往我身上泼冷水和酒精。」
「那个混蛋……」
「我……之后就没再醒过来吗?你被抓了?」她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那几乎是恐惧。
「我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可能完成训练?」
「谁抓的你?是李宇信教官吗?是他吗?」
智友摸了摸眼睛,随后用手背随意抹掉水汽,仿佛嫌麻烦。这时,她赶紧澄清了误会。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一道高大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在人走进来之前,那道被拉长的影子先一步投射在地上,让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湿漉漉的头发,冰冷的眼神,绝不会认错。突兀闯入的男人扫视着瑞玲和智友,眉头深深拧起。
瑞玲皱眉,满脸不解。
「我问你,你被抓了吗?」她忍着身体快要散架的剧痛,又问了一遍。
看衣服就知道。地狱周结束了。那股恶臭已被洗净,脏污的作训服也换成了干净的。她沉默地盯着对方,脑袋像挨了一记重锤,一时失语。「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心跳快得不正常。
「……」
她像被什么蛊惑了一般,将双手翻来覆去地端详,随后伸到董智友眼前。
正要开口的董智友突然僵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显然也是刚醒不久。她只是翕动着嘴唇,答不出话。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没拧紧的水龙头。
「什么?」
「你身上怎么没有滴血或者滴水?」瑞玲皱起眉,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弄糊涂了。
「什么?」董智友显然不信,但瑞玲脑海里浮现出那条擦拭她双手的热毛巾。
「他说你一直走得好好的,也能回答问题,所以没察觉到异常。但训练一结束,李教官直接把你打横抱了起来。」
「不过……训练一结束,李宇信教官就把你抱到这里来了。」此时,不自在地挠着后颈的董智友补充道,「他是第一个发现你晕过去的人。」
「啊?」视线再次变得模糊。我到底怎么了……瑞玲困惑地揉着眼睛,泪水却止不住地往外涌,仿佛体内的某根弦断了。也许是因为身体已经到达极限,彻底崩溃了。这是第一次,金贤出现在她的梦里。那个从未在她梦中露面的丈夫,这次出现了。
那一刻,握着她的那只手似乎正将她拽向更深处,又像是在痛苦地将她推开。一切都模糊不清,仿佛只是一场梦。瑞玲用嘶哑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随后彻底坠入沉睡。
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听到这话,瑞玲吐出憋在胸腔里的气,将头埋进双手之间。这一次,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快要碎了。体内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瑞玲猛地睁眼,视线扫过医务室白色的天花板。血色从她脸上褪尽,取而代之的是阴暗的恐惧与绝望。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从某个节点开始,记忆全断了。她仓皇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正在消退,太阳正在升起。等等,太阳升起了?我睡了多久?心脏像个破球般疯狂撞击胸腔,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惨白得骇人。
「你……!」瑞玲死死盯住面色苍白的董智友。
「谁干的?」
「什么样的梦?」那份温度,那个熟稔至极、理所当然回应她的声音,让她想哭。
「你当时大概处于半昏迷状态……」董智友看着她,表情古怪且带着几分嫌弃,「但你站起来、走动、说话,一样没落全做完了。」
「这个……你呢?」
「浑身都疼,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
她无意识地轻挠锁骨附近。「除了我丈夫,从没别人抱过我……」她心不在焉地挠着脖颈,指甲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不知为何,她怔怔望着窗外的晨曦。突然,她双眼圆睁,像是想起了什么被遗忘的事。瑞玲慌忙环顾医务室,问道:
「韩瑞玲,你现在臭得要命,除了你谁还会凑过来给你擦手?当然是做梦。训练结束后医务室进进出出多少人啊,啊——」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神色微变。
「放松点。你顺利撑过了地狱周,现在正躺在这儿休息呢。」
「那不像是梦……」
「呃……!」她咽下溢出的痛呼,挣扎着想坐起来。
「可我不管往哪儿看,都不见贤的影子。」
「你看,我的手是干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