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是丈夫失踪以来，我听过最骇人的一句话。哪怕他直接说「你最好去医院看看，你已经彻底疯了」，听起来恐怕都比这句温和。

「如果你打算去搞单人抗议，趁早死心。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情报院门前举过牌子吗？你又见过哪条新闻报道过他们？」

「……」

「就是这么回事。那是他们的本职工作。我们大概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布拉斯顿的业务同样需要政府许可，不能再惹麻烦。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付出的努力对得起拿到的酬劳。」

郑弼圭重重靠回沙发里，仿佛该说的都已说完。哪怕只是一瞬，他也没察觉自己的掌心已沁满冷汗。

他带着几分怜悯看向依旧僵如石雕的瑞玲，随即揪住开始情绪上头的灿娜的耳朵。站起身时，他抛下最后一句话。

「普通人怎么可能找到一个秘密特工？隐藏身份、不留痕迹，就是他们吃饭的本事。况且，金延美的儿子对你丈夫的底细一无所知。他就是一片被蜥蜴爬过的草叶，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听到这句话，瑞玲一路死死压抑的所有情绪瞬间崩塌。她试图理解并接受现实，可再见丈夫一面的念头却将心脏勒得更紧。

支离破碎的心脏仿佛再也撑不住了，悲伤将她整个人吞没。「我想问你一件事。」

郑弼圭正要离开，瑞玲抬起盲杖横挡住他的去路。那张原本如石头般冷硬的脸缓缓仰起，直直盯向他。

「宣传册上那个曾在情报院任职的人……就是你，对吧？」

「是，但……」

瑞玲缓缓点头。对她而言，这条信息已经足够重要。尽管刚听到的一切仍让大脑一片混乱，但至少现在，她可以开始推测金贤的下落了。

但如果真的找不到他……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无需多想。常规手段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摸不到。

「既然他不留痕迹，那我就反其道而行。」

「什么……？」

「如果我主动露出自己的尾巴呢？」

「……什么意思？」

瑞玲探究地盯着他，随后换了个问法。

妈的……真正要发疯受罪的，只有得继续给这疯子擦屁股的现场支援组。尤其是这个黑客自己。

画面中，正下楼梯的男人抬眼看向天花板的摄像头。内双薄睑的锐利目光瞬间化作笑意。脸上还残留着硅胶碎屑，神态却松弛至极。他将那张硅胶面具顶在指尖旋转，像在转一块披萨面团。

「——元昌，你要我连你也一起『清理』掉，才肯罢休吗？」

「如果我被抓进情报院呢？」

每当看着他真诚又羞怯地靠近目标，黑客总忍不住怀疑：那究竟是演技，还是他真的会害羞？

国际情报部精英组成员。专攻易容潜伏、从未失手的黑色要员。

他到底是怎么扛下这种见鬼的任务整整两年的？准确地说，从接近目标、建立关系算起，已经过去两年半了。

光线越是回到眼中，心底就越是发寒。瑞玲高声笑了起来。尖锐的笑声在空荡走廊的墙壁间来回撞击。脸上扭曲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金贤，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因为这一次，你会亲自来抓我。

「嗯……」

万幸，任务结束了。

温柔的嗓音流淌得极其自然，裹挟着半开玩笑的抱怨。

千面间谍。

「跟你有什么关系？」

每下一级台阶，他的步态便剥落一层。那个勤恳老实、和善亲切的上班族消失了。他开始转动脖颈，扯松领带。原本稳健的步伐变得迟缓而散漫。曾经盛满温情的双眼，此刻干涸而死寂。

「我不跟着组长，还能跟谁?! 」失望的语气不受控制地拔高。

这个由祖父——一位国家级战争英雄——带大的年轻人，对这份工作狂热至极，甚至发誓效忠到底。他想成为新传奇的一部分，而不只是在网络上操纵舆论。

她没有回答。转身就走。手里的盲杖随手丢进垃圾桶。每走一步，那个念头就更硬一分。「那么我的眼睛也是你们的手笔，对吧？金贤。」是你们让我瞎的。

不止是英俊。五官的每一处细节都像淬过光的冷刃。他又从颈侧揭下一层水凝胶薄膜。

这张脸与刚才判若两人。尤其是尖锐的下颌、线条凌厉的鼻骨，以及眼窝的深度——让他看起来绝非纯粹的亚洲面孔。

「瑞玲小姐，请您别想些奇怪的……」

即便熟知他那离谱的履历，黑客依然像个第一天上班的新人般心惊肉跳。电话接入。「组长，撤离行动成功了吧？」听筒里传来一声低笑。

视频里的男人每次接触目标，都会贴上硅胶面具，接入变声芯片调整声带震动频率，天衣无缝地扮演「金贤」。

原本暗沉粗糙的皮肤变得白净，几乎像个外国人。眉骨浓烈，弧度锋利；鼻梁高挺，从眉心一路贯穿至鼻尖。

「啧……光是看着就恶心。比蛇蜕皮还倒胃口。就算亲眼盯着，还是难以相信。要是前CIA特工把这套易容术发到YouTube上，绝对没人信。」

如果贤站得太高，高到她够不着，那就从最底层开始。把人一个个拎出来，一个个盘问，直到最终找到他。为了见到金贤，瑞玲什么都做得出来，不择手段。

「不过……您递交辞呈的消息是真的吧？听说副部长差点心脏病发作，您知道吗？」

这样更简单。找不到人，就让他来找自己。在森林里找不到线索，那就烧掉整座森林。

他逐粒解开衬衫纽扣，撕下锁骨处的硅胶皮层。方下巴、细长眼、淡眉毛、平庸鼻梁——伪装寸寸剥落。真实的轮廓浮现出来。

「犯下重罪，就能见到情报院的特工吗？」

漫长而沉重的沉默笼罩着三人。瑞玲神色平静，布拉斯顿的两名员工却难以置信地盯着她。郑弼圭还在搜刮措辞，灿娜突然冒出一句：「情报院的伙食一定很好吧！」话音未落，小腿便挨了一脚。

国家情报院现场支援组的一名黑客盯着上个月调取的监控画面说道。

代号：马斯卡。

李宇信，直接隶属于第一副院长的绝密高级要员。他是真正的演员——有军事科研机构的技术支撑，他能扮成老人、外国人、瘾君子，甚至女人。

「当然。头都没回。差点吓死，生怕被抓。」

跟监并观察了李宇信两年半的年轻黑客，如今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把「深情丈夫」这个角色演到了极致。

∞∞∞

然而撤离令一下达，男人瞬间变了个人。他毫无迟疑地剥离了「金贤」的身份，正如监控录像里拍下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