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0;101;

泪

∞∞∞

「你……刚才说什么？」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瑞玲收紧了指尖。除了丈夫重击她后颈、随即人间蒸发的那一刻，她从来不是那种轻易被人挑动情绪的人。

但不知为何，今天那些擦过上颚的俄语单词听起来异常刺耳。跟着太武景进来的俄语教授像只鹦鹉一样，把同一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在问你，如果你正在执行秘密任务，而目标人物和你丈夫之间只能救一个，你会选谁？」

「……！」

瑞玲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不知从何处传来秒针走动的声音，响得刺耳。

俄语面试，最后一关。

在这个曾是她深爱的丈夫全部人生的地方，她只想捡拾一点碎屑……仅此而已。

然而，瑞玲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在她阴暗的脑海里，那些俄语句子如泡沫般翻涌搅动。

「15号考生，不回答吗？」

一直观察她的太武景转着笔，出言激她。他的目光锐利，仿佛在说：「你就这点程度就僵住了？」婚后许久未曾浮现的杀意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但瑞玲依旧维持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我知道他们想听什么。但就算天塌下来，我的答案依然是：李宇信。」

她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干脆全放弃算了？冰冷的视线在太武景和教授之间游移。当瑞玲带着挑衅意味看向太组长时，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在目标和李宇信之间做选择？光是想象这种场景，她的情绪便如烈火般沸腾。但她必须克制。瑞玲直视着太组长，终于用韩语开口：「显而易见，我会救我丈夫。」

结束了……搞砸了……

即便屏住呼吸，她的眼神依然充满挑衅。这八个月……就当是一场为了自我提升的斯巴达式训练吧。即便如此，舌根处仍残留着难以忍受的苦涩。

我真的……想成为李宇信。这世上我最爱的人。那个我想在肉体与灵魂上都融为一体的存在。李宇信。一切都是李宇信。李宇信。我的丈夫，李宇信。

她迅速压下那股挫败感。哪怕再怎么渴望，她也无法逼自己说出绝对做不到的事：假装不认识自己的丈夫。

太武景的目光骤然锐利。万幸。看来这不是错误答案。理所当然。这是由前黑色要员、「前辈」李宇信亲自示范过的最佳答案。

瑞玲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墙。如果成为要员意味着必须撒谎、欺骗他人、伪装成另一个人……双臂交叉的太武景倾身靠向桌面，问道。

她的双肩瞬间绷紧。等等……这不就是我们的爱情故事吗？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但这一次，答案来得极快。瑞玲的脸颊不自觉泛起红晕，语气却异常平静。

就在她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时，太武景发出一声仿佛被逗乐的低笑。那声音刺穿了她的耳膜。

一个妻子的信念竟如此坚不可摧。不，正因为太过坚固，反而成了麻烦。可你还是决定把我抛在身后？即便胸腔剧烈震颤，脚下的步伐却仿佛失去了节奏。

……混蛋。

李宇信将手机拿开片刻，目光落在一口搬进新婚住所的大箱子上。里面的黑色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瑞玲，如果我离开你，那意味着我正在韩瑞玲的背后转身归来。因为在妻子身后，我永远会站在那里，承受一切。』

太武景牵起一侧唇角。是满意还是纯粹的嘲弄，那抹笑意难以解读。

「那我换个问法。任务期间，你对刻意接近的目标产生了特殊感情。但目标明天就会被捕，我们必须无声撤离现场。如果你是朱瑞玲要员，你会怎么和他度过最后一天？」

然而，战略欺骗、社交操纵、精密伪装——这些全是她的软肋。在这方面，李宇信显然远胜于她。

体能训练她还能跟得上。自从记忆恢复后，她的身体不再迟疑，所有训练都变得轻松了许多。不同于冬堡的那次，这一回，她甚至偶尔会觉得有些享受。

「戴好你的面具。只有这样，你才能成为一个有用的要员。」

可是，天哪……如果连这个回答都过不了，还有什么能过？这可是「马斯卡」本人当年用过的自毁手段啊。啊……好想快点回家。如果我告诉教官，多亏了他的指导我才答出了这个最佳答案，李宇信会有多高兴？我想我丈夫了。才分开几个小时，我已经开始想念他身上的气味了。

「比起变成一个越境投北的疯子，这样不是更好吗?! 」

对。我丈夫是世上最强大的人。瑞玲挺直脊背，稳住心神。我曾经成功骗过了我最爱的男人……我怎么能在太武景面前认输？

李宇信停止了用牙齿拉扯皮手套的动作。他无法相信许灿娜报告里的内容。她说了什么？

八个月转瞬即逝。

她的眼神变了。她控制住呼吸，缓缓闭上眼，随后再次睁开。

然而，与内心翻涌的热度相反，瑞玲的面容依旧平静。太武景发出一声叹息般的轻笑，将笔收进口袋。

「我就当没听见。重新好好答一遍。在这种高压面试里，考察的不只是反应速度，还有撒谎的能力。我们对朱瑞玲要员的人性面没有兴趣。」

我假装爱上了他……

和金贤一起生活的时候。我也在演戏。还有当我发现李宇信就是金贤的时候。当他向我求婚，当我们在阿塞拜疆举行第二次婚礼时……我对他撒了谎。

这段时间你为什么像个傻孩子一样拼命否认?!

「直接让她怀孕！！这才是懦夫该有的作风，简直为你量身定做，组长！」

「你这辈子总撒过谎吧？」……当然撒过……

「这张面具……还不赖。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如果目标和你的丈夫同时陷入危险，你会救谁？」

马斯卡的妻子不能在这里倒下。就在她的目光即将冷硬成女版李宇信的瞬间，又一个尖锐的问题朝她砸来。

「而且我的小宝贝根本不懂怎么对别人温柔。她怎么可能挑得出讨高分的漂亮话？只有我被允许碰我猫头鹰的舌头。是哪个混蛋把她打磨成这样的，嗯？怎么看怎么让人不爽。」

「毫无负罪感，而且天赋异禀。」

他咬住另一只手套的皮质边缘，将其扯下。落在桌面上的手套发出一声闷响。

忍无可忍的许灿娜终于吼了出来。

那个一言不发抛下妻子的男人——完成了最违背伦理、却也最完美的一场潜伏任务。

「……什么？别开玩笑了。瑞玲绝不可能说出那种话。」

宇信揉捏后颈的手猛地僵住。不管那个妹妹有多固执，她真打算肚子里揣个孩子去闯危险地带?! 那就别躲，像子弹一样冲上去！带着革命爱情的精神，死战到底！年轻的声音高亢激昂，斗志昂扬。

「我们会做爱。带点疲惫，带点痛楚。然后，我会像往常一样回去『上班』。确认门已锁好，叮嘱他小心快递员。之后，我会不留痕迹地撤离。清理掉所有残余，消失得干干净净，让他永远找不到我。」

「不，我指的不是对错。韩瑞玲眼里只盯着我一个人，这难道不正常吗？」

我……其实相当……

如果是宇信……他大概只会弹一下我的额头，说：「我至少能保住我自己的命。」这太像他了。那个教会我独自爬出深渊的男人。

「我会和他上床。」

我爱他……但我的嘴唇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颤抖过了。

……哈。说实话，我本不想插手你们的夫妻私事，但别暴露南方男人有多心胸狭窄。最好正面迎击！要是继续这么躲在背后，你会被家庭革命的队伍彻底淘汰！

她说她会把这个任务执行到底！但这不代表她要抛弃丈夫；恰恰相反，她只是在往回走，而且确信他们一定会再重逢……！

他用不容置疑的目光指了指椅子。微微发怔的瑞玲重新坐了下来。

「一痒就立刻去挠，那就没意思了。就不能反客为主换个问法，或者聪明点避开核心问题吗？」

等一下。

「……」

那是一句坚定的宣告：即使有任务在身，她也绝不会抛下丈夫，抛下她的爱人。评估官们或许没听懂其中的潜台词，但听到瑞玲沿用他的说话方式，李宇信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即便如此，我们可爱的猫头鹰也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瑞玲的嘴唇微动，表情依然毫无波澜。

「……」

「什么？」

瑞玲语调轻柔，眼神却结了冰。虽然令人火大，但这确实是标准答案。

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拍着胸脯咆哮的声音：「该死，该死……！她老公就是个间谍，除了他还有谁能教妹妹?! 」

这是宇信曾向瑞玲剖白心意时说过的话。两人之间绝不打破的誓言。只有李宇信真正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这句训斥正中靶心。瑞玲的眼睫轻微颤动。

瑞玲短暂地攥紧拳头，最终又松开。对她而言，这只是一场压力面试；但对李宇信来说……那不正是现实吗？她突然有些心疼丈夫。李宇信要员曾经面对的痛楚与两难，此刻仿佛穿透漫长的时光，精准击中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