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请协助我——我要亲手抓住那位副局长。」

训练结束归来，瑞玲让李宇信坐下，直接亮明了意图。

她抽出一张又长又旧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潦草的笔记与笔痕。那是她暗中反复推演的计划草案，也是她在脑海中描摹过数百次的宴会厅平面图。

提前回到家的李宇信，正用锅加热寡淡无味的战斗口粮。

此刻两人相对而坐，酒店平面图与泛黄的米饭并排摆在桌上。瑞玲把脸从那碗光看卖相就发硬的米饭上挪开，开口：

「抗量子密码学会议将在大酒店五层宴会厅举行。灿娜已经从承包商那里套出了情报，拿到了酒店的平面图。这是我规划的路线——」

一把勺子突然闯入视线，舀起那份无人问津的战斗口粮。她皱眉抬眼，李宇信碰了碰嘴唇，示意她吃。

「现在是吃饭时间。」

「……」

「如你所见，我正在协助你。」

要执行这个计划，必须提前在宴会厅内做些手脚。瑞玲打算把这一步全权交给李宇信。

瑞玲迟疑了一瞬，勉强张开嘴。勺子抽出时刮过牙齿，仿佛刻意等着她咽下去。

「我们做这一切是为了活命，所以你得好好吃饭。」

「教官，我现在是在谈正事。」

她边嚼边答，语调微扬。起初味同嚼蜡的口粮已不再让她反胃——或许是舌头在几口之后便习惯了。

「看起来确实挺认真的。」

李宇信单手托腮，目光落在眼前的图纸上。与工作时不同，他这次没穿紧身作训服，也没穿西装。

宽松的卫裤，大得离谱的T恤，大概有3XL。休闲装裹着他高大的躯体，竟显得自然妥帖——这种模样，瑞玲只在家里见过。

湿发分毫不差地垂在眉骨上方，整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若这也是一种伪装技能，那实在令人叹服。

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视图纸，他的视线却死死咬住荧光笔标记过的线条。同时，他又舀起一口饭，递到瑞玲嘴边。

在一个能直视国家情报院（国情院）副院长的区域里，一名男子正死死盯着对方。副院长朱雪轩即将上台致辞，直到最后一秒仍紧紧攥着手稿。

「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就只能对我说这些？让我亲了你，然后呢？婚姻真把你变得这么无趣了？」

——「A-3，确认。」

「任何建议我都感激不尽。说不定我漏掉了什么。」

李宇信低低冷笑了一声，冻结的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瑞玲的心思。

「嗤！」

行动日正在逼近。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目光在无声中交锋。李宇信皱起眉，低头审视纸上细密的字迹。双眼微微眯起。

他曾负责过青瓦台的安保工作，太清楚这类活动的致命软肋在哪里。

「约个地点，接上人，扔进车里。」

「绑架就是我唯一能跟你一起做的事？」

「什么？」

「唔！」

面无表情的安保人员站立各处，偶尔交换眼神，传递着无声的信号：「安全，安全」。

「那就给我总结一下。说来听听。」

瑞玲微微偏了偏头，随即平静地继续。

首尔大酒店五层大宴会厅。抗量子密码学研讨会。

当她试图越过对面那个挂着讥笑的男人继续往下说时，思路突然断了。我刚才说到哪了……

∞∞∞

李宇信靠向椅背，双臂交叠。「想听听我的看法？」

这份傲慢毫无说服力。甚至令人失望。即便在这种时候，李宇信依旧像在玩游戏，仿佛一切无关紧要。

布拉斯顿特种安保公司负责内场安保的一名队员咽回了哈欠，挺直脊背，强撑着仪态。

「……」

男子略带烦躁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尽管从清晨起就和设施团队排查了所有死角以防万一，那股不适感依然挥之不去。

李宇信拥有的经验、战术嗅觉、体能与格斗技巧，是她单凭自己绝对无法凑齐的底牌。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护着你丈夫，韩瑞玲。」

「……！」

他那张严肃的脸猛地转向她。瑞玲迅速移开视线。

「由国家情报院赞助」的字样在屏幕上一闪而过。

「你还真会使唤人，韩瑞玲。」

瑞玲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维持从容的表情。在她默默承受那股不断攀升的压迫感时，宇信微微抬起下巴，像是施舍了一点喘息的余地。

「如果直接对副局长下手，他必定会更加警惕。所以我才想换个切入点……」

「行，假设按你的计划抓到了人。但你漏掉了一个关键环节。」

——「全员戒备。会场灯光即将熄灭。不许离开各自位置。」

「审讯地点。一个能让你尽情发泄又不会被发现的隐蔽场所。」

「我弄到了。」

「在哪？」

专注力彻底溃散。她烦躁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刚深吸一口气准备发作，他的声音——平稳、笃定——像钉子一样扎了过来。

「你有滥情的倾向，对吧？」李宇信再次打断她。

她机械地咀嚼着干涩的米饭，盯着对面的男人。就在这时，宇信放松地用指节敲了敲纸面。

「……！」

过去，看着那个挺着啤酒肚的安保主管，他就明白：安保团队再怎么精英化，一旦不懂设备，照样会被心怀鬼胎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是认真的。就在她脸色沉下来时，李宇信忽然叹了口气，用指尖捏住鼻梁。

「哈啊……」

——「A-4，确认。」

他又敲了一下纸面，这次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纸戳穿。

「细节全写在纸上了。只要教官你能搞定前期准备。」

「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你到底是怎么跟金贤那种废物搅和在一起的？」

关键在于反应速度。

紧接着，会场灯光暗下，投影仪在大屏幕上播起了视频。那是一段概括研讨会内容的宣传片。

不想打断他的专注，瑞玲无声地张嘴接住。

「国防部网络作战局局长这次会出席。所以我考虑……」

「……」

「这计划……绑架、勒索、刑讯，甚至谋杀未遂的潜质全占了。还有这个是什么？你从哪弄来的丙泊酚？」

——「呃。」

这名安保人员清空脑中所有杂念，立刻回应。

「为什么不动？顺便问一句，你打算把接吻的事告诉你丈夫吗？」

偷走注射器轻而易举。所有的伎俩，都是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学来的。杀人时，他像个无害的老头；卷走社区资金潜逃时，他像个友善的邻居；勾搭单身男女时，他用的是这具身体的本钱。

万无一失是不可能的。

「在当今时代，计算机与键盘对国家安全构成的威胁，绝不亚于枪炮与炸弹。这个时代的战场不再是尘土飞扬的阵地，而是无形的空间。如果我们不能适应这些变化，死守着旧有的架构……」

「你不用插手，韩瑞玲。我自己处理。」

「……！」

看来她没听错。瑞玲决定装作耳朵被堵住了。

这场为期三天的学术竞赛吸引了研究生、知名教授与各路研究员。所有人神情平淡地听着网络作战局局长的致辞。

「往我嘴里塞战斗口粮的人是你，教官。所以你也没资格自称清白。」

「……！」

——「A-2，确认。」

通讯器里，一丝异样的杂音微弱地钻进了瑞玲的耳朵。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卡在喉咙里，让她短暂失声。太突兀了，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

面对他挑起的一边眉毛，瑞玲只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打算怎么抓人？」

无视他是最好的策略。冷静，冷静。瑞玲咬住下唇，在心里反复默念。

「目前看来，没有。」

一名军装笔挺、肩扛三颗将星、两鬓初染霜白的男人走上讲台，致开幕辞。

瑞玲的脸色瞬间亮起。她匆忙灌下一口水，眼中燃起狂热的光。

泰民警告过她千万别去的那家地下诊所。她还是去了，还开口要了丙泊酚。接过药瓶和注射器时，她的手在医生大腿上蹭了几下？一次？两次？不，也许是三次？

「那一晚都亲过了，我们现在还在讨论把人塞进后备箱或麻袋里？」

「我的目标确实是副局长，但我不会直接动他。」

直白而否定的评价让她的脸僵了一瞬。但这已是她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次的最终版本。还能有更好的办法吗？

这张轻易扭转了对话走向的脸，完美无瑕，挑不出一丝破绽。

「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计划太麻烦了。我来办更省事。」

「照这样下去，金贤必输无疑。毕竟到现在为止，我只靠这具身体就活了下来。」

瑞玲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