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的狂热执念》 · 干物女 · 2823 字
瑞玲偶尔会压下内心的不适,换上一副温柔和善的神情。她想做个普通人,所以必须变成一个普通女人。
「今天几点下班?公司没有应酬吧?」
男人随手扯过一条薄毯,无声地盖在她身上。他低下头,像要吻她,可最终只是极轻的一触便退开了。
「别着凉了。就算有快递员来,也别开门。」
「你每天都这么说。啊,对了,好像有人要搬走了。」
「怎么突然这么说?」
「动静有点乱。偶尔能听到撞击声,大概是在打包行李吧。」
「不过也不算太吵,对吧?」
他指腹轻轻抚过瑞玲的耳廓。动作依旧柔和,不知为何,这一次却收得极快。
「只是好奇。这种联排住宅里,邻居挨得很近。」
「很快就会安静了。」
「什么?」
「我要走了。」
他径直转身,拧动了门把手。
「老公!」瑞玲脱口喊出声,同时伸出手去。干涩的吞咽声响起,那声带着渴望的呼唤从唇间溢出。男人只顿了短短一瞬,没有回应。他没有温柔地笑着应答,也没有欢快地回头吻她。
「……」
一股说不清的诡异沉默将两人裹住。瑞玲忽然觉得,他们正隔着空气对视。但男人没有在笑。平时丈夫笑起来时,即便看不见,也能捕捉到清晰的声响与震动。他们是夫妻,同吃同住,共享过太多东西。
从昨晚起你就很奇怪。到底怎么了?可她不敢问。最终,她摇了摇头,垂下手。没什么……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哭了一整夜,声带依旧沙哑。
咔哒。滴——门锁终于合死。往常出门,丈夫总会说句「我走了」。此刻他的语气听上去一如往日的温存,却又透着某种违和。
「您丈夫有什么体貌特征?」
「什么?」
当丈夫公司的号码也变成空号时,瑞玲瞬间慌了。
「……!」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有……血……」
不……!别瞎想。瑞玲用力摇头。老师曾警告过她,过度猜疑与分析是危险信号。
吼声几乎震聋耳朵。左侧警用对讲机滋滋作响,右侧杂乱的脚步声让气氛愈发混乱。警察逼近时,瑞玲向前迈了一步。
所以……啊,原来是这样……
「是的……!我要报失踪人口。请立刻受理!」
羞耻感涌上来,她立刻松手交出刀。与此同时,警察们如浪潮般齐声喝令。确认刀具安全移交后,瑞玲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在为自己的失控懊悔。她确实已经神志不清了。
就在那一刻,厚重的铁门外,男人迟缓的脚步声与低语隐约交叠在一起。
铁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把切辣椒的菜刀,一路惊慌失措地带到了这里。
声音很实,显然正中肩膀。「呃……!」男人痛呼出声,瑞玲再次尖叫。
「……什么?」
「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丈夫失踪了!我说我丈夫失踪了!」
「啊——!放下刀!警官,按住她!」
瑞玲皱起眉,暗自责怪自己。一定是听岔了。她刻意长叹一口气。一旦陷入这种状态,就像犯了病一样。
瑞玲再次深吸气。双手却不受控制地在桌面上急促敲击。她试着想象丈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的样子。忙着收尾,连饭都顾不上吃吧。
怎么回事?明明已是凌晨四点过后,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却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然而,在一路被恶念折磨、终于抵达警局之后,那些原本只是恐惧的阴影开始变得无比真实。仅仅几秒钟,她的精神防线便彻底崩塌。
「涉刑可能?」
「这位女士,您刚才说丈夫失踪了,是吗?」
难道……公司倒闭了?
「二十七……」
「我们先做笔录。请问您的全名是?」
指甲被啃得残缺不全。碎屑间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铁锈般的血腥味钻进鼻腔。瑞玲毫无知觉,又咬向另一只手的指甲。
雨水浸透了全身,她冷得发抖。声音因未知的恐惧而发颤,卑微得像蚂蚁的呢喃。然而警局大门一开,几个仿佛装了弹簧的警察立刻拔高嗓门吼了起来。
有人扑上来,瑞玲本能地挥出盲杖,砸中对方。
「大概九个小时前。」
尽管她语气急切,警察却没有给出实质性回应。只能听见他们之间压低的窃窃私语。
瑞玲死死攥紧盲杖,低下头。她强行压下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用力咬紧牙关。
一个年轻的声音插进来,似乎碰了碰那名警察,伴随一声短促的「啊!」。但瑞玲毫不犹豫地答了下去。
「……」
起初她想:「肯定有事耽搁了。」接着是:「也许公司有急事。」再然后是:「临时被叫走,顺便和同事吃了晚饭吧。」
她拼命编织合理的借口,逼自己往好处想。因为一旦停下,脑子里就会跳出那句:「看吧,他肯定有别的女人了」,最后定格在:「他不爱你了」。
警察的语气透出几分迟疑。像是在挠头,细微的沙沙声传了过来。
是我听错了吗?不是刚出门吗,怎么说是下班回来?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家里有照片,我们的结婚照。」
「……下班回来……前面……哲秀……全都……」
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瑞玲走进厨房。她必须做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她要为丈夫熬一锅热腾腾的豆芽汤,他回家时一定累坏了。
因为丈夫总担心出危险,她极少下厨,但瑞玲的手艺其实很好。大多数家务,她也习惯在他进门前处理干净。
对,一定是这样。那我就不该打扰他。别人的妻子也都信任自己的丈夫。本该如此……往好处想。
「嗯……」
「把刀放下!」
好,先洗豆芽,再切辣椒……
砰!
为了不被这些荒唐的念头吞没,她才需要一直依靠老师的帮助。瑞玲深吸一口气,继续等。等那个男人先推开门。等他把那片浓稠的黑暗驱散。
「……韩瑞玲。」
「……」
她挪动脚步,试图斩断脑海中不断翻涌的杂念。
瑞玲连外套都没顾上穿。她一把抓起盲杖,胡乱趿上拖鞋冲了出去。外面飘着细雨。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凌乱而仓促。
「因为绝大多数失踪者都会在一天内自行返回。不过……如果存在涉刑可能,我们可以提前介入。」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凌晨四点。丈夫不接电话。距离上一次通话已经过去了九个小时。通常,他晚上七点必定准时到家。
瑞玲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知是因为湿透的衣服正抽走体温,还是因为她终于真切听见了丈夫的生命从自己日子里剥落的声音。
「……我丈夫好像失踪了——」
「是,我们明白了。所以……请先放下刀!」
「啊,警官……」
「比如,怀疑是以失踪报案掩盖暴力犯罪。」
「不是,我丈夫失——」
「没关系。如您所见,我看不见。所以丈夫每天的衣服都是按星期固定搭配的。今天他穿白衬衫、灰色西装,打蓝色领带。还有……」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失去丈夫。这四个字死死塞满了她的脑子。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或已被限制呼入。请核对后再拨……」
「请先坐下。」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提示音后将转入语音信箱,并收取额外费用。」
她拨开黏在脸上的湿长发。擦去水渍的瞬间,四周突然静得异常。
可越是念叨,呼吸越急促,手指越是不安。「啊……!」切辣椒时,她闷哼一声。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削掉了一小块肉。
∞∞∞
「目前恐怕无法立即采取行动。按规定,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搜寻。」
一丝冰冷的笑意飞快掠过她的脸。丈夫在一家生产医疗器械的小公司上班,这个号码是他亲手给她的。
「那是谁的血?! 」
「好的,韩瑞玲女士。年龄?」
这名警察听不出慌乱,但也绝非漫不经心。语调表明他的睡意已在一瞬间彻底消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