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她的狂热执念》 · 干物女 · 2995 字
「给我买彩色铅笔,好吗?」
隔了那么久,瑞玲只说了这一句话。
与基亚那场如同两条平行线般的对话结束后,她只是终日虚弱地躺着,听夜虫的鸣叫。
几周就这样过去了。等她恢复理智时,连自己那毫无生气的呼吸都显得可悲。
我离开那个人,不是为了这样活下去。我离开他,是因为不想再受伤,而不是为了带着痛继续苟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所以,我第一次向基亚要了东西:彩色铅笔。
我只是……想画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
瑞玲把缠结的头发束起,握住冰凉的彩色铅笔。顺着手的动作,她在白画纸上开始画些什么。
往后的日子,我该怎么过?
纸上的线条越多,思绪便越向四面八方发散。该利用自己的特长开个小体操班吗?还是回外国的疗养院工作?
如果那样做,我能重新过上以前的生活吗?
「——」
瑞玲环顾这间小屋。它简陋得称不上家,却又温暖得不像藏身处。
和往常一样,基亚今天也去「上班」了。虽然他有时会在毯子上懒散地躺着,可一旦接到简短的召唤,便会立刻恭敬地披上神父袍。
瑞玲只是咬着苹果,沉默地看着他。这次他又会杀谁?这个念头掠过脑海,但她无意开口问。
熬过凛冬城、重返萨哈林修道院的基亚,究竟在做什么?泽·费尔说他是被迫投奔俄罗斯才找到了她,瑞玲对这番话只信了一半。
若真是如此,他去「上班」时为何挂着那种笑容?
有时,基亚像是不舍离去,用额头蹭着瑞玲的肩膀,随后低声祈祷、系紧鞋带。他一出门,寂静便再次吞没小屋。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重新做回从前的索尼娅……
木马下方的地面被刮擦着,随着晃动划出一个暗色的圆圈。
「……」
「我知道。」
吱——尖锐的刹车声在路面上拖出胎痕。身后传来愤怒的咒骂,但李宇信的注意力全在那通刚接到的紧急电话上。
瑞玲懒得争辩,别开了视线。基亚硬挤上那匹小木马,一边摇晃一边嘟囔:「真安静啊,索尼娅。」
「给你的礼物。」
「命令……什么命令?」
瑞玲胸口一阵发紧。她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吱嘎,吱嘎。基亚前后晃动着身体。
——CIA已经去了叙利亚。假设牵涉到韩国人,我们大概也会派几名要员过去。万一……万一是猫头鹰本人……
她立刻反复洗脸,抹去那一瞬失控的表情。这是本能反应。搓得太用力,脸颊和眼周泛起一片红。
是不是瑞玲,都不重要。
「——!」
基亚肩上扛着一匹小孩骑的木马。那木头马小得连成年人的一侧大腿都放不下。看到那物件,瑞玲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刚走出门,就看见比平时早归的基亚抱着什么东西。他的哼唱声先一步飘了过来。
——再这样下去,我们会慢一步,组长。高层连那是谁的声音都不知道,要是贸然下达狙杀令,一切就全完了。如果要暗中把猫头鹰从这摊浑水里捞出来……唯一能做到的人只有你。
「……」
就在这时,屋外的脚步声让她猛地撕下第一页画纸,揉成一团。
那些孩子没能撑过凛冬城,最终都没能活下来。她的心情愈发恶劣。
「基亚,那是什么?」
「索尼娅,你知道吗?」
「最后,它们会力竭而死。」
「啊……」
走神间,彩铅从手中滑落。红黄两色画出了一顶惹眼的马戏团帐篷,柱子上还拴着几匹白马。帐篷上方,利落的线条勾勒出一张人脸。
可一面对画纸,我就只想画你的脸。
——……上面可能会下达命令。
——作为盟国,这种事极其敏感。至少,我们得表现出诚意。
吱嘎,吱嘎。基亚更用力地晃动木马。老旧木材扭曲的声音清晰刺耳。
吱嘎,吱嘎。瑞玲不安地盯着老旧木材上危险凸起的钉子。
连平时容易慌神的罗元昌,这次也屏住了呼吸,仿佛呼出一口气都会致命。
「把文件发我。」
突然,他的五官皱在了一起。
她费力地压低嗓音问道。
她握紧了彩色铅笔。半夜出门、日出前归来的基亚,常带回法棍面包、浓汤,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我愿意当个连你的谎言都深信不疑的蠢货。
有时是刺鼻的药味。有时,他会戴着黑色皮手套。
来听听我们猫头鹰的声音吧。
三个月。他只能在病床上躺着,眼睁睁失去瑞玲的所有踪迹。塌陷的脚背与被剜去的侧腹如今覆满疤痕与新生的组织。然而流失的肌肉并未完全长回,脸庞依旧消瘦。即便如此,时间总是走得比他快,让他一秒都熬不下去。
那个她不愿再去想的男人,哪怕画得拙劣,依然在纸上冲她微笑。即便是这幅糟糕透顶的画,也能让她瞬间想起那个人,视线顷刻模糊。
一直沉默的他猛打方向盘。保护猫头鹰,是他自始至终未曾改变的职责,如今更是朱雪轩最后的遗愿。这是他至死都必须完成的任务。
——……瞄准即射杀的命令。
——猫头鹰……发布了恐袭警报。
然而,单凭发音和语调判断,是猫头鹰的可能性极低。但这不代表猫头鹰不会出现在叙利亚。就算是陷阱,也不能无视。只要能拿到她的一根头发,就已足够。
「真奇怪……」
基亚呆滞地眨了眨眼,随即低下头。嘴闭得死紧,肩膀因憋笑而颤抖。没发出一点声音,但皱起的唇角已泄露了一切。
瑞玲低下头,伏在素描本上,久久未动。
「嗯?」
李宇信戴上耳机,点开传来的音频。录音末尾那声轻浅呼气之后,低沉平静的嗓音传出的瞬间,他的身体重重砸在了方向盘上。
「可是……下面卡住了,好疼。」
「说话。」
他死死攥住方向盘。
只要是你。
——还在查……但目前无法确认任何事。
不愿触碰的记忆涌了回来。她只能想起那些兄弟姐妹——名字和长相早已记不清——面无表情地坐在木马上,前后摇晃的模样。
「怎么了?你现在开心了吧。」
「带这种没用的东西回来干什么?」
「……!」
——我们还在核实声纹真伪,但内容不能无视。国情院内部的气氛也很不稳,组长。
「……」
∞∞∞
只要你能平安,我可以把所有欲望压碎成灰。我愿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这是最坏的消息,也是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信号。是渴死之人面前的一滴甘露。李宇信用发颤的手摩挲着下巴,试图压下焦躁。
但出乎意料,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绷的眼角剧烈抽动。
现在我开始怀疑了。没有你的正常生活,真的不可能吗?
焦躁啃噬着他的神经,令理智瘫痪。熬过最低限度的基础复健后,剩下的只有离开。
「……」
「假情报的概率有多大?」
像认识你之前那样活下去?
碍于画技有限,五官只是随意堆砌。但看着它,瑞玲死死咬住了下唇。
他曾说过,有一种任务会把人的一生绑死,直至献出性命。必须舍弃的不是负罪感,而是渴望被爱的压倒性冲动。那些在死亡边缘断断续续吐出的话,此刻如崭新的刀刃般刺穿了他的心脏。
牙齿重重咬破舌尖。腥甜黏腻的气味直冲鼻腔。混乱中,不知为何,朱雪轩那张已经消失的脸浮上了心头。
终于,木马承受不住重量断裂开来。基亚摔在地上,却还在笑。
「但这很珍贵不是吗,索尼娅?」
「我单独潜入。」
「……什么?猫头鹰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冰冷、断续。
即便找回了童年遗失的自我、回到了故乡,迷失感依然笼罩着她。确切地说,像是陷入了抑郁,身体绵软无力。
我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狠狠质问过你,试图把一切怪罪于你,甚至拿枪指着你。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因为它们靠信息素互相传递情报。可一旦信息太多、产生混乱,哪怕只有一次,它们就再也走不出去,被困在那个漩涡里。」
「失去视线的行军蚁会一直转圈,直到死亡。这叫『蚂蚁磨坊』。一个不停旋转的死亡螺旋,直到它们力竭而死。」
真的吗……我还能回到从前那样生活吗?
「不去思考,只是不停地转。盲目追随某样东西,不知不觉就成了愚蠢的蚂蚁。永远不知道自己正身处混乱之中。」
该死……耳廓像在燃烧。心脏仿佛坠到了脚底,喉咙发痛。老天,我真的好想见你……他死死咬紧牙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