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章

突然被定义为人形异怪的存在——不，该称他为卡利杜·瓦坦卡，此刻正用幽深的目光凝视着车民成。

「这一切都是预谋好的协定吗？」

「……怎么可能。既然已经交锋过，就不可能重蹈覆辙。」

他们确实交过手。

短短数字暗藏玄机。

伊安闻言颔首。

「那就点到为止。看来诸位有所误会。」

「若能如此就再好不过。」

猎人车民成耸动肩膀向后滑步，鞋跟在地面擦出细微摩擦声。

早在裂隙现场目睹过对方实力的他，比谁都庆幸此刻不必兵戎相见。

即便已将前因后果详细汇报，咱们这位会长大人倒是生性多疑——不，该说是昏聩无能？

『把儿子安插在副会长之位倒是老谋深算，这算什么？虎父犬子反成犬父虎子』

听不进一线汇报的官僚主义。

实在是令人头疼的症结。

『……罢了，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人家不是说会手下留情么？

所以只能退下。要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切身体会到。

何为绝不可能战胜的对手。

「车民成猎人！为何临阵脱逃？立即归队！这事关人类存亡的大业！」

协会长韦恩·维尔纳朝车民成厉声喝道。强敌当前竟敢撤退？这唱的是哪出戏？

「您的对手。」

「……自然，理当如此。」

那些曾助他登上协会长宝座的滔天烈焰，此刻却销声匿迹。

「好、好冷……救救我……」

依约解除冰锁后，伊安陷进办公室沙发。他故乡也有类似的家具。

「没收了。」

这怪物非比寻常。

计划彻底崩盘了。

「要重新开始谈判吗？」

但韦恩·维尔纳会长颈后寒毛倒竖，眼前之人不似信使，倒像执镰收割的死神本尊。

「协、协会长大人……！」

在成为协会长之前，他本就是觉醒火焰系魔法的二十年资历老猎人，实力更是逼近S级。

「……？」

协会长将腰弯成直角，双手接住了伊安率先伸来的那只手。

言外之意：你这个会长真有帝王级的决策权？

猎人协会的精锐将全军覆没。

又岂止是被冻结那么简单？

「您还有别的招数要展示吗？」

韦恩·维尔纳迅速接受了现实，当即开始吟唱魔法咒文。

「这儿也有魔法师？」

伊安把玩着悬停在空中的弹头沉吟。相比魔法驱动的爆鸣杖，这颗金属实体弹头确实另类。

准确来说，火星刚冒头便猝然熄灭。原因？很简单。

「五……五分钟？」

这称谓本该意指使节或特使。

「啧……！」

「这东西送给某些人会很高兴吧，正好拿来研究。」

「开、开什么玩笑……！」

「是我。而非那位。」

「……？」

死神使臣。

办公室里预先布置的各式机关陷阱，此刻也集体哑了火。

「……」

「岂敢与帝王比肩。但若事关『裂隙』——卡利杜阁下想商议的议题，我确是最终决策者。所以……」

自裂隙彼端袭来的畸变怪物

「不过这玩意儿有点特别。」

「我需与此界帝王或同等权柄者密谈。若继续与阁下商谈，是否妥当？」

「爽快真好。那么——」

砰！

会长摇头否认，言辞却另有玄机。

「……」

卡利杜·瓦坦卡的凛冽寒气。

「可惜水平差劲得很。」

眨眼间全盘溃败的绝境中，协会长韦恩·维尔纳掏出手枪作最后一搏。

「多半会更短些。」

总不可能是凑巧全坏了吧。

弹头在触及皮肤的刹那被精准拦截，与所有越界而来的异兽如出一辙。

同样的握手姿势，已然逆转的上下关系。

或者更快。

「这算什么……」

五分钟内。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这些可是人类最后的壁垒，是协会的兵器啊。

然而——

阴曹索命的无常鬼。

「我是卡利杜·瓦坦卡。如您所知，我自异世界而来，专程商议诸位所面临的危机。不妨直说——我是死神的使者。」

……果然。

「唔呃……！」

伊安再度伸出手。

当众人辨明插话者身份时，战局早已尘埃落定。除协会长韦恩与车民成外，所有人皆被森寒坚冰彻底禁锢。

「……国际猎人协会长韦恩·维尔纳。感谢阁下远道而来。」

「什么……？」

滋啦啦……！

这种几乎被淘汰的武器，原只用于普通人类内斗——毕竟裂隙怪物根本不怕子弹。

「属下提交过详细报告。不仅是我，令郎也同样呈递过相同内容。可您把忠告当耳旁风，还设下这种陷阱……那就怨不得人了。您亲身体验下也好。」

「这、这家伙……！」

「有就继续，没有就到此为止。啊对了，被我的冰锁捆住的那些部下，最多五分钟就会坠入冥界。请务必抓紧时间。」

话音刚落，他打了个响指。协会长手中的枪突然浮空，晃晃悠悠地落进伊安掌心。

「明白了。就先与会长阁下商谈。若遇需更高权柄者定夺之事，还望代为引见。」

「……我们认输。」

「爆鸣杖倒挺常见。」

伊安不再纠结帝王之事，决心与眼前这位中年会长彻底厘清所有问题。

「恕我直言相告……」

不仅是协会长，就连退后一步的车民成，以及从伊安寒冰缚锁中解脱的所有猎人们，此刻都屏息凝神注视着他的发言。

这也难怪——毕竟他是从裂隙彼端降临的存在。更是个凭一念就能将现场众人轻易歼灭的绝顶强者。

如此人物究竟要宣告什么？究竟需要何等重大的商议，才让他直奔王权者而来？

「诸位所处的世界即将毁灭，最快或许就在明日。」

「毁灭？这突然之间……」

「正因你们持续抵抗——不，应该说抵抗得过于出色才酿成今日困局。该怎么说才好呢…且听我道来。」

伊安既未掺杂虚言也不曾斟酌词句。他剔除所有赘述，只将第四中界『异世地球』的命运如实道出。

存在着上位世界，其统治阶层希望维系麾下八中界的平衡——而你们隶属的世界，正偏离他们既定的平衡轨迹。

为修正这种失衡，他们正尝试进行局部压制与重构。那些裂隙与怪物，正是这场调整的显化。」

诸位经历的所谓『觉醒』现象，我虽不甚了解，但恐怕正是与之相关的副作用在作祟。

或许是从裂隙中流入了比怪兽更危险的东西，亦或是此界人类强烈的求生本能触发了奇迹——无论哪种，终归都算不得好事。

……所以我才奉命前来。『亲眼确认后自行决断处置方案』——这就是我接到的敕令。

维系八重中界平衡之法。

是局部重构，彻底重构，还是另辟蹊径？

协会长与车民成沉默听完所有解释，麾下猎人们的面色骤然阴沉如铁。

『……这怎么可能？』

『异世界？而且还是诸神栖居的所在？』

『奥林匹斯，阿斯加德……不都是我们神话里记载的众神吗？』

「又能如何？既然无力反抗，暂且低头罢了。」

绝非虚张声势——它能穿越裂隙，力量可怖。

协会长深深俯下身。

「……」

「……抵、抵抗到底？」

关键在于眼前这个怪物。

对于亲手毁掉曾属于自己玩物的世界，他心底竟掠过一丝良知，抑或是罪恶感。

「比起您说的方法，难道没有更现实些的……能最大限度减少牺牲的方案吗？」

车民成这肆无忌惮的发言让会长等人瞬间变色。

「抵抗到底。」

简而言之，是要他们乖乖向裂隙怪物溃逃。

可猎人协会长韦恩·维尔纳截然不同。管他暂且不暂且，根本听不进去——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当初随心所欲摆弄我们，现在又假惺惺说要维持平衡，不过是想推倒自己垒的沙堡罢了！」

「事关生死，理应苛刻。但请明示高见，我们必竭力配合。」

它名为卡利杜·瓦坦卡。

「……」

「觉得委屈么？」

哦？」

即便没有恶意，他们终究是奉神谕而来的那群人啊。

「亲自……」

「说实话，有些。」

「不必脏了您的手，我自会料理干净。」

腰弯得与恳切之意等深。

「您说暂且的意思是……」

伊安摩挲着下巴。

但为何要强调『暂且』二字？

反倒对直言不讳的车民成青眼有加。

「……啊？」

「只需宽限些时日，定将第四中界收拾得漂漂亮亮，如您所愿。」

「噢！果然……！」

在他们眼中，伊安是遥不可及的至高存在。如此强大的存在，竟能被像拍虫子般轻易消灭？

「确实存在方案。」

其实他早备好另一套方案，此刻不过是在观察众人的反应。

「那、那么其他方法……」

「条件或许有些苛刻，您确定要听？」

「请、请问……那我们究竟该怎么做？怎样才能活下去？这就是我想问的。」

「届时上层自会换个法子。比如——派个渴望维持中界平衡的家伙亲自降临。」

「第四中界人类曾拼死反抗，终究敌不过倾泻而出的裂隙与怪物。」

不过严格说来协会长猜错了——伊安接到的命令，终究只是阿波罗那点残存的良心在说『尽可能实现局部重构』罢了。

「……」

「……！」

「认输。」

车民成敏锐地抓住了『暂且』这个字眼。

「复什么命……」

「……」

出乎众人预料，裂隙彼端的存在并未显露不悦。

「完全正确。你很敏锐。」

当真会死伤无数吗？猎人会长等人的脸色陡然阴沉。

「……简而言之，我们被那些神性存在践踏了。」

「若无备用方案，何必特意派卡利杜大人前来，又为何要求与最终决定者面谈？直接按原计划推进不就行了。」

『可问题是——说这话的家伙，确实从疑似异界的裂隙那端降临，更拥有碾压全场的恐怖实力』

「为何如此确信？」

「估算过了，破局不难。里应外合打破平衡便是。」

力不如人，唯有屈服。

「若采用此法，我即刻动身复命。」

即便如此，协会长韦恩·维尔纳仍坚信伊安留有后手。无论过程如何曲折，那人总能用天赋或本能触达正确答案。

「就是要让后世史书刻下这样的记载。这是第一种解法，也是上层最初的意图。」

众人噤若寒蝉时，民成突然开口。

『总有人天生就懂得生存之道。看来这位会长能爬上高位，倒也不是全靠运气。』

这般存在突然道出天方夜谭，叫人真假难辨。

世上确有这样一类天赋者，而协会长眼前就站着其中翘楚。

「如果把那些家伙打倒再打倒，全部清除干净的话，从此就会迎来和平吧？」

这道理再明白不过。

「尸横遍野，文明倒退，幸存者在悬崖边垂死挣扎——那是真正的至暗时刻。」

伊安的叙述简直像奇幻小说般荒诞，那些欧洲神话里耳熟能详的名讳更添违和。

「认、认输……？」

「嗯——这个嘛。」

「啊，当然那家伙比我强得多。像我这种跑腿的，他们弄死就像捏死虫子一样容易。」

这老家伙能坐上协会长之位，倒也有两把刷子。

『还挺机灵嘛？』

「那、那其他办法……」

伊安念诵至此忽然噤声。众人的目光顿时如利箭般钉在他身上。

「之后就简单了——演场大戏。会有许多城池灰飞烟灭，诸位也将被逼至绝境。虽不复如今盛世荣光，可贵在无人生伤亡。」

分毫不必牺牲。

只需用些过火的『表演』取悦上位面那些神明。

这计划听来天衣无缝。

却有个致命破绽。

致命的破绽。

「恕我直言——卡利杜·瓦坦卡大人能得到什么？」

沉默许久的车民成突然发问。

这也是在场众人共同的疑惑。

「我们似乎没熟到能让他冒着欺瞒上级的风险相助。」

车民成戳中了要害。

若非过命交情，所有的牺牲都必有所图。

「我可没打算独揽牺牲。」伊安指尖轻叩桌面，「想要的…可不少呢。」

「所以您找上国王和皇帝。」车旻冷笑，「唯有决定权者能给予您所求之物。」

民成的嗓音戛然而止。

此刻该轮到协会长接话了。

「但说无妨。」老人脊背弯成恭敬的弧度，「老朽已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

「请把情报交出来。」

「您说的情报是指……？」

「我想要这个世界的先进文明，尤其是武器相关的技术。」

「还有诸位正在经历的那种副作用，关于觉醒现象的数据我也想收入囊中。只要这两样让我满意，便不再多求，即刻进行第三方案。」

那是属于第一梯队的第四中界——异世地球的技术力量。准确地说，是准备转交给匠人会的各类情报。

这是伊安开出的第一个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