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章

這僞裝術着實精妙。

流放者們迫不得已要潛入蘇佩里爾心域時，常靠此法周旋。

［那僞裝之術……］

「啊，不必回答。」

［……？］

「方纔是我在自問。畢竟尚未將村長的記憶融會貫通。」

即便能讀取記憶，也並非能如臂使指。不過是分門別類，在腦海中搭起重重記憶閣樓罷了。

「所需材料頗豐啊？太陽草、幽靈菇、艾爾布克象牙……」

［原本都是唾手可得之物。在狼之地堆積如山的尋常材料。可如今……］

「評議會竟搞起拓荒工程。害得諸位被困結界，動彈不得。」

流放者之村村長阿爾戈爾。

他的臉色驟然陰沉。

整座村落確如孤島。雖說北疆拓荒尚未波及此地，可僞裝材料偏偏都產自那片冰原。

［確實如此。這次開拓行動甚至出動了吉甘特斯一族……整個狼之地淪陷爲支配者們的領地只是時間問題。如今我們又能逃往何處藏身？光是想想就令人絕望。］

被放逐者的宿命向來如此。

永生永世逃不開追獵者的陰影。

雖說包括評議會成員在內的時計塔支配者們，對待流放者就像對待中界的蟲豸般不屑親自討伐，但麻煩的是那些急功近利的爪牙。

比如那羣所謂的獵人。

「我有個提議。」

伊安對神情陰鬱的村長說道。

青瑩的瑪那在二人眼前勾勒圖案，正是根據孩童、獵人、村長與分析官記憶拼湊而成的『狼之地』地圖。

就像當年米歇爾·格林裏弗所做的那般，準備好能潛入蘇佩里爾中心地的完美僞裝。

「無論是手札、口信，再瑣碎的線索都好。」

雖是玩笑般脫口而出，字字卻發自肺腑。

這簡直是駭人聽聞。

「條件很簡單。請全力配合我提出的每項要求——當然是在諸位能力範圍內。」

「首個要求是易容。材料由我籌備，請各位做好即刻改扮的準備。」

「拜託了。」

只是話裏的鋒芒分毫未減。

至少這座村莊的放逐者們，與策劃入侵中界的時計塔支配者們毫無瓜葛。

「方纔展示的結界裝置，不僅能瞞過獵人，連分析官的偵測都能規避。開闢新家園應當不成問題。」

村長擁有預知能力。

所謂『內陸人』，正是繼承了父神之血，生着詭異髮色與瞳光的存在。

竟然擊殺了評議會的分析官？

他至今仍無法信任這片土地的智慧生靈。若不是曾讀取過幾名蘇佩裏恩族人的記憶，他連這點善意都吝於施捨。

［此、此話當真？］

［您是說痕跡？］

他親眼目睹過萬物焚盡的末日。要這樣的男人心懷善意談何容易。

『況且那所謂嫺熟的咒術師……不就是剛纔那羣小鬼嗎？』

「請收集米歇爾·格林裏弗在村裏留下的所有痕跡。」

『不像是在說謊。』

「明白了，我這就動身。」

既非蘇佩裏恩，也非時計塔其他支配者，而是中界的人類？

「我們中界剛遭到分析官的入侵，預見的未來也盡是生靈塗炭的景象。」

這也難怪，分析官是什麼身份？那可是時計塔支配者集團中隸屬『奧林匹斯聖殿』與『阿斯加德聖殿』的底層支配者啊。

伊安將法袍的兜帽翻上頭頂。在這個世界暴露面容可撈不着什麼好處。

［……！］

而現在竟有人擊敗了這樣的存在？

「順帶也能探查開拓計劃的動向——方纔那道結界便算是預付酬勞。意下如何？」

［不知是怎樣的提議……？］

只不過存在個小問題。

「明智的決定。畢竟我可沒打算給第二次機會。」

［嗬——！］

［啊……明白了。我會發動全村人搜尋所有殘留的痕跡。］

『如此明晰的預兆向來關乎村落存亡。身爲村長，絕不能置若罔聞。』

伊安忽然豎起食指，對村長低聲吟道。

「那麼。」

［竟、竟有這種事……］

他預感到這筆交易能各取所需。

「啊，還有。」

他決定全盤採信伊安的說辭。

若非要驗明正身，恐怕會破壞好不容易修復的關係。

「我可以協助各位在新地域建立安全據點。」

「所以我對這個世界的所有居民都可能不太友善。也請您理解我無法輕易交付信任。」

當年初遇米歇爾·格林裏弗時如此，今日遇見伊安·佩奇時亦復如是。

伊安整了整法袍起身，又補充了幾句。

「啊，忘了稟報。來時路上剛解決掉一個。」

話說回來，咒術師？沒想到這種概念在你們這裏也存在。

伊安聳了聳肩。

太陽草、幽靈菇、寄生熒光蟎粉、艾爾布克的左象牙。

難道還有未盡之言？

阿爾戈爾村長聞言瞳孔震顫，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襬。

那樣可就糟了。

『需要艾爾布克象牙和太陽草啊。』

根據村長和小鬼們的記憶確實如此。雖然總覺得不太可靠，但又能怎樣呢？記憶就是這麼回事。

雖僅限於些微程度，偶爾卻能看到鮮明的啓示。

即便地位低微，支配者終究是支配者。這意味着他們是獲得盲目之父賜予力量與權能的存在。

伊安的第一個要求是喬裝改扮。

［我接受您的提議。無論什麼要求但說無妨］

村長阿爾戈爾下定決心。

［分、分析官是說……］

＊ ＊ ＊

更多材料在伊安腦中列成清單，這些都是狼之地區域內能找到的物資。

恭敬的措辭，謙和的語調。

［恰巧有位精於內陸人僞裝術的咒術師暫居本村。待閣下備齊材料，我等即刻着手準備。］

這位來客至今仍對蘇佩里爾次元所有智慧生命抱持敵意。

首先是艾爾布克的象牙。

準確說是左側那顆。

這個世界棲息着與大象頗爲相似的野獸『艾爾布克』。

它們體型比象嬌小，身披紫羅蘭色毛皮，唯獨左牙會詭異地泛着幽光。

『雖說和象牙不同能持續生長，終究過意不去。』

能再生總算萬幸。但還是要儘量無痛截取。

『至於太陽草，生長位置實在棘手。』

這種植物只萌發於狼之地北部——評議會正大力拓荒的危險地帶。

『儘量避免衝突爲上。』

眼下還處於探索階段，在正式交戰前需謹小慎微。

『至高隱形術。』

當伊安抵達北部開拓地邊緣時，他迅速施放了透明化咒術。

語言之力與術式精妙交融，成就了最完美的隱身效果。

『那些巨人莫非就是村長記憶中的癸幹忒斯一族？』

最初他如此懷疑着。

開拓堪比帝國疆域的平原談何容易？

耗時在所難免，本以爲是誇大其辭。

可親眼目睹那些龐然巨物將荒蕪平原改造成城市基石的景象時，他忽然理解了村長和村民們的憂慮。

『最矮小的個體都比我高出五倍有餘，某些傢伙甚至比分析官還要龐大。』

名副其實的巨人族裔。

「……」

那頂飄着猩紅旗幟的黃金帳篷裏，有個身影正踏步而出。

這個存在絕對錯不了。

根本無需回頭，聲音的主人已然明瞭。

『現在的我能贏過他嗎？』

現在的狀況誰也說不準。

體型不似其他癸幹忒斯族人那般誇張，至多隻有伊安三倍大小。但渾身散發的壓迫感卻截然不同。

［小老鼠。］

癸幹忒斯一族的首領。

『勇猛無雙』的赫拉克勒斯。

『根據村長和孩子們的記憶，太陽草應該就生長在這附近……』

［偷偷溜進來了啊。］

他們正以獨有的方式開拓着狼之地。

『採完太陽草就速速撤離。』

『看來得等到他走過去纔行。』

伊安下定決心開始行動。

推進速度着實駭人。

來者頭戴紅纓飛揚的金色戰盔，身披獅皮打造的鎧甲，左手握着橄欖木雕成的巨型棍棒，右腰懸掛塗抹海德拉毒液的箭囊。

『位階凌駕於分析官的存在。最好避免正面交鋒。』

就在伊安放棄念頭，正要迅速採集太陽草的瞬間——

這傢伙可是凌駕於分析官之上的存在。

『那傢伙就是首領嗎？』

甚至不遜色於後來降臨的評議會引路者。

那道巍然佇立的身影，正精準凝視着隱身狀態下伊安的雙瞳。

以伊安目前的實力，要如何對抗這等存在？

根據蘇佩裏恩們的記憶碎片，這項開拓工程的負責人正是癸幹忒斯族長。

咚！

背後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幸運的是，那傢伙似乎完全沒察覺到伊安的存在。

他並未完全依賴隱形魔法，而是極其謹慎地緩慢向內移動，竭力避開與癸幹忒斯族人照面。不多時，那羣巨人用作臨時居所的帳篷區便映入眼簾。

他曾是時計塔核心勢力之一『奧林匹斯聖殿』的鬥士，同時也是評議會擁有表決權的中級支配者之一。

『勇猛無雙』的赫拉克勒斯。

［把蹩腳的戲法收起來，現身吧。小老鼠。］

正當伊安搜尋太陽草時——

『名字似乎叫……赫拉克勒斯？』

『勇猛無雙』的赫拉克勒斯。

不，真的能撐得住嗎？

他像是剛睡醒般舒展着全身關節，隨後大步邁向正在熱火朝天施工的開拓現場。

巨人營地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