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章 即位符文0;21;

经历短暂骚动的次日。

皇太子与奥利弗抵达莫格利安领地中心的领主城，偕同莫格利安家族登上了前往都城的直达飞行船。被生擒的匪帮则交给了领地军营处置。

「世道真变了。从莫格利安领地到皇城竟只需三日航程，这不全是托咱们领地之荣光——象牙塔主伊安公的福么？」

渐入暮年的大领主马库斯·莫格利安朗声说道。

他将象牙塔主伊安·佩奇誉为『莫格利安领地的骄傲』，刻意强调其贵族出身。

「匠人大人所言极是。当然，伊安庄园里那些废寝忘食施展才华的匠人们也功不可没，但那些龙族精英不也都是塔主大人招揽来的吗？」

皇太子口中的『匠人大人』，正是莫格利安领地的大领主马库斯·莫格利安。

这位正是当年赠与伊安戒指作为永恒贵宾凭证的那位贵族。

为何说马库斯是匠人？

原因很简单——他最疼爱的小女儿玛格丽特·莫格利安，那位与伊安也有渊源的姑娘，正是皇太子海登的『妻子』。

百年佳约缔结至今，转眼已过两载春秋。

这对本该毫无交集的男女能够结缘，关键纽带正是『伊安』。

皇太子不仅需要伊安的家人，还需要其他能与他共同追忆伊安的伙伴，而莫格利安领地恰好提供了这样的人选。

特别是大讨伐时期就结下因缘的小说家『卢卡』，以及『玛格丽特·莫格利安』，这两位堪称最理想的『故交』。

「殿下，您听我一言。小女既在家中，您为何屡次远行？这般年纪便独守空闺……」

更何况玛格丽特与皇太子还有个奇特的共同点。

这共同点堪称稀缺又荒唐——他俩对伊安的『第一印象』都糟糕透顶。

不，岂止糟糕，简直堪称『灾难现场』。

「岳父大人多虑了！作为丈夫的本分，我从未懈怠。」

不过两人后来都扭转了初见的偏见。

「混账！观礼区不用完美主义！先过来处理VIP坐席！每件事都要我手把手教吗？」

登基时刻已迫在眉睫。

虽按身份划区，以皇帝与皇太子将踏的红毯为界，但这番盛况称得上全民狂欢。

「那位大人…为何？」

「太、太厉害了！嬷嬷您连这等朝堂之事都……」

「去了净是些古板贵族老爷，母亲大人需要散心。身为丈夫连这都不懂吗？」

「其实贵宾席会更舒——」

道格拉斯戏弄生父莱迪奥得逞，那声『母亲』唤的正是贝妮莎。

「听好了，关键就两点。」

＊ ＊ ＊

「您只管信我。」

「连龙都能斩落的骑士正虎视眈眈盯着呢，哪个没脑子的狂徒敢耍花招？就算真敢动手——刚起杀心就会脑袋搬家吧？」

年轻女仆听得张大嘴巴。虽未完全明白，但老太婆这番高谈阔论着实震撼。光是「政治算盘」这词就够让人腿软。

就这样，皇太子与玛格丽特因这特殊的共鸣迅速亲近。

「也好。本就不惯混在贵妇堆里。除非有公主殿下在场…」

「哎哟！你这榆木脑袋～难怪连简单差事都总犯糊涂！」

熙攘人群中忽现贝妮莎、道格拉斯与莱迪奥的身影。化作白猫的仙灵女王正蜷在贝妮莎怀中，

玛格丽特向伊安母子郑重致歉，皇太子更是狂热地拥护伊安，洗刷了当初的冒犯。

「很快便会有喜讯禀报。」

「不错，两点。」

面对年轻侍女的天真发问，

「喂！那边！地毯中线都对不齐？你们当这是过家家吗？」

出身寒微的她，比起刻板礼数与高雅筵席，倒更爱这般摩肩接踵的市井欢腾——这热闹，胜过千万倍。

他们默契得如同命定的比目之鲽。

还需要多说什么？

「没错。睁大眼睛看好了，这是在耀武扬威呢。明晃晃昭告天下——就算公开举办即位礼也无人敢犯！我，我的帝国，我的臣属，全都是顶尖的！不服就来碰碰看——只要担得起后果！」

「政、政治算盘？」

海登皇太子的加冕仪式处处透着非同寻常。

若在野田统治时期，这『公开登基大典』早被嗤之以鼻。可如今各方情势交织，终促成这般局面。

「可为何至今尚无子嗣……」

那把连魔法师都望尘莫及的剑。

「哎呀父神！那多没劲？这种庆典就该挤在人群里狂欢。这可是举国同庆的大事！」

「哇啊……」

但凡心怀向往者皆可赴会。这注定是帝国史册乃至整片大陆编年史上空前绝后的登基大典。

人群如潮水般涌来。都城百姓、周边村民、远道而来的看客，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

谁曾想那些窘迫往事，竟成了百年良缘的契机？

「纵使为体恤万民…可任由三教九流之辈在即位典礼上随意进出…这也太危险了吧？」

「老娘天生就是聪明脑袋。要是投胎成男人，早该混得出人头地啦！」

不同于昔日只限获邀者方能参与的宫闱加冕礼，这场盛典将在都城郊外特设的祭坛举行。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邀请函之说。

「往这边走！」

「道格拉斯，别往核心区挤。我们终究只是特邀观礼的……」

「对吧，母亲？」

只因奥利弗·雷伍德爵士在此。

老妪唰地伸出两根手指。想必是饱经风霜的缘故，那皱巴巴的指节像老树根般虬曲。

「又怎么了？」

「第二点！这才是最要紧的。听着费脑子——是贵人们打的政治算盘。」

或许因筹备历史性盛典的压力，仆役间此起彼伏的呵斥声令空气都凝固了。

距仪式开始已不足一小时，这场加冕既是旧时代的终章，更是新纪元的开端。

「废话少说！既然明白了就快去干活！时间可不等人！」

被尊称为女官长却不过是年长侍女的老妇傲慢地扬起鼻尖答道。那颐指气使的模样简直令人侧目。

「是、是！」

此刻，皇太子海登正与莫格利安大领主——既是翁婿又是君臣的二人交谈着极为私密的话题。承载着他们的飞艇破云前行，目的地是帝国首都格林里弗迪姆。曾经需要辗转数月的路程，如今一日便可抵达。

迎接新皇海登·格林里弗的即位典礼已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不，简直精准至极。

「不过……这样跑出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这还是头一回把伊安单独留下，万一出什么事……」

「唔…待登基大典后，这类问题倒不便再问。趁今日说开了——您方才担保的『本分』，当真可信？」

「属、属下知错！」

「两…两点？」

这话半点不假。

贝妮莎赞同次子提议。既连公主都需恪守皇族本分，她更不必拘泥贵宾席。

「其一！奥利弗·雷伍德爵士！」

「可是女官长大人…登基大典真能这般操办吗？」

老女仆口中吐露的竟是字字珠玑。虽显简略，但第二个理由确实切中要害。

「这…这臭小子！」

自贝妮莎与莱迪奥结为新婚夫妇，论族谱他倒成了伊安义弟。

贝妮莎率先想到的，竟是沉睡了九年的儿子伊安的安危。

难怪这些年来总坐立难安。十根手指都数得清她有几回能安心迈出家门。

［哼！瞎操心什么？忘了上次失手让玻璃杯砸在那小子头上结果吗？连碎片都没剩下就被他护体魔法湮灭了！］

蜷在贝妮莎怀里的粉毛猫咪——仙灵女王喷着鼻息，爪子拍得她袖口啪啪响。

［瘫了九年还能把自个儿裹得刀枪不入，你倒担心起他来了？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仙灵女王所言非虚。伊安虽陷入长眠，周身却始终流转着自主防御的魔法阵。

莫说刺客，便是蚊子想近身，也会被绞成齑粉。

「话虽如此……」

天下父母心，哪有那么容易割舍？纵然他是世间至强者，但儿子终究是儿子。

呜——————！

就在此时。

沉郁的号角声骤然响起。

最初只有孤零零的一支。

转眼便连成恢宏阵势。

呜——————！

宣告登基大典开始的号角声席卷广场，翻搅得空气都在震颤。

红毯两侧肃立的骑士与魔法师同时行礼。绿河帝国皇帝泰瑞·格林里弗踏着轻快步伐前行，仿佛此刻并非他统治终结之时。

「皇帝陛下！」

「万岁！万岁！」

献上最虔诚的朝拜。

却蕴含着千言万语。

哗啦啦啦——

雨势愈发狂暴。无论是雨滴密度还是降水量，照这架势典礼非得中断不可。

［朕的子民们］

［诸位想必早已知晓——今日朕将卸下这沉重的冠冕，将这份荣耀传于吾儿，亦即尔等的皇太子，海登·格林里弗。虽本应待殡天之时方能卸此殊荣，然朕经年深思，认定此乃帝国前行必由之路。］

轰隆！咔嚓！咚！

连呼吸声都凝滞。

哗哗哗哗——！

这可真是奇景。随着皇帝泰瑞一声令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同一个方向。只见皇太子『海登·格林里弗』正踏过猩红地毯——正是方才皇帝陛下走过的通道。

他的护卫骑士、史上最强剑士『奥利弗·雷伍德』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半步不离。

「皇帝陛下！」

雷鸣般的欢呼轰然迸发。

当代皇帝泰瑞·格林里弗摘下头顶的金色皇冠。他双手捧起冠冕的姿势，犹如供奉神明祭器般庄重。

骚动声以惊人速度蔓延开来。

「好，正该如此。」

皇帝登上中央高台，扩音符文将他的话语传遍广场。

「是，久违了。」

天文官与法师们早已推算过。虽说格林里弗迪姆的天气本就以多变著称，但今日确是大吉的登基良辰。

「快看天上！」

在这新皇加冕的时刻。

皇帝泰瑞·格林里弗欣慰地点了点头，终于将金色皇冠戴在了皇太子海登·格林里弗的头顶。

「怎、怎么就突然……」

呼呜呜呜呜——！

莫非苍天震怒？

这怪不得他们——新皇继位本就让百姓无所适从。且不说这场空前公开的仪式，『禅让』这个概念本身就足够陌生。

这是帝国君主最后的宣告。

为何偏在登基大典，交接皇冠的刹那暴雨倾盆？

轰隆隆……！

百姓、皇族、贵族、骑士、法师。

新帝海登·格林里弗的嘴唇缓缓开阖的瞬间——

「……」

［无论诸卿是否理解朕意，唯此誓言可昭日月：帝国车轮必将滚滚向前，尔等生活亦将与新皇治世共臻丰饶。且安心罢——朕素非妄言之君，这点诸位应当比谁都清楚。］

这绝非普通的漩涡。它正贪婪地吞噬着四周的乌云、雨幕，连雷电都被尽数吸纳。

终于，皇太子海登在当今皇帝面前跪下了双膝。皇帝凝视着儿子这副模样，目光沉沉。

方才还是万里晴空。莫说雨滴，连云絮都不见半缕。

突然撕开一道漩涡状的青色光流。

「我为你感到骄傲。」

「皇帝陛下！」

父子间简短的对话。

「是象牙塔的魔法…？」

「父王。」

难道是神明降罚？

竟还伴着雷鸣。

他转身面向民众。

无一人例外。

「恭贺陛下登基。」

「久违了。」

「朕……」

这既是明君执政数十载积威所致，更是投向继任者的一道无声威压——那顶冠冕承载的重量，此刻正沉沉压在皇太子肩头。

「皇帝陛下万岁！」

连雨线都开始倾泻而下。

这个愚钝的皇太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经历了多少漫长的岁月，多少艰难曲折，又经历了多少成就与挫折的轮回？想必对皇帝，对皇太子而言，都是如此。

偏偏在今日黑云压城。

丰饶生活的承诺，对百姓而言岂非无上福祉？

「皇帝陛下万岁！」

刹那间万人跪伏。

原本被黑云吞没的天空。

无论后世如何评说，此刻他仍是万民景仰的明君。围观百姓齐刷刷跪倒，红毯尽头扬起一片虔诚的尘埃。

［朕的子民们。现在请将目光投向你们的新任皇帝。他的容貌、步伐、神情乃至每个手势都务必要看真切。且要以至诚之心迎接圣驾。］

「臣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殿下失望，誓要成为您永远的骄傲。」

新帝海登·格林里弗。

乌云裹挟着隐隐雷声翻涌而来，岂止如此？

这声祝贺正是来自皇帝——不，此刻应当称其为『太上皇』的泰瑞·格林里弗。就在这一刻，皇太子海登正式加冕为帝的消息昭告天下，而老皇帝则自动退位成为太上皇。

「来了啊，太子。」

轰隆！咔嚓……！

「等、等等！那是？」

异变并未结束。

任谁目睹此景都会联想到魔法，可就连象牙塔的法师们也都瞠目望天。对他们而言，这亦是超越认知的奇观，绝非出自塔中术法。

「我、我们到底看见了什么？」

不知哪个百姓喃喃道。

苍穹重现澄明。

取而代之的是——

「那、那是……」

「人…是个人啊？」

「蓝袍的话……」

霁空之下，吞噬万物的蓝色涡洞已然消逝，唯见人影凌空而立。浅褐发丝飞扬，湛蓝法袍翻涌，御风而行的魔法——但凡帝国子民都不会认错这些特征。

『象牙塔主？』

众人心中浮现同一个身影。

同时那身影正逼近。

朝铺满红毯的即位高台。

朝淋得透湿的皇太子。

不，是『新帝』的面门。

「鄙人，象牙塔主伊安·佩奇。」

身着靛蓝法袍的魔法师轻盈落地，单膝跪地开口。嗓音虽温和，却因裹挟着澎湃的玛那之力，在即位典礼场上字字分明。

「参见皇帝陛下。」

正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