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章 需要契机之时0;31;

「啊，老师！」

发现伊安的公主海莉·格林里弗顿时容光焕发。本就明艳的姿容此刻更绽放出夺目光彩。

「母后陛下为何突然驾临？也不事先知会一声。」

「那个……基金会！是佩奇基金会的事想请教伊安大人。反正就在隔壁不是吗？」

「佩奇基金会全权由母后和母亲大人掌管吧？我不认为能给您什么答复。」

「我、我只是个打下手的。基金会正式负责人可是老师您和佩奇夫人两位呢。文件上也是这么写的。」

看来非谈不可了。从公主的姿态能感觉到这种意志。她究竟要说什么才这般作态？

「……先请坐吧。」

伊安落座时说道。公主也随之自然就座，在对面正襟危坐。两人面庞相对的距离竟比预想更近。

「愿闻其详。」

「啊？」

「您不是有话要说。」

「噢！」

海莉公主莫名显出紧张神色，将攥紧的双拳平放在膝头，指尖微微发白。

「首先是关于基金会的预算案，想和您商议……」

随后公主絮絮叨叨的叙述，诚如所言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其实没什么需要特别指点或批准的。话题大抵如此——基金会日常事务的闲谈，偶尔夹杂些生活中的琐碎烦恼，全都一件件抖落出来。

比起专程来请教，公主更像要找人唠嗑。自然九成对话都由她主导。少女每说三句话就绞一次蕾丝裙边，鎏金茶匙在她指尖转得像不安分的陀螺。

「……您说是不是？虽说是亲如姐妹的女仆们，偶尔也会有特别古怪的孩子呢。」

公主的语流如同春日溪水奔涌。

「我也这般想。何况有奥利弗卿随行，安危自当无虞。」

「……」

「失望？」

伊安在前世就已将象牙塔的历史理论等需要死记硬背的科目烂熟于心。

而这场对话中最强的推进器兼路障，正是伊安·佩奇干巴巴的应和。

「王兄也在用功呢。虽说先前荒废了些时日，如今不也在精进吗？我深信——王兄定会成为比父王更受称颂的圣明君王。」

「确是如此。」

「是吧？看来我继承了父王聪慧的头脑呢。」

高阶魔法师罗南不愧是溜须拍马的高手。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对着公主阿谀奉承。

公主慌忙又补了句。这倒非虚言。

他必须说点什么。

「确是良策。」

「……」

那看似淡漠的反应，实则是他不知如何应对的必然结果——对话终究陷入僵局。当竭力维持话题的公主突然噤声，两人的交谈声便如同琴弦般戛然而止。

「唯独挂念皇太子殿下了。」

「以殿下的天赋，突破五阶境界应当轻而易举。」

想必是远远察觉伊安靠近，愈发刻意把书页抖得哗啦作响。这般造作声势，换来的却是对方连寒暄都懒得施舍。

伊安这近乎大不敬的玩笑话，让迟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的公主面露难色。

那时候罗南可是最厌恶伊安的代表人物，曾暴跳如雷地嚷着要给伊安脖子套上项圈。

「师父说想向您展示刻苦攻读的模样，这才特意从藏书阁挑了最艰深的典籍。」

「是的！」

「啊！您可别误会。殿下绝非拿闲书装样子。虽说尚未参透精髓，这些天可是焚膏继晷钻研至深夜呢。否则父王何至于专程过问？」

「虽然起步晚，但我格外用功。尤其是罗南大人经常夸我，说我在象牙塔历史和魔法理论这些需要记忆的学科上，掌握速度比当年导师求学时还快呢。」

「……」

公主轻言细语地说着。那嗓音里浸透了对胞兄——即皇太子海登殿下——毫无保留的信任。

「您竟未进言？」

「您真是了不起。记得当年我的进度也不算慢。」

『总得练习过才会啊。』

『好你个罗南。』

倒非他故意如此。只是实在不懂如何接话——当日常闲谈如暴风雨般袭来时，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打拍子、摆表情。

『明明当年教我时连影子都懒得露面的家伙……』

魔法话题让凝滞的气氛终于松动。中断的对话重新流淌起来。

「实在不忍打断殿下专注……」

维系着祭司与信徒关系的两人之间，唯有魔法能成为破冰的桥梁。

「原来如此。」

「您最近的修习可还顺利？」

像现在这般既无深意、又无重压、连目的都模糊的对话，对伊安着实陌生。更何况对面坐着位看似放松却脊背僵直的公主？

『马屁功夫倒是达到了九阶水准。』

刨除严肃讨论、正式会议、目标明确的作战交流——

总得找个话题打破沉默。

「……想必令殿下失望了。」

他重新打开话匣。

难怪书页翻动得如此激烈，几乎要擦出火星。

相当于这辈子直接把标准答案摊开在脑中了。可公主竟说学得比我还要快？

「魔法…」

最终能找到的共同话题仅此一个。

伊安嘴角浮起微妙的弧度。

「啊？这话可不敢乱说……」

「我是说王兄。」

「比我？」

「即便如此…」

这主意令人欣喜。仅靠道听途说与故纸堆，终究难悟明君之道。

「资历与魔法造诣毫无关联。请看我的例子。」

这没头没脑的失望从何说起？

如今这家伙讨好伊安不够，还持续向伊安身边人物殷勤献媚。看来罗南真正的天赋恐怕不在魔法。

究竟是哪桩事不如意？

「您、您过誉了！五阶…这等连大魔导师们都未能企及的境界…」

「自然，臣也作如是想。方才散步时得见天颜，殿下正研读艰深的政治论著。虽说典籍并非万能，总归是成就圣君伟业的基石。见殿下读得入神，臣倒不好显摆浅见了。」

「近来还向父王请旨，要在局势恶化前微服巡访各领地。不要仪仗扈从，只与奥利弗卿两人轻装简行——可不就是暗访嘛。」

「在象牙塔的私人课程还顺利么？本该由我定期辅导，奈何总抽不出时间。」

伊安深吸一口气。

他绝对有这个实力。奥利弗是谁？那可是即便自身负伤，也能斩杀上古掠食者——石像鬼之王的绝顶剑士。

『如今魔法师中能胜过奥利弗大人的人，怕是屈指可数了。』

有这般存在如铜墙铁壁般——不，应是比那更完美地守卫在皇太子身侧。只要不在战场最前线，无论去往何处都无须担忧。

「其实我啊，衷心盼望父王能长命百岁，继续统治下去。不仅出于子女私情，这对帝国与百姓而言也是最理想的情形。但天命难违，兄长的时代终将到来吧。」

这番近乎非议皇太子的言语，公主却神色自若地继续道：

「幼时我立誓要成为守护皇室的大法师，保卫父王与兄长。可每当目睹兄长偏离正轨，这份决心便动摇得厉害——这样的时刻实在太多。」

「我明白。」

「虽然皇兄如今改变了很多，尽管他仍在改变，可若问能否成为像父王那样的统治者……老实说，我真不知道。不，应该说绝无可能。」

当今皇帝、公主的父亲泰瑞·格林里弗，确实是足以载入人类史册的大陆级圣君。皇太子想以个人力量追随其脚步，简直堪比麻雀追鸿鹄——痴心妄想。

「但皇兄身边聚集着许多能人呢。父王常说，他当年渴求人才时苦寻不得，可皇兄光是站在那里，贤才便如潮水般涌来……」

皇太子有两项天赋：一是容貌，二是招揽人才的『人福』。虽多半归功于伊安牵线搭桥，但单是奥利弗的存在，就堪称天赐的『福佑』。

「真正的君主不该倚仗个人能力，而需要吸引完美人才的福气，以及知人善任的慧眼——唯其如此方能成就完美的统治』，父王曾这样告诫过我们。」

皇帝所言极是。皇太子治下的时代，其政治根基将与当下大相径庭。不是单凭君主意志的独裁政体，而是无数人才如齿轮般精密咬合运转的治国体系。某种意义上，这远比依赖个人能力领导国家要困难得多。

不，确切地说本就艰难。人类从不是能被轻易掌控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这番话，我既心怀忧虑又充满期待。皇兄的时代，他将缔造怎样的世界？老师您也好奇吧？」

公主发问。

伊安·佩奇陷入短暂沉默。

这并非消极的沉默。

他只是勾勒着那天的图景——

所有威胁消散的世界，愚钝皇太子蜕变为千古明君的世界，伊安周遭人们安居乐业的世界，以及在这盛世中心共享欢愉的

［若避无可避，不妨主动现身。事态紧急。］

与海莉公主的愉快对话结束后数小时，夜幕再度浸染天地。

『我』。

当宅邸众人沉入梦乡，伊安执羽笔在泛黄羊皮纸上挥墨疾书。不用半点魔法，仅以最古典的笔墨誊写文书。

摆脱弗兰监视的方法。

此刻他终于掌握了关键。

伊安·佩奇。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所有疑惑都烟消云散。这与他先前感受到的驱动力交织共鸣，将伊安的状态推至巅峰。

伊安谨慎地开启话头，为了回应公主抛来的问题。

他语调里凝着沉甸甸的力量——亦可称之为『真心』。

伊安的信笺不断延展。他写了又写，写了又写，耗费了厚厚一摞羊皮纸后，羽笔才终于停驻。

＊ ＊ ＊

「……」

「那样的世界。」

『就是它了。』

『那家伙的监视终究有漏洞。』

「定要亲眼见证。」

全文矛头直指弗兰。明明只需呼唤即可现身？想必这封信也能被他『阅读』。

袖中攥紧的拳头微微震颤。为何而活？为何而战？为何要赢得胜利？

［弗兰，鉴于黑龙监视令人生忧，特修书相商。需密议后续计划，请告知如何避开龙目接应。］

与此同时，伊安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笑容。

「我也是。」

胸中涌起澎湃心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