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
《8级法师的回归》 · 류송 · 3106 字
弗兰·佩奇。
伊安的生父,最初的本真,万恶之源。
这个被跨越本真界限的伊安赐予永恒安眠,本不该重现于世的亡灵。
「不过是幻象罢。」
伊安将眼前的身影与声音全数归于虚幻。
假眠中遇见幻影听到妄语,在魔法师身上屡见不鲜。
「那就当是幻象。被我亲手终结之人,难道还会奢望你活着?」
弗兰也赞同伊安的想法,甚至耸了耸肩,仿佛在说『这种问题还需要考虑?』
「早提醒过你,作为我的儿子可真是蠢得可以。」
「……」
「对付丑陋巨人的手段也好,喊着要保护珍视之物而选择的魔法也罢。」
「……」
「当爹的该多教你些本事才是…唔,细想倒是我的过错。抱歉啦,儿子。」
滑头的表情,油滑的腔调。
时隔多年再见,这男人依旧令人讨厌到极致。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嘛,好像也没有?」
「那为什么追到梦里来说些疯话?吵得人头疼。」
「噢,这你可错怪我了。我打从很久以前就住在这儿,是你小子自己闯进来的。」
「又开始胡言乱语……」
「那又怎样?」
但此刻竟被勾起了兴趣。
「虽说只剩几片灵魂碎屑,好歹也顶着父亲兼魔法师前辈的名头。要教你的东西还多着呢。」
当时的战况堪称碾压——领悟格之真谛的伊安·佩奇,其力量彻底凌驾于弗兰之上。
「为父很欣慰啊。比起蜥蜴种先想到我,果然血缘这东西——」
弗兰却挺直腰板。
弗兰·佩奇。
「验证我是否真比你强,还是虚张声势。」
他吐字清晰地念出那句标志性台词,仿佛在朗诵敕令。
「我可以帮忙。」
「所以结论是?」
他所言非虚。
「说实话我也吓了一跳呢?那些如同呼吸般自然掌握的语言、力量,它们的源头究竟在哪里——我实在太好奇了。」
弗兰嗤笑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
「帮你打倒巨人读取记忆。这可是满足我们共同好奇心的唯一途径。」
弗兰立即双手高举作投降状。
要教的东西还多着。
不过是思念体残留在伊安精神世界的灵魂碎片。
他多年来一直想弄清自己驾驭的语言之力——这股超然权能的根源。为此甚至长期追查考证,虽然最终毫无收获。
「怎么,难以置信?」
这场在心象世界核心处展开的魔法师对决,竟比初次交锋更为激烈。
「那要我直接消失吗?」
他眼中跳动着孩子般纯粹的好奇。
无论是生动的表情还是颤抖的声线,都真实得不似幻影。
「求之不得。」
伊安瞪向弗兰的目光几乎要戳出窟窿。
但正因如此,它反而吞噬了伊安独创的所有技艺。在这片内心疆域里,连本真都要向它低头。
他总见缝插针演起蹩脚亲情戏。
「说人话。」
「试?」
这记直击要害的发问。
「如何,现在可信了?」
「哼,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请求了——不过我说,你当真不好奇么?」
「再算上我原本就顶尖的魔法造诣……超过你很奇怪吗?」
「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了。」
「怎么,不记得了?上次被我单方面吊打的时候,你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使不出来。现在倒摆起师父架子了?就凭你?」
伊安闻言嗤之以鼻。
弗兰·佩奇。
「我在你内心世界白嫖了多少东西——你的实战经验、魔法领悟、研究笔记……老子躺着就全消化了。」
霎时周遭景象骤然变换。
幻象中弗兰的话让伊安瞬间拧紧了眉目。这男人,连在梦里都要耍弄那三寸不烂之舌。
「帮?怎么帮?」
「被打败杀死的是我本体。现在站在这里的残影,可跟那些事毫不相干。」
漫长厮杀后尘埃落定,胜者居然是——
「每次都是白忙活就放弃了,可刚才站在那个巨人面前时,那些陈年疑问突然活了过来。就是我当年自称救世主到处招摇时,埋在心底的困惑。」
同时抛出了个有趣的议题。
「凭现在的你?不过是个虚影。本体早被我亲手了结了。」
正是伊安曾通过弗兰记忆所见——当年他们共同修行的场所。
「……啥?」
「看你面如死灰,想来是明白了。来吧小子,别瘫着了。」
弗兰的语气罕见地认真。
「伊安,当你听懂巨人说话时,不是立刻联想到我和蜥蜴族了?」
「说重点。莫非你知道巨人底细?」
「这话倒是久违了。」
他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说着。
……到底想怎样?
「不,完全不知道。」
伊安与弗兰的最后一战。
「果然是我儿子,蠢得一如既往。」
伊安早习惯这等做派。毕竟这男人十句话里九句都是废话。
眼前这个弗兰并非实体。
「不信就来试试。」
原野延展,晴空如洗,凉风拂面。
「意思就是——在你灵魂最深处,注定有我的碎片共生。」
在这内心世界,他的力量竟连伊安都难以企及。
那男人扯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简直如出一辙。
「鬼才信你。一张嘴就会冒出一串谎言。」
「忘了么?你既是我的儿子,也是思念体。虽然你超越我导致主客颠倒…但无论如何,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没错。巨人所说的苏佩里尔语,分明与龙语之力极度相似。
弗兰伸手时袖口掠起风声。
分明是要拉他起身。
「为父的教导才刚开始。」
* * *
「……父神。」
漆黑岩窟深不见底。
幽暗中忽然响起人声。
那颤抖的女声里浸满恐惧。
「该做个了结了。」
她正将声音录进那台破旧的音信晶石。
「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这并非寻常录音,字字句句都像留给某人的遗言。
「母神今晨离世了。临终前还在念叨,说父神定会归来——就像当年虽迟了些时日,终究还是回来了——反复叮嘱我要咬牙坚持……就这么撒手去了。」
从她称呼判断,那位所谓的『父神』正是症结所在。
「我娘亲傻吧?足足空等了二十年呢。」
二十年。
究竟是何等执念,能让母女二人苦守二十载?
「如今想来,那根本不是信仰,只是执念罢了。母神如此,故去的祖父母、道格拉斯叔父、殿下、奥利弗大人,所有离我而去的人们……都紧攥着名为伊安·佩奇的虚幻稻草。」
非是信仰,仅是执念。
伊安·佩奇这根救命稻草。
她的诉说仍在黑暗里延续。
素未谋面的。
当灵魂与肉体都透支殆尽时。
或许还有转机。
二十年前便分离的父亲。
但据她和那些已牺牲的同伴们探查,在这片被巨人及其爪牙肆虐的大地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幸存者。
森林、山峦、城池、村落……万物已在烈火中焚烧二十余载。
天地怎能不染腥红?
钻出深邃洞穴的刹那,赤红天幕迎面扑来。
她向滋滋作响的音信晶石注入玛那,显然还有未尽之言。
「自从跟母亲学习魔法,正式与巨人为猎杀我们创造的怪物交战起……说实话,我已经彻底放弃期待了。直到现在也是。甚至完全遗忘了父神的存在。」
要让这份信仰如他人般炽烈——未免强人所难了。
浸透愤怒与悲恸的遗言。
又将所剩无几的灵药与回复药水尽数别在腰间。
人类总会找寻心灵的支点。
当巨人铁蹄碾碎文明,幸存者们也将伊安视作教典——那是最黑暗年代里唯一的火种。
「父神,我要去战斗了。若不向夺走我一切的巨人讨回这笔债……我实在……实在没勇气独自躲藏苟活。」
「七岁前我或许真信过。」水晶里传来苦笑,「可后来呢?父神与我……终究太陌生了。他的声音、容貌,我全无记忆。」
栗色长发的女子终于放下音信晶石。
「若您归来时听到水晶球里这段遗言,而我已经不在这世上……只求您一件事:请将那造就这一切的巨人碎尸万段——要让它受尽折磨,撕成碎片。」
「可最终……能留下遗言的竟只剩父神。毕竟除了祂,所有人都已离世。」
某处可能尚存生还者。
「该去……送死了吧?」
她系紧继承自母亲的蔚蓝斗篷,握牢那根同样传承的魔杖。
「呼——!」
澎湃的玛那能量裹住蓝袍女子『约哈娜·佩奇』,身形倏然消散。
当痛苦快要压垮脊梁时。
唯有抵达八阶境界的大魔法师方能施展的秘术——
或许是家人爱侣,或许是神明信仰。
瞬移术。
女人的声音在此戛然而止。
「巨人的阴影笼罩下根本看不到希望,不仅看不到,身边的人还一个个倒下……我们只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颤抖着往破旧的留声水晶里刻录着,「冰封中的父神终将归来,结束这痛苦、绝望与哀伤。」
救世主、弥赛亚,他们不正是如此称呼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