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章 皮埃里克领地0;11;

作为绿河帝国东境支配者，与东部大草原接壤的皮埃里克领地局势，远比呈报皇室与象牙塔的文书严峻百倍——那几乎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准战争』。草原深处源源不断涌出的怪物军团，正与人类展开惨烈厮杀。

「跟怪物打仗还要管粮草？荒唐！」

「这到底算战争还是剿匪？」

「当然是战争！你没见那些畜生都会战术迂回了？」

「听说帝国军刚中了埋伏。」

「世道真要完蛋？连怪物都长脑子了。」

大草原与皮埃里克领地的交界线。

在这条不断前移的『战线』上，一支补给部队正顶着风沙疾行。

我再次强调，这绝非单纯的怪物讨伐，而是不折不扣的战争态势。哪有讨伐行动会讨论补给问题的？

「那群怪物崽子们怎么突然爬过来了？」

「鬼知道！它们本该要么自相残杀，要么和亚蛮族拼个你死我活的！突然发什么疯？」

士兵们的咒骂声愈发激烈。

敌方竟是怪物联军——各种魔物结成部落后大举进犯领地。边境附近的村庄早已被夷为平地。虽然派出大军将其暂时击退，却始终无法彻底剿灭。

最终双方以几处峡谷为战线，接连爆发大小战役。

「不过那位高阶魔法师大人究竟何时能到？」

「就是，求援信都送出去多久了。」

「这会儿怎么都该到了吧？」

士兵们的质疑齐刷刷指向补给队里那个文弱魔法师——刚从魔法学院毕业才一年的菜鸟派遣员，一阶法师麦吉迪。

「我…我也不清楚啊。」

麦吉迪哪会知道高阶法师的行踪？

连那对怪异突出的獠牙也——

「咕噜…咔噜噜！」

小山般的体格足以碾压人类，贲张的肌肉蕴含着骇人力道。

巨怪喉间翻滚着带有脓腥味的浊响。

对方是数量惊人的巨怪军团。

美其名曰维系士兵士气。

虽然只是位——

纵是一阶魔法师亦是如此。

「当真？您确定真有区别？」

尤其那对龇出唇外的獠牙，在火光下渗出森寒白光。

「我…我……」

「嗬——！」

方才带头起哄的士兵。

可士兵们的言辞却毫无顾忌。

虽说同属魔法师，可他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

「简直荒唐透顶……」

麦吉迪也同样渴望活下去。

一支羽箭已贯穿他的咽喉。

「差、差别可大了。」

今年袭扰领地的魔物颇具智能，这我是知晓的。但说到底，它们的智谋终究停留在极致简朴的层面——无非是敌退我追、诱敌设伏的把戏。可眼前这些巨怪？本该在前线厮杀的家伙，为何会出现在领地腹地，还专门盯上补给队？

士兵与魔法师地位悬殊。

「巨、巨怪？」

与哥布林那类低阶魔物截然不同。

「您可是魔法师！麦吉迪大人！」

「再这样大家都会死啊！」

『得、得先延缓他们的进攻节奏』

多半是被军营里好战的氛围慑住了心神。

毕竟，他是唯一能创造奇迹的希望。

幸好四周杂草丛生树木林立。

「麦、麦吉迪大人！快想想办法！」

连领地高层都默许的嘲弄对象。

他的嗓音戛然而止。

啊，擦肩而过的缘分倒是有的。若搁在寻常魔法师身上，这大概能算作同窗之谊——虽说只是借着这类名目，倒也在魔法学院打过几次照面。

「能分配到这种部队真是走运……」

士兵们尚未反应过来。

「不过嘛，有麦吉迪大人坐镇咱们辎重队，倒叫人安心。天底下哪个补给队配得上魔法师护卫呢？」

「这话在理。高阶魔法师按阶数算也就四阶吧？三阶四阶横竖差不离。倒不如多派些帝国军来得实在。」

黑压压的绿皮身影从三面迫近。数量悬殊也就罢了，这些蛮力惊人的怪物，战斗素养远超补给队的杂兵。兵力与战力皆处绝对劣势，此战断无胜算。

刚才附和得最起劲的士兵也遭遇了和前一个士兵相同的命运。一支比人类所用箭矢粗壮数倍的巨箭呼啸而至，直接贯穿了他的太阳穴。

绝非区区几只那么简单。

究竟是谁？从何处射来这致命一箭？

麦吉迪终究无力反抗。

这些长着尖突下巴和朝天鼻的怪物，后脑勺如同犄角般隆起的庞然大物。

「高、高阶魔法师若来助阵，定是雪中送炭。」

麦吉迪终于怯生生地开口：

正是适合火攻的地形。

「咳、咳咳——！」

老兵嘶声呐喊间，士兵们慌慌张张从辎重车里拽出盾牌。可人手单薄得连盾墙都撑不起来。

濒死的恐惧让士兵们最先想到魔法师。

士兵们纷纷附和这粗浅的对比。

「那、那边……快看那边……！」

更何况是如此粗长的箭矢？

「高阶魔法师真就有什么不同？前线上那些位据说是三阶的大人物。厉害归厉害，可多来一个又能改变什么？您也瞧见了，对面人多势众啊。」

士兵们藐视麦吉迪是有原因的。初次投入与魔兽实战时，十八岁的麦吉迪竟吓得呆若木鸡，甚至失禁漏尿。几个目击此景的老兵从此把他当作笑柄——虽说碍于法师身份不敢公然欺侮，流言却像野火般蔓延。本该奔赴前线的魔法师被编入辎重部队，正是这个缘故。

「箭……？」

「什、什么情况？现在这是怎么了？」

「难、难道巨怪是来劫掠补给的？」

在这绝境中又能做些什么？

从四面八方逐渐现身的敌军真面目——竟是成群的巨怪。数量超过补给队五倍以上的巨怪军团封锁了退路，它们青绿色的皮肤上刻满诡异符文。

「巨怪怎么会……？」

「嗤！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连一阶大师都算不上的他。

他迅速做出决断，动作快如闪电。

「结、结阵！举盾向前！」

「您、您这是在做什么？」

「阻断他们的进攻路线！」

「还不如直接攻击巨怪！」

「那、那不是会激怒它们疯狂扑来吗？」

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士兵们与魔法师争执不休。转眼间补给部队就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

『该、该怎么办，现在到底要……』

魔法师麦吉迪拼命思索对策。

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万全之策。

只有求生的欲望在胸腔剧烈翻涌。

『还、还不想死。至少现在』

不仅是麦吉迪，所有人都这么想着。

不愿死去。绝不能葬身于此。

尤其不能被巨怪杀死。

这些最臭名昭著的『食人魔』。

它们会剥下人皮，甚至剔骨做成器具。

『要被这种东西杀死？』

身为人最大的耻辱。

眼前骤然陷入漆黑。

连逃跑的退路都看不见。

「不，不行！绝对不行！」

「伊…伊安·佩奇大人？」

「咯吱！咯吱！」

呼呜呜呜呜——！

麦吉迪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怎么可能？」

麦吉迪本能地仰头望天。

「暴风雪。」

士兵们亦听闻过这个名字。

当这个念头划过众人脑海时，神秘的法师已飘然落地。

「魔…魔法？」

刚落入掌心就化作水滴。

某个无名士兵的哀嚎响彻原野。当这声嘶吼道破全军绝望时——无论是麦吉迪的队伍、残兵败将，乃至巨怪军团——所有人目睹了同一异象。

「雪？」

尽管这句答复已足够。

呜呜呜呜……

士兵们绷紧声线发问。

「您、您是何方神圣？」

纯净无瑕的雪白，透着刺骨寒意。

没错——这绝对是魔法。若非魔法，世间怎会有如此超凡之力？那么施法者是谁？身旁这位叫麦吉迪的法师？

但在席卷天地的雪暴面前，它们的挣扎连徒劳都算不上。当暴风雪掠过，雪地上只留下冻成冰雕的巨怪尸骸。

更令人震惊的是，风雪中竟有人影。

那些传说早已响彻大陆。

故事书里走出来的绝世天才。

士兵们从未见过飘雪。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容与声线，让麦吉迪猛然醒悟——同龄法师中能有这般实力的，舍他其谁？

可至今仍觉虚幻。

巨怪全军覆没，他们却活了下来。

「嗬…嗬呃……？」

暴风雪降临。

「……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惊惶失声。

士兵们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一种可能。

偏偏是在东部的天穹下？

法师抬手掀起兜帽。

「收起长矛，自己人。」

「嘎啊啊啊！」

「您认识我。」

那是个身披靛蓝法袍的男人。

补给队里土生土长的东部士兵们。

伊安轻描淡写地回应。

正因如此才更加骇异。

他来自北境。

这简直荒谬。眼前通天彻地的魔法规模，就连随军的三阶法师都难以企及。那是压倒性的力量，堪称天灾降世。答案唯有一个——悬浮半空的蓝袍男子，才是真正的施法者。

天空中正肆虐着暴风雪。

「我乃象牙塔派遣的高阶魔法师伊安·佩奇。听闻皮埃里克大领主正在前线，可否劳烦引路？」

因为东部从不下雪。

唯有麦吉迪认出了它。

伊安对震惊的麦吉迪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枚符玉——这是赋予高阶魔法师临时统辖领地军民权力的信物。

随着这声几不可闻的低吟，原本无序狂舞的雪暴突然汇聚成涡。宛若追逐饵料的鱼群——而那饵料正是男人翻飞的手指。他每划出一道弧线，暴雪便随之改道。

天空中开始坠落的未知物体。

现在落下的居然是雪而非雨？

漫天飞雪间浮现出人类的轮廓。

狂暴的雪浪扫过大地，却像长了眼睛般绕过麦吉迪和士兵们，只将巨怪们吞没。目睹此景的众人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这也难怪——

『绝无可能。』

「您……真是伊安大人吗？」

巨怪部队开始仓皇撤退。

「怎、怎么可能……」

这里可是东部皮埃里克领地。

史上最年轻的高阶法师。

「能、能见到您真是三生有幸！」

『比三阶法师更强的存在？』

他彬彬有礼地提出请求。

出示符玉等同于下达军令。

倒不如说补给部队反而需要他的庇护。

「我、我这就为您带路！」

就在士兵们面面相觑时，一名看起来经验丰富的中年士兵鼓起勇气出列。他深知高阶魔法师符玉的分量——虽初次目睹，但传闻早已如雷贯耳。

「还、还有……感谢您救了大家！」

他同样明白高阶魔法师意味着怎样的力量。

战时状态可不同于平素默许挑衅一级魔法师的情形。此刻高阶魔法师正凌驾于士兵们信奉的"平战派"之上。若贸然胡言乱语，只怕脑袋就要搬家。观望至今，也该是出面的时候了。

「这份恩情，我此生绝不敢忘！」

老练的士兵率先匍匐行礼，其余士卒也纷纷效仿。他们本能地觉察到，高阶魔法师彬彬有礼的言辞与面容之下，暗藏着不容轻慢的威严。

「感、感谢您！多谢魔法师大人！」

「多谢您饶这些混蛋狗命！长官！」

「托您的福，咱们又能见到家眷啦！」

感恩的浪潮持续良久。

士兵们搜肠刮肚地表达着感激。

『真…真是大开眼界。』

另一侧，麦吉迪看得魂不守舍。

这般礼遇简直超乎他的想象。

『那才是…真正的魔法师啊。』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目睹高阶魔法师的威仪。

伊安的呼唤将麦吉迪飘远的魂魄猛然拽回。

甚至有人已经走出老远。

就在麦吉迪愣神的时候。

麦吉迪慌慌张张跑进队伍，溅起一路尘土。

「魔法师大人。」

「正是！见到您真是荣幸……」

「我叫麦吉迪！外派刚满一年……」

惊愕过后，醺醺然的震撼感席卷全身。

「走吧。您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请问您怎么称呼？」

也终于体会到真正魔法师的力量。

「……」

「啊！在！」

「您是派遣魔法师吧？」

伊安噗嗤一笑，接着说道。

「前、前辈什么的……」

「这句问候您刚才已经说过了。」

「啊……」

「魔法师大人？」

士兵们早已整装待发。

「抱、抱歉！」

「那您可是我的前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