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章 处刑仪式0;11;

「父王！这般处置实在荒谬至极。处决一国的象牙塔主？恳请您三思！这难道不会造成国力巨损吗？」

十九岁的五皇子拉格纳尔。

他滔滔不绝地进谏着。

谏言对象正是皇帝泰瑞·格林里弗。

这场拉锯战已持续数日。

「塔主可是五阶大魔法师！处死他就等于诛杀数万精兵——不，这简直是比那更严重的失误！彻头彻尾的失误！」

拉格纳尔拼死想保住塔主性命。这位塔主如同他仅存的势力支柱。所幸塔主既有脱罪的能力，亦有洗冤的凭据。他打定主意要死死咬住这点不放。

「行刑的钟声一响！各国情报网会像秃鹫般飞扑而来。蛰伏边境多年的冷木！刚清扫完大草原正虎视眈眈的罗公国！最强法师陨落就意味着国家动荡——若他们存心发难，此刻正是天赐良机！那些豺狼岂会放过这等好时机！」

国力存亡，战争阴云，损耗几何。

拉格纳尔句句都钉在这要害上。处决最强的五阶法师？荒谬至极！绝对不行！他把这道理嚼碎了砸在众人耳中。

「最强法师？未必吧」

沉默许久的皇帝突然轻声道。

「象牙塔真正的巅峰，难道不是人类史上第一个突破六阶境界的伊安·佩奇么？」

诚然，拉格纳尔的论调存在致命缺陷。象牙塔主早已不再是帝国最强兵器。取而代之的，是那位更为强大且潜力无穷的新型武器——伊安·佩奇，难道他不是早已在绿河帝国崭露头角？

「『他将接替塔主之位，如此便无任何不妥。非但如此，象牙塔反倒会迎来全盛时期。朕所言可有谬误？回答朕。」

质问声刚落，拉格纳尔即刻启唇应对。

从思索到应答，竟未耗费三秒光阴。

「自然，这是当然。从今往后，那位伊安·佩奇必将成为象牙塔的新任支柱，开创全新时代。然而塔主大人同样是拥有数十年积淀的顶尖魔法师，其实力与伊安不相伯仲。若留他性命，令二人共同引领象牙塔——不出旬月，帝国定能傲立大陆之巅！」

这番说辞无懈可击。六阶与五阶魔法师并存，二者叠加的战略价值确如浩瀚星海般不可估量。

「不仅如此。年轻有为的魔法师与年长资深的魔法师将分庭抗礼，共掌象牙塔。这意味着什么？二者必将互相制衡。皇室钳制象牙塔的职责——这番制衡将由象牙塔内部自行完成，世上还有比这更理想的局面吗？」

「不，应当并非如此吧。」

拉格纳尔闻言缄口。正因他聪敏过人，非但理解圣意，或许早已知晓其中深意。

皇帝吐露了真实想法。

「……陛下？」

拉格纳尔却笑不出来。

字字皆是褒奖。

这番诡辩已然偏离常理。

「臣子乃治国之器。非寻常百姓，正是这些食君之禄掌国之权者，才堪当工具之用。但皇帝不同。登临帝位者即万民父母——唯有父母方可做出情感倾斜的抉择。」

他突然轻笑出声。

「丁普尔，你亲自镇守拉格纳尔居所。不许他踏出半步，严禁任何人接触。朕的意思，可听明白了？」

皇帝略作停顿，复又开口。

「拉格纳尔，我清楚你的思虑，知晓你的野心，更看透你的本性。你的确天资聪颖，政治嗅觉与生俱来，更有聚拢人心的魅力。众人为何称你有明君之相，我比谁都明白。」

倘若当初塔主请求：为巩固国防需研习黑魔法，望陛下默许；需以重刑犯作为黑魔法祭品，望陛下默许——皇帝大概率会应允。毕竟对这位君主而言，国防永远是首要之务。

「谨遵圣谕。」

这番话同样在理。

但那只掌心终究停滞在半空。唯有沉痛的叹息从帝王唇间溢出。

「但塔主的行径已经超越了过分的界限，简直疯狂到无可救药。他将贵族出身的同僚法师们——不，甚至将无辜百姓的无数性命都当作炼金材料。整整数百年间，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无可挑剔的赞誉。

那笑意极浅，如羽毛掠过唇角。

老骑士单膝触地行礼。三十年戎马淬炼出的刚毅气势喷薄而出。

「塔主曾研习黑魔法。若仅是寻常研究，朕或许还能网开一面……不。终究不行。你说得对，他确实是国之栋梁。若他当初向朕申请对重刑犯的生杀大权，朕说不定会应允。」

「孽障。」

「哈啊……」

皇帝怒不可遏地扬起右手，作势要掴向拉格纳尔的脸颊。少年紧闭双眼，嘴角扭曲着绷紧。

就连皇帝也不由微微颔首。

「可塔主是地位更凌驾于大领主的存在！近乎帝国的第二君王！这等人物因戕害贱民就要被判死刑？难道皇族杀死侍女也要处刑？贵族灭杀几个奴隶就要问斩？」

「皇兄是先父与爱妾所生的儿子。而我！不过是权臣们为巩固势力强塞给母妃的棋子，这就是我们的差别！」

「此言有理。」

「你说什么？」

「理性的抉择大可交给臣子。」

理性冷静的决断不妨听取朝臣意见，将全权托付。但在关键时刻，即便承受国家损失也要握住黎民之手——这才是唯皇帝独有的权柄与殊荣。」

拉格纳尔如鲠在喉，仿佛被灌了蜜的哑巴。明明正在讨论塔主之事，皇帝却突然提及继承话题。

皇帝摇着头大步踏出寝殿，同时向身兼第一皇家骑士团长的贴身护卫丁普尔·莫里特下令：

这僭越的语气令皇帝眉峰骤颤。

「国家利益？国防？国力？不，塔主所求的连这些都算不上。仅仅是为了将伊安·佩奇收入麾下，唯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掌控象牙塔。我说的可有半字虚言？」

「那么陛下……！」

犹如往脸上洒金粉般的夸赞。

「当然，你的这种缺陷也可能成为优势。身为皇帝处理要务时，确实需要以理性掌控诸多事态。」

「父王何必再辩解？承认吧。您必须承认。难道这不是真相吗？」

皇帝的意志依旧坚如磐石。

「这恰是你的症结所在，拉格纳尔。」

拉格纳尔的致命缺陷。

「拉格纳尔！」

「那是……！」

他的辩词里不见人性微光。

「呵呵……」

「但是。」

他心知肚明——这绝非夸奖。

「可为何……」

「……」

「但你的致命缺陷，是缺少了最要紧的东西。你比谁都清楚这点，尽管平日将那个缺陷藏得严严实实——可在紧要关头终究会暴露，比如当下。」

终究是情势所迫的挣扎。

塔主存在致命缺陷。

「这就是我无法选择你作为继承人的原因。」

正是『情感缺失』。他心中从无『良心谴责』的概念，面对弱者不会有『恻隐之心』，视众生皆为攀登权势的『踏脚石』。皇帝早将他这副性情看得透彻——从很多年前便是如此。

拉格纳尔顿时语塞。那既是赤裸裸的真相，亦是难以洗刷的重罪。可他仍要竭力搜寻——搜寻能够拯救塔主的辩护之词，搜寻任何可能的转圜余地。

＊ ＊ ＊

象牙塔主赫伯特·莱昂的公开处刑。

这场重大刑典将在中央广场举行。皇城内众多贵族世家与平民百姓蜂拥而至，就连邻近地区的居民也纷纷赶来，只为一睹塔主伏诛的场面。

「那位塔主当真要被处决了？」

「你也听说了吧？瞧见那家『满月歌谣』酒馆没有？他家掌柜的闺女就是被塔主掳走的！说什么研究黑魔法，活生生把人给折腾成了棺材瓤子！」

围观人潮早已超过五千之数。为防不测，象牙塔的魔法师与骑士团倾巢出动，连帝国军也派出大队人马。他们的职责是保卫皇族周全，同时严防围观者骚动。

「嗬，真是个疯老头！」

「何止是疯，简直癫得上蹿下跳。」

「可这般人物怎么被逮住的？不是说…第五阶？那位五阶大魔法师？这等人物不该上天入地、闹个天翻地覆么？」

然而管控与监视并非易事。涌来的人群远超预期——对普通人而言，魔法师本就是神秘的存在，更何况是这等神秘群体中的首领被公开处刑。单论民众的好奇心，这堪称数百年难遇的举国大事件。

「听说那位最年轻的高阶魔法师…」

「是我们团长抓的！」

挤进人堆的少年高声喊道。这个仍尊称伊安为『团长』的帝国炼金天才道格拉斯，也是为目睹塔主处刑专程赶来。

「我们团长就是那位最年轻的高阶魔法师伊安·佩奇大人！如今可是象牙塔最强者，六阶呢！总之！疯癫的塔主是我们团长亲手擒获的！被囚禁的民众也是团长解救的～够厉害吧？」

道格拉斯拍着胸脯滔滔不绝，骄傲之情简直要从眉梢溢出来。

「哇喔…」

「了不得。」

「年纪轻轻就…

道格拉斯这番慷慨激昂的颂扬引得几人点头称是。那位伊安·佩奇大法师的传闻，他们早听了不下数年。那名字与威势，纵使想不知道也难哪。

呜——————！

就在这时。

「执行绞刑。」

「身为一国象牙塔之主，却沉溺于邪恶黑魔法，更残暴地榨取同僚魔法师与百姓的生命与灵魂作为施法材料。此乃万死难赎之重罪！朕在此宣判——罪人赫伯特·莱昂，当处极刑！」

「畜生不如的东西！」

咚——！咚——！咚——！咚——！咚——！

当围观者的愤怒如瘟疫般肆虐时，士兵与骑士们终于出手压制。若演变成暴动就棘手了，必须及时控制场面。

哪怕是一个微小的手势便能终结一切。

「朕以翡翠江第一条支流起誓：其名将永镌帝国史册为最恶之罪人，但凡发现其隐秘血脉或黑魔法同谋，定当连根拔除！」

「这、这恶魔般的孽障！」

伴着雄浑的号角声。

石块正中塔主额头陷进皮肉。他却只是晃了晃毫无反应——不，是根本做不出反应。伊安早已将他变成痴呆的躯壳。

当情绪的漩涡渐渐平息时，塔主也登上了处刑台。他所受的刑罚是绞刑——这是充分考虑诸多缘由与律法后，从毒杀、斩首与绞刑中最终采纳的方式。

塔主的绞刑架也已准备就绪。

『大统领应该会随行吧？和陛下一起。』

「罪人赫伯特·莱昂恬不知耻的恶行，实在令人扼腕。」

此刻只需皇帝一声令下。

皇帝亲自站起身宣读塔主的罪状。这本该是官员的职责，但此次他选择亲自出面。这罪行值得他如此愤怒，更值得他亲自裁决。

「快去死吧！」

随着号角声再度响起，一行人从专用通道现身。发色斑白的老年皇帝泰瑞·格林里弗走在最前，第一皇室骑士团全员警戒四周，随行还有以伊安为首的象牙塔高阶魔法师团队。

少年猛然扬起脖颈，连带撑起半个身子。他迫不及待要见到那位约定与皇帝同行的领袖——伊安。

「皇帝陛下即将驾临！广场众人无论尊卑，速速整肃仪容！」

前象牙塔主赫伯特·莱昂。

那条注定要勒进塔主脖颈的绳索。

就在那时，围观者中突然有人朝塔主掷出石块嘶吼着。那是被黑魔法材料囚禁多年的少女之父——『满月谣』客栈的老板。

话音未落，士兵们已拽紧了绞索。

「恭迎皇帝陛下！」

「走着瞧！老子定会找到你的尸首千刀万剐！我女儿受过的苦，我要你百倍！千倍偿还！」

魔法师们灌注玛那的喝令震彻广场。方才还喧嚷的民众顿时扑簌簌跪倒一地。更奇的是，满场嘈杂交谈声竟在瞬息间归于沉寂。

呜——————！

皇太子、皇子、公主等皇族皆未出席。因塔主死刑仪式仅皇帝一人获准参加——这是皇帝本人亲定的规矩，不容他人置喙。

终于，皇帝的宣言结束了。

「嚯……」

为人父的怒火点燃了全场。众人纷纷捡起石块砸向塔主。押送的魔法师只给士兵和自己套上护盾魔法，任凭塔主暴露在石雨之中。

他缔造的所有功业。

「……」

啪！

在众多士兵与魔法师的呼声里，皇帝走向指定席位落座。骑士与魔法师们组成铁壁般的防卫圈，有伊安坐镇更显万无一失。纵使千万刺客来袭，也休想突破分毫。

面对这骤变，正单膝跪地的道格拉斯不由轻叹。此刻他浑身每寸肌肤都真切感知到皇权带来的威压。

这次回荡的不是号角，而是宣告死囚入场的鼓声。对面通道同时押来身穿破旧囚服的老人——塔主赫伯特·莱昂。

「人渣！」

『啊！是团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