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章

重申一次。

弗蘭早已了無牽掛。

曾經故土是否崩毀與他無關，對於這個原想當作容器的伊安，此刻也再無任何圖謀。他渴求的唯有伊安抵達的境界，或者說——那份頓悟。

他渴望將那份領悟據爲己有。正當受夠充當哈迪斯走狗之際，若能吞噬伊安的頓悟，必能擺脫桎梏。

『這靈魂碎片正是那份頓悟』

在伊安內心世界歷經一切的弗蘭·佩奇的靈魂碎片。

雖非刻意播撒，終究迴歸本主的殘片。

對弗蘭而言，這簡直是天賜的機緣。

『感激不盡啊，伊安吾兒。虎父偏得麟兒濟』

細想竟是因禍得福。

當年未能奪舍伊安身軀，

反在其手中殞命墮入冥界，得遇哈迪斯，方知天地廣闊。

如今這具昔日容器不僅尋來，更饋贈驚人悟境，弗蘭由衷欣慰。孝子也不過如此。

嗚嗚嗚嗚……！

終於重回掌中的內心世界碎片。

珠形殘片沁入掌心紋理。

頃刻間所有記憶與頓悟將與弗蘭·佩奇融爲一體。

「呼哧……！」

硬着頭皮給哈迪斯當差的日子裏

弗蘭默默積蓄力量，終於躋身高等支配者之列。

稍有不慎，連這片靈魂殘片也會灰飛煙滅。

「……什麼？」

「所以弗蘭，爲終結你我漫長的孽緣……」他的靴尖碾過地面，「跪下吧。」

「成功……了嗎……？」

僅僅對視便洶湧襲來的情緒洪流。

「呃啊啊啊……！」

分明是伊安·佩奇的聲音。

「跪。」

如今的伊安早已今非昔比，不僅實力突飛猛進，謀略手段更是深不可測。

所有顫慄的源頭。

如颶風裹挾着冰碴，將理智扎得千瘡百孔。

當靈魂最終融合完畢，弗蘭癱倒在地劇烈喘息。

眼前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伊安。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

正是方纔離開實驗室的兒子。

熟悉的嗓音刺入耳膜。

這些傢伙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

是成是敗。

還能正常呼吸本身，就是逃過湮滅的鐵證。

『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目光先剜過哈迪斯，又刺向伊安。

「諸位，看來是拎不清現狀啊……」。

「那我現在可以隨意使喚他了吧？」

就在他全然無法判斷的剎那。

這具軀殼歷經錘鍊，現在已是能承其重的器皿了。

「……你們在發什麼瘋？」

「誰指使誰呢？覺得已無利用價值了？」

弗蘭的怒意逐漸翻湧，咬牙道：

此刻鬆勁反倒壞事。

他仍咬牙強忍。

那道逼近的身影竟令他脊背發涼——這是絕對壓制帶來的戰慄。

那位侍奉多年的主宰。

［……也罷，隨你去吧。其實我近來也甚覺厭煩——區區從中界爬回來的亡魂，竟妄想僭越界線……本打算要麼早日馴服，要麼乾脆令其湮滅，倒是省得我親自動手了］

任誰聽來都像是在針對弗蘭。

「你的靈魂碎片我早就動過手腳。它會讓你終其一生對我和我的家族盲從效忠，若遇動搖忠心的危機，便會選擇自我湮滅。」

恐懼在血管裏尖叫，敬畏啃噬着骨髓，還有更多難以名狀的東西。

弗蘭犯了致命誤判。

所以他確信自己能夠消化伊安的頓悟。

伊安低聲吟誦般揭開真相。

豈止伊安的聲音？

「……呃？」

「……什、什麼？」

［請便，橫豎對我們已無用處］

不知掙扎了多久…

無論如何，他已盡數繼承了伊安的領悟。

「我越強，碎片就越活躍——你接近我，不過是想取回它們。」他劍尖輕挑對方下巴，「真當我看不穿這等拙劣把戲？還是說，明明暴露了，卻還指望我裝傻充愣？」

在冥界魂飛魄散，就意味着永恆的湮滅。

但這般篤信不過是錯覺。

這是擊潰過他，又在血火中淬鍊多年的雄獅。

『必須撐住……無論如何要撐下去。』

在此地掙扎求生，完成所有偉業，最終登頂奧林匹斯新王之位。

而那段經歷中，有部分是在強者如雲的蘇佩里爾次元裏磨礪出來的。

更令人不安的是二者的對話內容。

電光石火間。

可此刻不同。頭顱與身軀彷彿割裂。

這可是在強行拼合超越本體的龐大魂片啊。

「……！」

這般羞辱的指令若在平日必惹人嗤笑。

隨着靈魂碎片中的感悟不斷紮根，新舊認知交替撕扯，他腦袋——不，全身都像要砰然炸裂。

「拎不清的怕是弗蘭閣下您吧。」

「你以爲……我察覺不到體內殘留着你的靈魂碎片？」

弗蘭凝視伊安的眼神劇烈震顫起來。

這般雨露均霑地瞪完，弗蘭忽然輕笑出聲。

「哈啊！嗬……！哈啊……！」

「我之前怎麼說的？早就警告過絕不會乖乖任您擺佈吧？」

是時候無需再顧忌什麼了。

冥界之王哈迪斯的低語亦接踵而至。

只因伊安淡淡一語。

「跪」字剛落，弗蘭的雙膝便不受控地彎折。

竟當真在他面前轟然跪倒，膝蓋撞碎滿地月光。

「你……究竟使了什麼邪術……？」

「方纔不是告訴過你？沒聽清？」

「混、混蛋……！立刻解開這卑鄙的咒術！！」

「我給你下了蠱？笑話，我不過操控了體內殘留的雜質。擅自抽取吞噬的是你。要我解什麼？這可是你自己的選擇。」

在垂死掙扎的弗蘭·佩奇面前。

伊安連連搖頭。

「早該選條明路。要麼徹底墮落安心赴死，要麼洗心革面贏我信任，總強過現在這般不堪。偏要不上不下地卡着……嘖！」

這確是伊安的肺腑之言。

若他墮入冥界後更加兇殘？

大可直接抹殺其存在。

若他在冥界改過自新？

縱使勉強，也能維持體面關係。

可如今的弗蘭·佩奇兩邊不靠。

未較野田時期更惡，亦未向善。

這般曖昧絕非單純羞辱。

「伊安，你在犯大錯！我掌握了關鍵——能解決所有問題的鑰匙！我全告訴你，無條件！我們從頭……」

「閉嘴，吵死了。」

但值得一試。

「託您的福。」

他特意讓這個煩人的碎片保持清醒並加以控制，自有緣由。

「這份實力，應該達到您所說的條件了吧？」

其實伊安內心世界裏殘留着弗蘭·佩奇的靈魂碎片。

就算能殺死回收靈魂碎片的弗蘭，也沒法將他徹底降爲僕從。

「需要冥界的資源、人力和勞動力。」

［嗯？從現在起你不是我的僕從嗎？這事何必問我？］

混沌君主。

不知是否符合條件。

［難說，這得看你的表現。］

＊ ＊ ＊

他聽完就立即執行了。

原本因爲事務繁忙，確實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但不可能像預謀已久那樣佈置周密。

那超越常理的存在調整着黑影凝結的魔杖，沉聲吟誦。

對象正是混沌殿堂的大君主。

「還記得剛纔說的話嗎？先大量生產能解開盲目之父枷鎖的祕藥，直到達到我要的數量爲止，哈迪斯大人。這樣可以吧？」

依舊是模棱兩可的回答。

［至少，你已有接受試煉的資格。］

「那就請開始吧，您所謂的試煉。」

［不過——］

其實早有預感。

混沌君主瞭然，左手拇指與食指啪地一擦。

不，該說確信纔對。

誰知會牽扯出這種事。

「嗚……！呃嗚……！」

「混沌君主閣下。」

唯一能與時計塔頂層對話的存在。

現在才發覺，這傢伙真是吵得要命。

「我已做好準備，後事皆已安排妥當。」

［是麼？嗯，既然你執意如此……］

［檢驗資格的方法很簡單。］

［知道就好。不過是替你撣了片衣角灰塵，何必言謝］

剎那間天地如紙折般塌陷翻卷，待景象重組時，眼前竟展開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遼闊平原。

與注視哈迪斯時不同，他的表情和眼神都已結滿冰霜。

活着的時候聒噪，死了也不消停。

伊安向君主點頭回應。

［啊哈，要多少有多少。我們可是蘇佩里爾最棒的合作伙伴！］

［當真無妨？未免太倉促了些？］

「消失這麼久，局勢又急轉直下，本來都忘乾淨了——多虧您的警告，才順手料理了這件麻煩事。真心感謝。」

［帶着殺死我或被我殺死的覺悟攻過來。唯有如此，方能準確判斷。］

現在應該夠資格了吧？

畢竟弗蘭就是這麼狡詐的傢伙。

伊安含着若有若無的微笑與哈迪斯交談完，再度看向弗蘭。

全憑那位超越者的提點——

混沌君主的身影巍然矗立於平原中央。

現在只要一聲令下就能讓你閉嘴，是不是清淨多了？

當然，登頂時計塔上層可不是爲了道謝。

但混沌君主反常地多說了幾句。

符合混沌君主「鍛鍊力量，取得資格再來」的條件。

［話說回來，你總算成熟了些啊，伊安·佩奇］

「聽到了？幹活吧，別偷懶。」

伊安低頭行禮。

多半在見面前最後一刻纔想起來。

「你精神領域有雜質，該清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