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章

伊安屏住了呼吸。

稍有差池就將開戰。

若是連這都喫力，那就只能逆轉時間了。副作用什麼的，現在可顧不上擔心。

［……莫非是我眼花了？］

但這陣緊張並未持續太久。

號稱『勇猛無雙』的赫拉克勒斯，正用指尖輕輕搔着自己發青的臉頰。

［嗯……！］

豈止是抓撓？

他連脖子都歪向了一側。

又來回踱了幾步。

似乎並未發現異樣。

［大概只是陣風吧。］

抓臉，歪頭，來回踱步。

接着便自言自語起來。

許是覺得太過尷尬，這位甩鍋給穿堂風的勇士乾脆埋頭繼續趕路。

「呼——」

伊安這才悄悄鬆了口氣。眼下既非與那怪物交鋒的時機，更不到逆轉時間的地步。

『這傢伙比預想的更敏銳。得在節外生枝前趕緊脫身。』

敏銳的敵手最是難纏。當務之急是儘快達成目的撤離。

『找到了。』

豈料自己竟有被中界鼠輩言語刺穿的一天。

純粹的力量。最原始的腕力。

這既非伊安施展的魔法，也非奧利弗·雷伍德驅動的歐拉刃之類兵器。

轉瞬間就被鎖定方位的伊安。

［明白嗎？科洛杜·圖坦卡！］

……不，是伊安·佩奇。

［哼，那是自然。本大爺豈會分不清活人氣息與風吹草動］

當然，『小老鼠』的蔑稱與居高臨下的目光依舊未變。

冗餘的素材總不會多餘。

若非伊安的本能發出警告，若非他反射性地撐開防護屏障，此刻他的腦袋早被某人的巨棒砸得開花。

［小老鼠玩意兒。不過僞裝術倒還湊合，險些就被你矇混過去］

伊安的護盾如同薄紙般被輕易撕裂。

還是說故意裝傻？

轟！

這記犀利反詰嗆得赫拉克勒斯一時語塞，面具般的臉上竟閃過一絲錯愕。

［哈哈哈哈！小子倒有眼光。老夫確是拳腳比頭腦動得快的主兒。既然如此……］

［近日攪得時計塔與評議會雞犬不寧的中界變數，名字好像是……卡利杜·瓦坦卡來着？］

赫拉克勒斯僅憑蠻力便將伊安的防護罩擊得粉碎，如同打碎玻璃一般。

［啊哈！對對，是伊安·佩奇！瞧我這記性，就差個字母！］

他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膚色、衣着、魔法。

「……」

不知何時逼近的壯漢凝視着屏障裏的伊安，悠然吟歎。

［這就對了！］

［……慢着，你這傢伙，皮膚怎麼回事？莫非塗了脂粉？］

你到底要念錯多少次？

伊安的身世來歷已然呼之欲出。

他又習慣性抓撓起半邊臉頰。

又在一瞬之間將其粉碎。

活久了真是什麼怪事都能見着。

［……你說什麼？］

「……」

砰！

他正爲證實自己的直覺準確無誤而洋洋得意。

沉浸在自我滿足中的赫拉克勒斯，這次竟破例稱讚了伊安。

『先挖一株……』

伊安終於發現了那株吮飽陽光的藥草——橙紅葉瓣朝着日光盡情舒展的太陽草。

［我若喚你爲瓦通戈·庫坦卡，從此刻起你便叫瓦通戈·庫坦卡。什麼伊安·佩奇統統作廢！］

［若並非如此……等等！這古怪裝束、惱人戲法……我記起來了。你是從中界來的吧？］

『採個五株備用吧。』

［果然如此］

「能把卡利杜·瓦坦卡和伊安·佩奇搞混，怕是智力有缺陷？」

赫拉克勒斯的瞳光驟然浸透猩紅。何止於此？驚悚笑意爬滿他的臉龐——這分明是戰書高懸。

得意得搖頭晃腦，鼻孔裏噴出灼熱氣息。

科洛杜·圖坦卡小聲嘀咕着。

［不是風聲啊］

揮舞巨棒襲擊伊安的，正是那位『勇冠三軍』的赫拉克勒斯。

三點串聯，真相大白。

轉瞬間逼近而來。

他倏地張開防護罩，同時疾退數步拉開距離。身處那傢伙的射程範圍，簡直是自尋死路。

僅憑一根橄欖木棍。

每當信口胡猜時總有這毛病。

嗓音裏透着心滿意足。

「呃……！」

「我叫伊安·佩奇。」

［聽好了，中界的鼠輩。］

鍊金術師雷迪奧與道格拉斯總愛強調那些備用材料的重要性。

「果然智商是硬傷。」

赫拉克勒斯盯着伊安蒼白的膚色發難。這也難怪——在蘇佩里爾次元，湛藍肌膚不正是全民標配麼？

『這傢伙的攻擊模式比想象的單調，說不定能贏……』

有機會贏。

既然如此，那就碰碰看吧。

縱使時間倒流，與此界強者的對戰仍是寶貴情報。

伊安將瑪那聚集起來。

「喂，赫拉克勒斯。」

［嗯？他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少問廢話。」

瑪那瞬間凝結成魔法陣。

對手是力量壓制型。

那這邊也該用『火力』回敬。

「沒打算放我走？」

［噢，倒也不是不能放人，只是今日興致正濃呢。］

「是嗎？那隻好硬闖了。」

轟——！

巨型火球騰空而起。

妖豔的紫焰火球熊熊燃燒，彷彿要吞噬整個世界。

［哈哈哈！好個烈性小鼠崽。你能在此，說明擊退了派往中界的分析官。我說得可對？］

「隨便你怎麼想。」

［甚合我意。這般水準，才值得本大爺動真格。］

赫拉克勒斯的心臟猛然震顫。

「那我就不客氣了」

［……？］

赫拉克勒斯剛恢復銀白的瞳光再度染上猩紅。

他斬殺涅墨亞山谷的巨獅，剿滅勒爾那沼澤的九頭蛇海德拉，只爲取悅聖殿的支配者們。

源自眼前這隻鼠輩！這傢伙不僅撐過十分鐘猛攻，竟還在他左臂留下一道血痕。

從他真切體會到那道鴻溝的那一刻起。

『與當年那隻鼠輩截然不同。彼時我未盡全力，那東西也不過苟延殘喘。但眼前這傢伙……』

何止於此？黃金鹿、克里特公牛、斯廷法洛斯怪鳥、地獄守門犬刻耳柏洛斯…無數靈物都成了他進獻的祭品。

［……好，我答應你。定要將你碎屍萬段。你以爲這就完了？我會親自降臨中界，把你珍視的一切碾成齏粉］

那廝觸及了我未曾企及——不，是我擅自認定永難逾越的鴻溝。

想必是指法袍與魔法。

［原以爲那病懨懨的傢伙撐不住，沒想到竟真熬了過去。既如此自然要履約。］

因爲端坐那裏的人，纔是這世間真正的王與神。

不僅要撐過十分鐘，還要贏給你看。

這性子當真捉摸不透。

「什麼……？」

［這小子現在胡說八道什麼……］

直到某個日子。

「莫非您怕了？」

［當初約定過。若能在我手下撐過十分鐘，便放他離開。］

最終赫拉克勒斯如願以償，被正式承認爲奧林匹斯聖殿的支配者之一。

兩大強者撼動地脈的激戰就此爆發

赫拉克勒斯觸碰到了數千年未有的熾熱戰意——

當然首先需要獲得奧林匹斯聖殿認可，從下級支配者做起。赫拉克勒斯爲此不懈努力。

這也難怪，奧林匹斯聖殿的高級支配者們實在太強了。

從心底奮進之火逐漸熄滅的那個瞬間開始。

『這……合理嗎？』

不，應該說就是此刻。

思緒驟然澄明之際。

［雖然不可能，但會放你走。當然也會裝作沒這回事］

赫拉克勒斯被伊安的無恥要求氣笑了。看來得換套說辭——這小子比當年那隻耗子病得更重。

「我倒是很有把握——在你手下撐住，不，應該是打敗你。」

這場激戰意外地很快分出了勝負。

可惜好景不長。

「既然如此，這次不該按當初的約定比試嗎？」

他雀躍得幾乎要飛起來。照這樣下去，很快就能君臨時計塔巔峯，俯瞰九界衆生。

［全族同胞皆爲契約見證。放心攻過來吧，中界的螻蟻］

更渴望能像君王般端坐在時計塔的最頂層。

單是他們本就已足夠令人窒息，更何況時計塔頂端混沌殿堂的成員們，簡直堪稱『格』外的存在。

『說不定能從他身上挖出不少情報』

果然單純，在遇見的所有蘇佩裏恩中都算頭一遭。

＊ ＊ ＊

赫拉克勒斯放下握着的橄欖木杖。

『區區中界人類與我的差距，本該如同我與時計塔至巔支配者們的天淵之別。可那傢伙竟讓我負了傷，還是如此深重的傷痕。』

［……你說什麼？］

［我怎知道？］

「既是同樣的耗子崽，不如把那個承諾也給我？」

「有把握在十分鐘內打倒我？」

「那隻耗子後來怎樣了？」

他不僅卸下頭盔，更將背上的弓箭箭筒悉數解下拋飛。

啪！

「要是我撐住了？」

［忽然想起件舊事。野田那時也有隻你這樣的耗子崽。古怪的裝束、惱人的戲法、不識時務上躥下跳的臭脾氣——如今看來倒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赫拉克勒斯就像迷失在霧中的旅人般瘋狂掙扎。

很久以前，赫拉克勒斯的夢想便是成爲奧林匹斯的支配者。

他曾如此堅信。

［哈……？］

再加上同樣的耗子崽……莫非是指米歇爾·格林裏弗？

伊安突然向他提議道。

「……」

暴怒中再次立誓的赫拉克勒斯環顧四周，早先騷動引來的癸幹忒斯一族已佈下戰陣。

赫拉克勒斯很快痛徹骨髓地認識到——自己的極限究竟在何處。

［……！］

即便歷經萬劫歲月苦修，也永遠無法企及那些高居雲端的支配者們。

危機中窺見轉機的伊安

或許這招能奏效。

且不說刻苦晉升爲中級支配者的赫拉克勒斯本人，即便是奧林匹斯和阿斯加德兩大聖殿的高級支配者們，在他們面前也黯然失色。

他淺笑着反脣相譏

這般渾噩竟持續了數千年。

古怪的裝束配着惱人的戲法。

咚！

伊安的挑釁似乎奏效了。

這顆沉寂千年的心臟，此刻竟如他尚爲平凡蘇佩裏恩時那般瘋狂搏動。

『若是這個能以中界之軀擊潰分析官、甚至傷及我的傢伙……』

短暫陷入沉思的赫拉克勒斯。

忽見他緩緩啓脣。

［……既撐過十分鐘，依約放你離去。今日所見之事，亦當從未發生］

「當真會守約？」

［我自降生此界，從未食言。你大可放心］

「我信你。說實話，眼下我這副德行怕是贏不了你——但願你能守信。」

［眼下？］

「對，就現在這光景。」

［……］

難怪……這傢伙果然非比尋常。

赫拉克勒斯的雙拳簌簌震顫。不是憤怒，而是戰慄般的狂喜。

［但我有個條件。］

「說說看。只要不過分。」

［你究竟是誰？］

「誰？」

這問題可夠寬泛的。

伊安摩挲着下巴。

「嗯……」

該如何作答呢？

「至少不是卡利杜·瓦坦卡。」

電光石火的遲疑後，他倏地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