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章 见习，岂止于此0;41;

「拉格纳尔？」

「公主殿下。」

皇帝榻前守着格林里弗家的海莉公主。自龙体抱恙那刻起，她便以侍疾为名寸步不离，连汤药都亲尝。

「你倒常来。」

「于臣而言亦是父神般的存在。」

「……孤并非此意。」

「臣明白，陛下自有深意。」

拉格纳尔与海莉之间暗流涌动。既非政敌也非盟友——毕竟直接冲突屈指可数。但『皇太子』这个交集，注定让这场微妙博弈永无休止。

「父王气色可有好转？」

海莉公主没有刻意答话。眼前景象已不言自明，多言何益？皇帝此刻连意识都开始飘摇。陷入昏迷状态竟已逾月。

「本该早日康复才是……」

拉格纳尔忧心忡忡地低语，指尖轻抚皇帝枯槁的手背，活脱脱是个殷切的幼子模样。这般情态毫无破绽，连半分违和感也无。

『……危险。』

可他越是如此，海莉公主的戒备就越发深重。所有经年累月的所见所闻都在她耳畔私语：这绝非那男人应有的模样。

『必须警惕。』

虽则这般思量，

公主面上却不露分毫。

五皇子的嗅觉可是敏锐得骇人。

稍露端倪便会察觉。

「殿下，御药房送汤药来了。」

果然如此。

『又来了』

拉格纳尔见状青筋暴起。

「这汤药与昨日的相同？」

「父王，请用药吧。」

「嗯……」

『这蠢货……！』

她将部分药液倾入小盏。

问题在于时间。拉格纳尔迫切希望皇帝早日驾崩。只有这样，他那些纠结不清的情绪才能彻底厘清——倒不如说是种解脱。

正当气氛凝滞之际，寝宫外传来侍女通报。原是送来皇帝该服用的汤剂。

「是的殿下，恕臣惶恐……」

『该不会…被看出破绽了吧？』

汤药溅落在波斯地毯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动作明明不急不缓。

必须让皇帝服下。

海莉公主这才想起端着药碗。

就在这时

偏在这节骨眼上打翻药瓶？

唯有亲尝才能消除疑虑。

『只要下药就行。』

忽生异变。

但公主的反应始终如一

「海莉……」

「用了药才能早日康复……」

公主刚捧起药瓶，

海莉凝视着汤药喃喃道。

淅沥！

再投喂一次应该正好。

公主海莉从皇帝榻边站起身，低声沉吟。片刻后皇室炼金师们鱼贯而入，将盛在药瓶中的汤药呈递给她。那液体色泽深沉如靛蓝，气味也浓烈异常。

『横竖都是要死的』

『今天必须得手』

不出两月就能终结。

待叶片完全溶解之际。

本该万无一失。

公主满脸错愕。

『该死……』

皇帝艰难地恢复了意识。

拉格纳尔摩挲着袖中兰德奥之花的花瓣。这种植物触液即溶，只要想办法混入汤药就万事大吉。

药瓶竟坠地碎裂。

时机到了。虽然皇帝近卫骑士『邓菲尔·莫里特』就守在寝殿角落，但这根本不成问题。那位老骑士正是当年引荐拉格纳尔加入教团的始作俑者。

这时机巧得令人起疑。

倒也算不上奇迹或痊愈。

正要侍奉皇帝服用。

拉格纳尔望着公主试药的举动暗暗咬牙。这女人实在碍事——自从她亲自插手，连半次给皇帝喂食兰德奥之花的机会都寻不到。膳食汤药乃至饮水，桩桩件件都需经她之手。照此下去，怕是不日便要功败垂成。

她真心实意地扑向龙榻。每当皇帝片刻清醒，总要上演这般催人泪下的重逢。拉格纳尔嘴角浮起若有似无的讥笑。

但公主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查验。皇帝病情急剧恶化令她难以释怀，唯有穷尽所有疑点方能安心。

明明毫无失手的理由。

拉格纳尔偷瞥海莉的神色。

『就是现在』

他要亲手缩短父亲的生命。

泛着蓝光的兰迪奥尔叶片被投入汤药。这神秘植物果然奇异，接触液体的瞬间竟消融无踪。并非人工药剂却能这般化于无形，当真匪夷所思。

连失手坠落的感觉都不曾有。

不过是每小时都会出现的短暂清醒。

守在病榻旁的海莉公主立即察觉。

「父王！您清醒些了吗？」

「不，并非责备。且退下吧。」

「呈进来吧。」

「怎、怎么会……？」

她抄起各样器具开始检验药液。

哐当！

表面看来她毫无异样。

『……先撤为妙。』

拉格纳尔箭步冲出寝宫，却在廊柱边撞见皇帝目光。他草草拱手算是行礼，别开脸时后颈发紧——那凝视如附骨之疽，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皇帝浑浊的双眼。

盛满迟来的歉疚。

这反倒让他怒火中烧。

『将死之人装什么慈悲！』

眩晕突然袭来，拉格纳尔踉跄扶墙。

他咬牙冲回自己寝殿。

短时间内不打算再露面。

至少得等那老东西断气。

『现在后悔？晚了！太晚了！』

当他被翻涌的恨意激得发抖时，龙床上传来沉闷撞击声——短暂苏醒的皇帝又陷入昏厥，这已是本周第七次发作。

「父王……」

这次昏倒比往常更急更凶。

意识如将熄的残烛明灭。

宫廷医师们束手无策。

海莉攥紧裙摆，指节发白。

「您绝不能就这样离开……绝不能……」

若那位魔法师在场该多好？虽说魔法终究不能起死回生，可那是佩奇家族的伊安啊。她忍不住幻想，或许那道惊天伟力真能治愈父王的顽疾

老骑士邓菲尔既没有眨眼，对公主的呼唤也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整个人如同凝固般静止不动。

第三者嗓音

「伊、伊安大人？」

声源来自背后，这反应再自然不过

「时间跃迁」

「老师？啊——」

这是女儿对父亲最深的眷恋

「这种时候……要是伊安大人在就好了……」

他倾身向公主低语。

唯有老骑士邓菲尔·莫里特的呼吸声依稀可闻

偌大寝宫只剩皇帝与公主二人

时间跃迁是麻痹与沉睡咒术的终极形态，中术者会彻底遗忘从施法到解除的整段记忆，意识却如常流转——只要不过度延长持续时间。

惊人的事态并未就此结束。

「首先……」

数小时后。

不属于皇帝、公主或邓菲尔的

「无害的魔法，仅是暂停行动罢了」

蓦然撕裂了寝宫的寂静

终成清晰轮廓

方才响起的第四者细语

公主闻言点了点头。

「是我。」

面对伊安猝不及防的现身，海莉公主茫然不知从何说起

「我已了解现状。为解决问题，请从现在起严格遵循我的指示。可以吗？」

他竟全然忘了与公主的约定。

皇帝的驾崩必将掀起悲剧的序幕

海莉公主惊跳转身

「邓、邓菲尔卿？」

「嘘，安静。」

伊安闪出皇宫高墙。

这次声源更近了些

「邓菲尔卿他……」

「……？」

此刻再度传来

她最先撞见老骑士凝固的身影——莫里特像截木桩杵在岗位上，仿佛不曾听闻异响。可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怎么会……不，更重要的是……」

「需要我做什么？老师。」

指缝间漏下几片残花碎叶。

公主环视着虚空发问

「无妨，我都知晓。」

「谁?! 是谁！」

俄而有人影浮现

明明前一刻还是如此

终究默许了这个称呼。

从拉格纳尔寝殿搜出的奇花。

透明的躯体渐次凝实

「邓菲尔……」

正是那位自黎明起便用隐身术与瞬移术探遍皇城角落的存在——象牙塔之主伊安·佩奇

「……无妨。」

话音未落心域已如擂鼓

「谁……？」

皆因那声音太过熟悉

「唉……」

＊ ＊ ＊

也是对兄长皇太子的牵挂

反问的伊安突然领悟话中含意。

海莉公主的叹息在寝殿内回荡

那双琥珀色瞳孔里燃烧着决然的火光。

此刻在他掌心沙沙作响的正是其花瓣与叶片。

『兰德奥之花。』

能中和狂暴的玛那能量。

前世毒杀伊安的致命原料。

亦是解救雷迪奥魔力中毒的关键。

但这种诡异的鲜花一旦离开生长之地便会立即枯萎，别说采摘了，连栽培都无从谈起——可它此刻却被完好地插在拉格纳尔的寝房里。

『连皇帝都栽在这花上了吗』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遇见兰德奥之花。这本该是为了治愈雷迪奥的病症、消除自身致命弱点而寻觅的珍稀药材啊。

『为何能完好保存？』

过去六年间，伊安持续搜集着与兰德奥之花相关的文献。无论是采集栽培之法，还是炼制药剂的途径，他都苦寻未果。

『不像是拉格纳尔的手笔』

无论前世今生，拉格纳尔都借兰德奥之花达成目的。这绝非他自身能力所及——能想到的外部势力只有一个。

『埃凡图斯』

龙之教团之主

龙裔埃凡图斯

若那家伙接触过拉格纳尔？

『看来得先揪出这条毒蛇』

当真是他暗中操纵？

即便属实，他知晓解毒之法吗？

此刻尚无法推断

或许因伊安此刻阴鸷的面容，

伊安低声嘟囔着。

毕竟早想领教——

皮埃里克领地派遣法师玛丽惯用的

『虽说那家伙不会老实交代』

当务之急是先找出线索。

『论魔法造诣，没人能凌驾于我』

「什么人？」

这绝非简单的面容调整。

蛛丝般收窄的眼缝、隆起的前额骨、向两侧分离的鼻翼与深深的法令纹——那张虽非美男子却足够讨好的面孔，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守门的警卫粗声质问。

或者

那位与自己境界相当的魔法师。

没过多久便改变了主意。

毕竟是隐藏身份的要事。

棋逢对手的激斗。

他决定选择后者。

但伊安的魔力层级截然不同。

曾效忠于埃凡图斯的皇城贵族奥本·帕克。

眼前正是奥本·帕克家族的宏伟宅院。

下定决心的伊安开始规划路线。

『易容术』

『直接用魔法轰开局面』

对方语气带着无礼的锋芒。

『要么用龙族的传说作为开场』

『奥本·帕克』

「容貌变得太夸张了些吧。」

作为埃凡图斯心腹的贵族——

当然他从不认为自己会败北。

同源咒术。

徒步约莫三十分钟后，

『先改头换面吧』

他位于皇城内的宅邸并不遥远。

尚未公开现身的伊安必须伪装，细线般收缩的眼眶、隆起的额骨、外扩的鼻翼与法令纹，将那张足以博取好感的俊脸彻底抹除。

所幸伊安掌握着两种手段。

但至少能抓来问个明白

伊安的双腿停在一座宅邸前。

胡萝卜与大棒，都准备得万无一失。

『还是保险些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