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章 立场整理0;21;
《8级法师的回归》 · 류송 · 4634 字
「从今往后,我该何去何从?」
这问题来得突兀至极。
可伊安并未显露出半分慌乱。
反倒沉稳地反问。
「请您说得更详细些。」
「该从何处说起才好呢……」
「不如由我先提问吧。」
伊安绝非愚钝之人,他的洞察力与直觉堪称一流。凭借前世至今对海莉公主的观察,他已能大致揣测出她的行事脉络。
「为何要隐瞒魔法师的身份?」
其实五年前与现在都非真想知道。只是话赶话问到此处——总归与她即将道出的隐秘相关,或直接,或间接。
「这件事……」
海莉公主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吐息如兰间再度启唇。
「……起初单纯得很。以为踏入象牙塔便得遵从塔规,想着终会变成自己厌恶的模样。倒不如成为能辅佐王兄的顶尖魔法师——那时对此深信不疑。何等天真啊,等醒悟时早已追悔莫及。」
虽如她所言是幼稚的理由,伊安却未点破。当事人不早已幡然醒悟了么?
「若向象牙塔据实相告,受罚的就不止我一人了。那些曾帮助过我的龙族——他们不忍辜负公主的嘱托,定会遭受比我更严厉的惩罚。我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当然…我自己也害怕。」
这番话我完全理解。未经许可传授魔法本属弥天大罪,公主虽有身份庇护得以幸免,但那些协助过她的人——无论是皇宫魔法师还是仆从——等待他们的必将是恐怖的刑罚。
「所以只能继续隐瞒?」
「是的。但最初的信念我始终未弃。总想着终有一日要成为能助王兄一臂之力的魔法师,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就盯着这个目标走下去。那时候…我就是这般执拗。」
「您可真是给周围人惹了个大麻烦。」
「绝无可能。」
这位公主啊。
继续安全隐匿的行迹?
公主多半想试探:若伊安执掌象牙塔,她主动投案能否为涉事者争取减刑。
世间多的是身不由己之人。从这点看来,公主可谓含着祝福降生。所以伊安话中深意,不外乎是劝她别再踌躇,尽享这份与生俱来的恩泽。
「想继续提升魔法实力?那就去提升吧。反正从三阶开始,靠旁人指点也难有寸进。这是天赋的鸿沟。啊,若您需要,我倒可以传授新式呼吸法——本就打算在象牙塔公开的。」
「当初我决意要成为兄长大人的专属魔法师时,他身边空无一人。只有父王——奥利弗卿虽在场,但那时我狂妄地认为他还不够格。」
这也难怪。世人对于骑士的认知历来如此。即便奥利弗如今已获封剑公爵位,在此之前,谁会将骑士视作魔法师的匹敌?
「可、可是……」
「既然原委都说开了,现在可以谈谈正事了吧?想必与方才所言有所关联。」
「差不多。明明身边尽是卓越之人,反倒是我这个违法修习魔法的,会不会成了兄长前程的阻碍……」
她究竟想寻求什么建议?
伊安这句直击要害的讽刺让海莉公主顿时语塞。"麻烦精"——这个无从辩驳的称呼,其实她早已知晓。只是亲耳听闻终究还是第一次。
公主海莉的烦恼既非追求更高阶位,亦非隐瞒真相。她忧心的唯有一件事——既是胞兄又是皇太子的海登的安危,以及未来的顺利继承。这似乎就是她全部的心愿。
「若阁下成为塔主……」
伊安发自内心感到庆幸。若她借口迫不得已拒不认错,自己恐怕会对这位公主彻底失望——毕竟他最厌恶这类惺惺作态之人。
伊安的态度斩钉截铁。
海莉比谁都清楚,公主在皇室中的地位并不显赫。但像这样被人直言不讳地说成累赘,倒还是头一遭。
「问题很简单。」
「请活出自己的人生。这就够了。」
「……」
「若不想修习魔法,只想做公主?那就去做啊。摆弄喜欢的索伊尔刺绣,与名门贵妇们品茶调香。提亲的约书怕是要堆成山了吧?」
「……啊?」
「首先,我有事想请教伊安阁下。」
虽然需要魔法技巧与实战历练,但这绝非夸大之词。若要说不足,反倒是比喻得还不够透彻。
伊安利落地截断了公主的话头。
因为她忽略了一个关键。
确是如此。当公主详细回应伊安的质询后,她真正想说的话反而在立场梳理间渐次清晰。
「洗耳恭听。」
「料您定会理解,毕竟殿下向来慧黠。」
这次连伊安也始料未及。
突破三阶后,玛那驾驭还在其次,关键在于艰深术式的演算能力。要么突破先天极限,要么精进既有天赋,否则永难触及四阶门槛。
听到「提亲」二字,海莉公主霎时红了脸。这两年求亲的贵族确实踏破了宫门槛——自她及笄起便络绎不绝,如今二十芳华更是热闹。
所求何事?
千方百计躲避刑罚?
「关键在于,如我方才所言——您应当活出自己的人生。公主殿下既有这份余裕,也有这般底蕴,更具备如此实力。」
「担心女子之躯不便独自旅行?您缺乏实战经验可能不了解——三阶魔法师本身就是人形兵器。即便大规模盗贼团来袭也能全歼,必要时刻生擒活捉也不在话下。」
「那么,这次我想请教您一个建议。」
「您是说…自己迷失了方向?」
伊安此时才隐约明白。
「皇太子殿下的安危,殿下登临大统之事——这些都不是公主殿下的人生吧?那全是皇太子殿下该走的路。」
「莫非我说错了?」
「建议是指?」
伊安话语未断。
「若想看看宫墙外的天地,同理。尽管出去。横竖您既非皇储也非皇妃,不过是位公主罢了。退一万步,行宫打理交给其他公主便是——能有什么妨碍?」
早已昭然若揭。
「但如今不同了。兄长身边有了我梦寐以求的伟大魔法师——伊安大人,帝国剑公奥利弗卿也在此。更重要的是,兄长您正朝著正道转变呢。」
「您说得对。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精。凭着荒谬的念头闯下大祸,却无力收拾残局,最终沦落至此。」
「我深谙未经许可的魔法传承乃十恶不赦之罪——这份力量与其存在本身,本就危险得令人战栗。此法绝非恶律。」
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突破极限晋升四阶的秘法?
「肯承认就好。」
「……」
公主究竟想表达什么。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没有继续聆听的必要。
但在伊安眼里却是如此。
「若您执意隐瞒,我可以如五年前承诺的那样睁只眼闭只眼。但您所求之事恐怕难以成全——这是必须捍卫的律法,也是无可逃避的惩戒。」
公主沉默了半晌。
似是陷入了深思。
伊安也没有出言打扰。
权当是中场休息。
「此话怎讲?」
等候多时。
公主终于理清思绪。
「我明白了。」
她似乎得出了满意的结论,神情明显舒展了许多。即便方才眉头紧锁时也难掩丽质,此刻却似鲜花怒放般明媚照人。
「真是太感谢您了,此番恩情没齿难忘。」
「谈不上恩情,未能施以援手实在惭愧。」
「阁下言重了,法理原就不该有例外。」
不知是早已将遭拒的往事抛诸脑后,抑或原本就未曾抱持期待,她向伊安献上了真挚的谢意。
「现在可以开始检查了吗?毕竟正事耽搁不得。」
「啊!当然可以,需要我怎么配合?」
「您只需静立不动即可。」
大驱散术的检测转瞬完成。公主身上既无黑魔法侵蚀的痕迹,就连副作用引发的呕吐也被强行压抑。或许是碍于旁人目光,只见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不适。
「一切正常,辛苦您了。」
听闻此言,海莉公主撑着座椅颤巍巍起身。果然还是晕眩作祟,她踉跄时被伊安稳稳扶住。霎时间飞红漫上公主的耳尖。
「您还好吗?要唤侍女前来照料吗?」
「朕好歹也是皇族。要论起来,朕可是与塔主单独会谈最久的人。塔主特权之一不就是能随时面见皇帝么?」
不,真的可以回答吗?
伊安率先打破沉默。
「朕的长子,皇太子。你待如何?」
「陛下。」
「该回去了……」
「朕表现得这般明显?」
为了这个目标,我才逆转了时光。
「罢了,既然被你看穿。先坐下说话。」
问题在于该如何作答。
叩叩!
「呵呵!朕看倒是像那么回事。」
这次必须和那时不一样。
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羞怯,海莉公主慌慌张张夺门而出。直到房门合拢,伊安才长长舒了口气。
「不,你听明白了。」
「伊、伊安大人!」
『竟比前世更令人……』
「甚好。若你再装傻充愣,朕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看来至少不必担心这个。朕时间有限,就单刀直入地问了。」
心底涌起本能排斥。
却蕴含无数深意的质问。
严重到极点的简短提问。
整整三十年的漫长岁月。
怎么可能听不懂。
『简直和他女儿一个模子。』
『少了拉格纳尔倒是轻松。』
比起女儿的扭捏,这位父亲倒是理直气壮。
刚要结束检测准备离开时,一位在客房外引导受检者的禁卫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他急得连门都顾不上敲。
皇帝气势骤然一变。方才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凹陷的眼窝里,格林里弗皇族特有的金瞳灼灼生辉,直刺伊安。
连续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皇族成员接踵而至的检测持续了整日,待最后一位受检者离开时,暮色已浸透窗棂。
五皇子作为塔主的亲密幕僚,在黑魔法事件曝光当日就率先接受了检测。尽管未发现侵蚀痕迹,这位皇子从此深居简出再未露面。
「您大可传召……」
海莉公主先前也是这样眼神闪烁踌躇不前,如今皇帝陛下竟也如出一辙。真不愧是血脉相连的父女。
没错,他心知肚明。
「至于这么惊讶吗?」
「岂有此理。」
皇帝立即接话的模样活像等候多时。
「陛、陛下驾到!」
「但凭陛下差遣。」
「你们既已检测数百人,朕总该体恤臣子。难不成皇宫很宽敞?」
「五年前你还会装装发抖的样子,如今倒是气定神闲。晋阶六段魔法师后积攒了足够功勋,便觉得不必再畏首畏尾了?」
他丝毫没有这个打算。
伊安装作没听懂:
『又要侍奉新主?』
从客房到皇帝的主宫确实相距甚远,但伊安已从对方游移的眼神、局促的举止和欲言又止的语气里读出了端倪。
「臣未能领会圣意。」
该说些什么才好?
「陛下?」
连赐座都要抢在臣子前头,确实天威难测。这位陛下最擅长的便是借势掌控全局,此刻三两句话就反客为主。
『原来头脑也会被感官牵着走。』
话音未落,帝国皇帝泰瑞·格林里弗已从禁卫身后现身。虽已华发丛生,却仍保持着标志性的顽皮神情。
这和前世有何分别?
「陛下可是有谕令要交付微臣?」
饶是两世为人的伊安也难以保持镇定。与正值双十年华的纯洁公主咫尺相对——若非带着前世四十余年的记忆,恐怕从见面那刻起就要失态。
「啊,不用了。谢谢您。那、那我就先告辞了!」
「朕原想多给你些时日筹划,未料局势急转直下至此。那塔主竟疯狂如斯……有些部署须得提前启动了,你可有异议?」
言下之意是要亲自接受黑魔法审讯。这话固然没错,却掩不住突如其来的冲击感。
「出什么事了?」
皇帝的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伊安的立场也并无二致——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他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懵懂无知的毛头小子了。
伊安匆忙行礼时,皇帝早已咯咯笑着踏入室内。非但如此,他还亲手关上门,迈着矫健步伐走向座椅。虽年事已高,举手投足间仍透着不凡气度。
『但皇太子殿下他……』
伊安不得不承认。
心里已滋生出『情愫』。
无论是恼人的情愫,还是美好的情愫。
全都扎了根。
对那个叫皇太子的家伙。
『真是棘手』
若要全力效忠——
他却是该果断舍弃的暧昧存在。
那人竟成了这般矛盾的模样。
「……」
陷入沉思许久的伊安。
将纷乱心绪凝成一线。
决定赌上半分胜算。
「微臣——」
窒息的紧张感在厅内翻滚。
皇帝的金瞳与伊安的蓝眸激烈交锋。
「不准备向皇太子殿下效忠」
「不效忠……?」
「正是如此」
伊安的话语却继续流淌。
正是象牙塔至高权力的象征。
是何等大胆的谋略。
这次轮到皇帝陷入沉思。
候命的宦官们闻声涌入。
这回答未免太过直白了吧?
这番前后矛盾的说辞。
颔首的皇帝突然向外高喊。
「更会让您以明君之姿流芳百世。」
却意外地并非不可能实现。
坦诚到近乎越界的程度。
伊安真正想表达的。
「来人。」
众人合力抬进的巨型魔杖。
就在皇帝的嘴角微微抽动之时。
「你说什么?」
竟敢说不愿效忠?
这答案着实出人意料。
既不宣誓效忠,又承诺助我成为明君?
那根传说中的『塔主之杖』。
「但。」
正因如此才终于明白——
「我必会将您推上真正的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