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話
《TS衛生兵小姐的成名錄》 · まさきたま · 4337 字
有個詞叫戰爭罪。
這個詞根據所使用的時代和國家的不同,意思也會隨之改變。
我記得在前世的日本,戰爭罪的意思是『違反戰爭法、違反有關國際人道法的習慣法和條約法規則的行爲』。
我從上輩子開始,就對『戰爭罪』這個說法感到不快。
的確,在戰爭中,屠殺和非人道的行爲是不被允許的。
但是,我覺得『戰爭罪』這個說法───會讓人產生彷彿『戰爭本身並不是罪過』的誤解。
在我轉生的這個世界中,還不存在戰爭法這一概念。
奧斯汀和薩巴特在十年之前。還理所當然地騎在馬背上揮舞着刀劍和長槍。
在這種科技水平的戰爭中,是不可能將敵方全部殺死的。
所以戰爭的勝利者在掠奪敵人的領土和財寶後就滿足了。
但隨着槍械的普及,這一前提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人類獲得了能輕易將敵人滅絕的殺傷力。
如果不對這種殺傷力做出限制的話,被瘋狂所扭曲的士兵們將會毫不猶豫的把敵人全部殺光。
不可侵犯、殺害敵國的國民。這是一直以來的戰爭常識。
在這個世界,戰後的走向也大抵如此。
各國在戰後爲了避免再次發生這樣的災難,共同協商出了類似『國際法』的……戰爭的規則。
而那些被指控做出違反國際法的惡劣行爲的指揮官,將作爲『戰犯』受到相應的懲罰。
爲處理這個戰後問題,花費了十年以上的時間。
由此可見,這場戰爭所留下的後果之沉重。
「我是惡人。但是,我是奧斯汀所必要之惡。」
說心裏話,我並不想和他相識。
毫無疑問,伯爾尼·瓦洛是一位熱愛祖國的愛國者。
更不可能是對初次見面的亞里亞上尉一見鍾情吧。
「怎麼樣,能佔用你一點時間嗎?我還帶了好喫的點心哦。」
被初次見面的長官問話時要做自我介紹,這是常識。
「……」
他有着常識。有着明辨是非的判斷力。
「只是聊聊天而已。和上級搞好關係很有用的哦。」
好惡心,好想吐。這就是我對伯爾尼的第一印象。
聽到伯爾尼這個名字,亞里亞上尉也沒辦法無視他吧。
但是,在明知一切的情況下───他還是選擇了成爲惡人。
「您這話說的。」
「在我搭話之前,你們好像聊的很愉快呢。」
「你還不明白嗎?好吧。讓我用運動舉個例子吧。討厭足球的人和喜歡足球的人。你覺得誰會成爲更好的球員?」
「這就是應當避免戰爭的理由。所謂戰爭,不過是稱頌惡人的活動罷了。」
伯爾尼上尉笑容滿面,但眼中卻沒有一絲笑意,眼神簡直如同爬行動物般冰冷。
他並非爲了祖國而不情願地走上惡人之道,反倒是得到了「爲了祖國」這一正當理由的愉悅殺人犯。
「別這麼說嘛。如果您回去遲了的話,我的部隊會派人護衛您並帶路的。」
「呃,那個……」
「伯爾尼上尉閣下,嗎?我聽說過你的名字。」
我不認爲這樣的他,會爲了出人頭地而指望倫威爾少校的關係。
亞里亞上尉沒有放鬆警惕,對着那個男人敬了個禮。
「……今天,真的不行。我下次再抽空接受你的邀約。可以嗎?」
聽說他是連戰連勝的戰術天才,是肩負起奧斯汀未來的傑出人才。
這是刊登在某篇報道中的伯爾尼·瓦洛的話。
我第一次見到伯爾尼·瓦洛時,他身穿一件厚外套,頭戴的針織帽下露出他紅色的短髮,眼神如老鷹一般銳利。
「……這和您喜歡殺人有什麼關係?」
亞里亞上尉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委婉地插進話來,
「正如我所聽說的那樣,是位非常可愛的小姐呢。如果我受傷了的話,希望能讓你來爲我治療。」
我也慌忙跟着亞里亞上尉一同敬禮。
他喜歡殺人。
他是前來了解祖國所剩不多的『Ace級士兵』亞里亞上尉的性格,並判斷她是否會在戰場上做出意料之外的舉動。
「真是榮幸,沒想到亞里亞上尉閣下竟然認識我。」
我和他在帕西恩相遇,當時我正在南部軍衛生部從事醫療工作。
「啊,順便問一句。那邊的小衛生兵是亞里亞上尉的朋友嗎?」
在馬修戴爾防禦戰時,兵力處於壓倒性劣勢的奧斯汀能夠堅持近一週,也是她的功勞。
「……您是在說,殺人讓您很快樂嗎?」
她作爲魔導中隊長的本領,無人能夠匹敵。
「她是您作爲監護人照顧的可愛妹妹吧?只把她當做部下對待,是不是太冷淡了呢?」
我的監護人亞里亞上尉是奧斯汀引以爲傲的Ace之一,不知爲何,一直在她身邊的我並不知道此事。
雖然我得到了她的監護,但我卻似乎對亞里亞上尉這名軍人一無所知。
伯爾尼一定是打算從我身上套出亞里亞上尉的情報吧。
這是其他魔導中隊數倍以上的戰果。能夠持續取得如此戰果的魔導中隊長,找遍全戰線也找不到第二個。
我當然不會向他透露關於亞里亞上尉的事,但正如他所說,和上級搞好關係絕對不是壞事。
「非常抱歉,這裏離我軍駐地很遠。差不多該回去了。」
「初、初次見面,我是託麗衛生兵長。」
他帶着一副表面恭維的態度,走到亞里亞上尉的面前和她握手。
一手拿着餅乾罐的伯爾尼臉上掛着溫柔的表情,用蛇一般的眼神看着我笑了。
但是,瞭解他爲人的我……對他的反英雄形象持懷疑態度。
「我只是想和您談談而已哦。您難道不好奇是怎樣的傢伙在制定作戰計劃嗎?」
「……!」
「正是如此。不,不用說我也知道。這是非常糟糕的事。」
他積極的邀請着亞里亞上尉。
「謝、謝謝。我很榮幸。」
但顯然他不是來找關係的。
在此之前我一直相信着亞里亞上尉的自謙之詞,以爲她是靠關係才得以提升地位的。
「我擁有成爲惡人的才能。而戰爭和國家,要求我成爲惡人。」
因爲他意識到,如果他不這麼做,就無法拯救這個名爲奧斯汀的國家。
「不不不,並沒有這回事哦。」
「但不論我有多麼邪惡,奧斯汀國民也無法指責我。因爲奧斯汀軍隊需要優秀的指揮官,而我只是回應了他們的需求。」
「……」
此時我才意識到,我一直在比自己軍銜要高得多的人面前傻站着不動。
是時代、是戰爭,促使伯爾尼表現出他異常的一面。
他面帶笑容,自豪地接着說道。
我最開始很好奇他爲何對亞里亞上尉如此執着。
但在後來我調查她過去的功績時,發現驚人的戰果列了整整一大排。
據我對伯爾尼·瓦洛的瞭解,我能明確斷言,他是個能言善辯、詭計多端、無可救藥的陰險小人。
「……原來如此。你是來試探我是否是名順從的士兵嗎?」
他似乎已經收集了亞里亞上尉的情報,也知道了關於我的事。
我對他的厭惡感,就是有這麼強。
被蛇盯上的青蛙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光是跟他對上眼我就要暈過去了。
「……這個孩子我的部下,她是來爲我送行的。請不要太嚇唬她。」
從他的功績和言行來看,他被視爲受時代所迫而揹負起罪惡的悲劇英雄。
她在她父親的偏愛下,從年輕開始就率領着魔導兵部隊積累經驗,和格爾巴茨小隊長一樣持續累積了十年以上的功績,因此在不知不覺中就被稱作『Ace』,是個超級大人物。
「沒有沒有,怎麼會呢?」
「作爲制定作戰計劃的人,我非常想知道——」
最後,亞里亞上尉嘆了口氣,接受了伯爾尼的邀請。
因此,在後世的對伯爾尼的評價中,他並非人格缺陷的心理變態,而是
選擇讓人格出現缺陷
的心理變態。
但現實是,戰爭爆發了。他進入了軍官學校,成爲了一名參謀官。
他始終爲了自己的祖國而行動,有時制定出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大膽作戰計劃。
「嗯,當然可以。哎呀,真是期待呢。」
「您意下如何?現在還沒到傍晚吧。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他在戰後的奧斯汀得到了反英雄般的待遇。
伯爾尼在心滿意足地與亞里亞上尉約好見面後。
僅憑一小時的轟炸就摧毀了敵方三個據點,僅靠一箇中隊的反擊就對突擊而來的敵軍造成了數百人的傷亡。
「倫威爾少校旗下最後的『Ace』,魔導姬亞里亞上尉是怎樣的人。」
伯爾尼似乎也意識到了自身的異常。他曾在其他場合說過:「如果沒有戰爭這種東西,我可能會隱藏自己的異常性,作爲一個頭腦比較聰明的普通人度過這一生吧」。
話頭拋到了我身上,讓我聲調都提高了幾分,我立即進行了自我介紹。
「能見到南部軍連戰連勝的功臣,我纔要感到榮幸。」
瞪大眼睛用尖銳的目光,看着躲在亞里亞上尉背後不敢作聲的我。
當他知道今天無法和亞里亞小姐交談時,就把目標換成了我。
「陷害並殺死他人,實在是太有樂趣了。敵人因我指定的作戰計劃而付出慘烈的犧牲時,我會產生無與倫比的快感。」
他泰然自若地將這件事告訴了記者。
南部軍勝利的功臣,伯爾尼上尉。他的名字在倫威爾軍中也有流傳。
所以接受他的邀請也沒什麼問題——
「……喂,託麗害怕了哦。不要步步緊逼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啊。」
「哦呀,我真是太失禮了。」
此時的我完全沒在這麼想。
我滿腦子都是『他什麼會知道我的事?』、『他要對我說些什麼?』這樣的恐懼感。
「非常抱歉,我真是失禮了。我絕非、在害怕伯爾尼上尉。」
「我應該不是那種會讓人害怕的類型吧。那託麗衛生兵長你爲什麼緊張地繃着臉呢?」
「是,我覺得,伯爾尼上尉閣下的表情非常溫柔。」
「對吧。那你在害怕我什麼?」
伯爾尼一臉認真地向我提問。
的確,正常來說,伯爾尼恭敬的態度和表情,並不會讓人感到恐懼。
實際上,據說他爲了不在軍隊內樹敵,刻意做出一副笑容滿面的表情。
雖然很多軍官對此感到可疑,但並沒有人會被他嚇到。
「如果有什麼可以改正的地方,可以告訴我嗎?我會改的。我給你的第一印象就讓你害怕到這個份上,讓我有點受傷。」
「……我絕對,不是在害怕您。」
「不用說客套話了,我原諒你對我的恐懼。不過,告訴我你害怕我的理由吧,不管你說的話有多麼無禮,我都不會介意的。」
他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質問我。僅僅是想知道我爲什麼會如此害怕他吧。
但從我的角度來看,我就是在接受長官對自身態度的質問。
「是、是,我會、回答的。」
所以我半強制性地回答了伯爾尼上尉的問題。
「你,有種很有趣的感性呢。不,從經歷上來說,是危機感應能力嗎?」
他的表情,看起來發自內心感到快樂。
「那、那個、非常抱歉,伯爾尼上尉閣下!」
誠實的,
我想這麼後悔,也已爲時已晚——
在伯爾尼·瓦洛的眼中,我已經從「亞里亞上尉的附屬品」,轉變成了感興趣的對象。
「是、是,非常抱歉!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罰!」
向他如此坦白。
最後,我顫抖着聲音,
「哈,哈啊。」
「你不用道歉。讓你說出那句話的人是我。」
「我也會,好好記住你的哦。」
「但我從伯爾尼上尉身上,感受到沉重的壓力。這是,我個人的感受。」
「亞里亞上尉。你最好照顧好那個孩子哦。」
「我從您身上,唔,感受到一種令我恐懼的『惡』,那個……」
「哦,是怎樣的壓力?」
相反,他嘴角上揚,
我至今都記得伯爾尼上尉當時的表情。
「─────嘿?」
「嗯,繼續。」
「對了,小託麗。」
「喂、喂託麗。你在對初次見面的人說些……」
露出了彷彿看到有趣玩具的孩子般的表情。
要是我不說多餘的話就好了。
此時我內心在想,如果我接受了反審訊訓練的話,應該就能更加冷靜應對吧。
「這個,雖然我也不太清楚……」
當時他臉上浮現的並非憤怒或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