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安娜的入隊測試」
《TS衛生兵小姐的成名錄》 · まさきたま · 5525 字
膠着不已的戰爭,終於迎來了末期。
那天晚上,一張紙被送進了家裏。
「……媽媽?」
但是,媽媽並沒有給我看紙上的內容。
她只是緊緊咬着牙,嘴脣微微滲血,笑着對我說「什麼都沒有哦」。
所以,我就沒有在意。
既然媽媽都說沒什麼了,那就是什麼都沒有吧。
「肚子好餓」
「是呀」
從上週開始,麪包的配給減少到了一天一次。
我把又硬又黑,味道奇怪的麪包分成小塊,一點一點地喫着。
「戰爭馬上就要結束了。到時候就能喫個飽飽了」
「是這樣嗎?」
因爲外面有很多危險的人,所以不能走在大街上。
只有在早上領取配給的時候,才能外出。
在媽媽出去工作的時候,我一個人窩在房間裏。
「戰爭,能不能快點結束呢?」
我窩在房間裏,一隻手拿着爸爸買給我的弗拉梅爾產人偶。
我就這麼一個人,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一直待着。
「……號外,號外!!」
我也知道,他們有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偷偷親吻對方。
「爲什麼?」
在那幾天之後。
他們被隨意地扔進坑裏,臉上蓋着布,以圓形的排列方式堆了一層又一層。
「來,慢慢的深呼吸。冷靜下來,抓住媽媽的手。」
但是我知道,那個男人對媽媽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那個老爺爺,憤怒得雙眼通紅。
世界彷彿在旋轉,使我沒法站立。
爸爸死了。
原來如此,所以媽媽在那天才會露出那種表情啊。
所以我,並不擁有那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是我「爸爸」的實感。
「後天,會在郊外舉行聯合葬禮。我們去見一次爸爸最後一面吧?」
老爺爺就這樣趴在道路上,不停啜泣着。
我試着往窗外看去,看見大人們都在大聲喧鬧着。
「戰爭結束了!」
至少,媽媽是一直在期待戰爭能夠早點結束的。
「請稍等一下……從這裏往西走五百米左右,會在那裏進行火葬。遺物也請在那裏領取。」
媽媽抱着我說道。
……我通過窗戶,不可思議地望着那個人。
我在心中理解了。
「謝謝你,安娜」
「安娜,你沒事吧?」
「談和成立!!奧斯汀與聯合國,達成了無條件談和!」
戰爭結束,就在我以爲終於能過上寬裕的生活的時候。
「嗯,嗯」
看到那幅景象,我感到難以言喻的噁心。
「結束了!? 你說戰爭結束了!? 混賬東西!」
也有人捶胸頓足,悔恨地痛哭。
所以,哪怕是爲了媽媽,我也應該參加爸爸的葬禮。
和爸爸再會之後,媽媽明顯變得有精神了許多。
戰爭能夠結束,應該是件好事纔對。
自從被弗拉梅爾抓走起,我就一直和媽媽兩人生活過來的。
從大人們的反應中,我隱約察覺到了情況。
「請問是伊莉絲聯隊所屬,嘉維爾中隊副中隊長,諾曼下士的遺屬沒錯吧?」
許多的人類被放置在坑洞裏,堆了一層又一層。
突然,街上吵鬧了起來。
「總感覺,好惡心」
「嗯、嗯。」
聯合葬禮,是在維因城外舉行的。
爸爸從我很小的時候起就出去當兵了,幾乎沒怎麼回家。
他看起來非常氣憤的樣子,不停砸向地面的拳頭,甚至滲出血來。
那天晚上。
「嗯,我要和爸爸告別」
好可怕。被隨意堆放在那裏的人類好可怕。
「再早三天的話!我的兒子就不用死了!!」
「已經不用再戰鬥了」
「我們得救了!」
對戰爭結束而憤怒不已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爺爺。
失去生命,變得一動不動的可憐人們。
「……嗚」
叫喊着,笑着,哭着,鬧騰着。
媽媽卻告訴我「爸爸死了」。
「爲什麼偏偏是今天!偏偏是現在!才結束戰爭!」
「明明只差了三天,爲什麼就不能再早三天結束!!」
「是的」
我,對爸爸沒有太多的回憶。
「混賬東西!混賬東西!!」
在歡聲雷動的大街正中央,悲嘆地大喊。
「這樣啊」
然後,不動了。
而那個人,還想繼續戰爭嗎?
「安娜,你冷靜地聽我說」
戰爭,終於結束了。
我至今爲止,從未見過這麼多冷冰冰的人類。
「爸爸,已經回不來了」
在大街上,有人歡欣鼓舞。
我被媽媽抱着,勉強恢復了平靜。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爲什麼會感覺這麼地噁心。
「……安娜。要是實在害怕的話,我們還是回去吧?」
「不」
媽媽擔心地窺視着我的臉,說道。
但是,不能就這麼回去。
我很清楚,媽媽深愛着爸爸。
所以,連爸爸的最後一面……都見不着,就太可憐了。
「我沒事的。我們走吧?」
「嗯」
我拼命地抹去湧上心頭的恐懼與厭惡感。
牽起媽媽的手,擠出微笑。
「——啊」
在我們被引導到的地方,有一位身穿喪服的女性佇立着。
我認識那個人。
「是託麗小姐!」
「……嗯」
她叫託麗,是軍隊裏的大人物。
雖然很年輕,但好像是爸爸的上司。
最近還說想學化妝,來過我們家。
「……」
「……中了敵人的計謀,被變裝的敵人偷襲」
只是,看着再也不會動的爸爸,看着他的臉,我就感到無比的難過和悲傷。
爸爸的臉意外地乾淨。
蒼白,冰冷,沾滿泥濘。
所以,我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感到悲傷。
……至少,我希望爸爸是在堂堂正正的戰鬥中死去。
在這堆起來的人山中,被布蓋住的人臉像章魚腳般無力地垂下。
「嗚,啊,啊」
我無意識地。
「託麗小姐,我丈夫受你照顧了」
然後,取下了蓋在爸爸臉上的布。
「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底,爲什麼」
聽到這句話,我全身湧出了沸騰的怒火。
爸爸的臉,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裏。
「爲什麼,會這樣,爸爸,是怎麼死掉的」
也不知道爲什麼眼淚會流出來。
「好啦,別這樣,安娜!」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表情悲痛地低下了頭。
「……」
現在還能想起,他突然出現在面前,聲稱是我的父親,使我困惑不已的記憶。
在看到那張臉的下一刻。
在那邊,有一個像是爸爸的人。
「……嗚,嗚嗚。親愛的」
「戰爭沒有卑鄙與骯髒之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
坑深約30釐米。在枯葉堆起的牀上,人類以圓形的方式排列着。
坐在地上,仰望着天空,嚎啕大哭着。
「找諾曼先生的話,在那邊」
爸爸爲什麼會死掉。是誰開槍,殺死了他嗎?
到底是爲什麼呢?
託麗小姐注意到了我們。
我通過髮型和體型,立馬就認出了爸爸。
「你們就不能繼續打他們嗎!? 」
媽媽說完,微微鞠了一躬。
「爲什麼,你們要和這麼卑鄙的對手和好?」
「託麗,小姐」
她一下湊近爸爸的臉,近得幾乎能親上去。
爸爸被卑鄙的敵人,用卑鄙的手段殺害了。
向上司小姐問道。
「親愛的,親愛的!!」
安詳的,彷彿睡着了一般輕閉雙目的,爸爸的臉。
明明應該是稀鬆平常的招呼,卻瀰漫着尷尬的氣氛。
媽媽坐在地上,將手伸向坑中。
她面不改色地,淡淡地告訴我。
「做這麼卑鄙的事情,真的可以嗎?」
「不。都怪我能力不足,非常抱歉」
明明我對爸爸的回憶算不上多。
「……嗯」
「……爸爸」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我就是非常想知道。
回過神來,我也坐在媽媽的身邊。
託麗小姐告訴了我們爸爸的位置。
雖然額頭上有一個大大的槍孔,但他的表情卻十分安詳,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樣。
「爸爸……!爸爸!!」
就是因爲聯合軍用了賴皮的手段,爸爸纔會被殺。
「聽說在火葬之前,可以看看他的臉」
媽媽再也忍不住,大聲地哭了起來。
「……非常感謝」
「偷襲?」
她用盡全力地大喊着,抽泣着。
我和媽媽按照她指的方向,朝坑裏看去。
那時的我,一定是着了魔。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抓住了比我矮上一截的託麗小姐的衣領。
「爲什麼你不去幫爸爸報仇!!」
「快停下,安娜!」
面對我的詰問,託麗小姐並沒有生氣。
她的臉上,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沒有一絲表情。
「我們不繼續戰鬥的理由,是爲了不再讓諾曼先生那樣的人繼續出現」
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聯軍的士兵,也有自己的家人。所以,戰爭必須結束不可」
「那爲什麼,他們要來互相殘殺!? 我到底該向誰,發泄這份怒火!? 」
「那就請恨我吧」
我任憑激昂的感情驅使,對託麗小姐大吼。
在父親的遺體面前,我一邊大滴流下眼淚,一邊瞪着她。
「你的父親……諾曼先生是由我指揮的」
「是託麗小姐……」
「如果要追究是誰害死了他,那責任一定是在沒能看穿敵人計謀的我身上」
與混亂不已的我相對,託麗小姐始終一副冷靜的樣子。
彷彿她已經習慣了『被遺屬責備』的狀況。
「而且,判斷諾曼先生已經沒救,給他最後一擊的也是我」
「什麼!!」
她那冷靜的態度,和像是拋棄了父親一樣的話語,讓我一下子怒火中燒。
那就是,我也要獨立。
「對我們來說,有憎恨的對象,心裏也會好受一些」
是我的錯覺嗎?
「媽媽……」
「我想,她就是這樣的人」
「所以我想知道,爸爸到底在看着什麼,做了什麼」
我離開託麗小姐,當場蹲了下來。
被辱罵,被毆打,爲什麼她不從這裏逃走呢。
我似乎明白了爸爸爲什麼總是對她讚不絕口。
「你這——」
託麗小姐的聲音,從低着頭哭泣的我頭頂上傳來。
託麗小姐,向很多士兵的遺屬都搭過話。
她主動承擔了被憎恨的角色,讓遺屬們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到最後,我幾乎沒有和爸爸一起生活過,對他幾乎一無所知」
「安娜,你做得很好」
然後,聯合葬禮結束後,又過了一年。
母親用心痛的眼神看着託麗小姐。
我想知道名爲諾曼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士兵。
「快住手,安娜!!」
有人朝她吐口水,有人怒罵她,有人甚至動手打她。
她來到這裏,看起來只是在一味地受苦。
託麗小姐的聲音,微微的顫抖着。
但是,我不想跨越最後的底線。
我好痛苦,好悲傷,眼淚一直流個不停。
從收入的角度來看,士兵這個職業是個不錯的選項。
我下定了一份決心。
「就算打了你,爸爸也一定不會高興的……」
母親一定是把這理解爲託麗小姐自己的『贖罪方式』。
結果。
「請讓我加入托麗小姐的部隊!」
雖然也有人禮貌地向她道謝,但也有不少人對她拳腳相向。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抓住她的衣領,高高舉起了拳頭。
如果我打了這個人,我想爸爸一定會露出悲傷的表情。
我想從他的上司,託麗小姐口中得知這些。
當我這麼想着,舉起拳頭時,託麗小姐也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而且。
看到託麗小姐這樣的做法。
甚至在聯合葬禮開始之前,都一直在哭。
「好的」
「託麗小姐,我有一個請求」
「諾曼先生在部隊舉辦宴會的時候,總是會炫耀自己的女兒。說她是個溫柔的孩子」
「爸爸也一定會誇獎你的」
「……」
然後。
「……能告訴我理由嗎?」
在戰後的奧斯汀,就業崗位並不多。
我要狠狠地揍向託麗小姐的臉。
「……託麗小姐,爲什麼,你要來這裏呢」
「……不愧是諾曼先生的女兒」
「他是個十分重視家人,無比溫柔,個了不起的人」
「……」
「如果我沒從那個人那裏聽說過託麗小姐是個怎樣的人,我可能也會大聲責罵她」
「你不打我嗎?」
因爲我的眼睛被流個不停的眼淚遮蔽,看不清這麼說着的託麗小姐的臉。
「憎恨的對象……」
「……」
所以,我拼命地忍住了。
我感覺,她可能在哭。
我沒有打她,而是放下了手。
我要像爸爸一樣,成爲一名優秀的士兵。
至少就我看來,她遭受了不少的埋怨。
「因爲,就算打了,也什麼都不會改變」
「我想,諾曼先生應該不會希望自己的女兒成爲士兵」
「即便如此,我也想知道」
根據爸爸的戰友們的描述,爸爸似乎是一名值得信賴的工兵。
爸爸似乎很擅長操作武器和機械,技術相當了得。
「我不想當一個普通的小鎮姑娘,我想作爲勇敢的戰士諾曼的女兒,以此爲榮」
「……」
「所以,如果我不這麼做,我就無法前進」
我也對自己手的靈巧度很有自信。
不僅擅長裁縫,做菜的手藝也不錯。
只要努力學習,我想我一定能成爲像爸爸那樣優秀的士兵。
「不管是什麼雜活都行,請讓我成爲您的部下!」
我這樣說道。
在志願兵的面試中,我向託麗小姐低下了頭。
「啊,那個。因爲已經確定了,所以我就先告訴你吧」
「託麗小姐?」
「對不起,安娜小姐。你沒有通過入隊考試」
「誒」
然後,託麗小姐一臉難以啓齒的樣子,告訴了我這個事實。
「誒,誒!? 爲什麼?」
「你的體力分數和注意力分數都不夠」
儘管這句話,讓我有點不服氣。
「……」
「不適合,嗎」
而且還是被大戰的英雄託麗小姐,斷言說不適合當士兵。
「……如果你想聽你父親諾曼先生的事,我隨時都可以講給你聽。但不是在軍隊,而是在飯桌上等其他地方」
聽了託麗小姐的說明,我感到十分沮喪。
託麗小姐的表情始終很淡薄,我不知道她是出於什麼想法這麼說的。
但是,我因爲落選而受到的打擊,整個人都呆住了。
聽到這句話,我大受打擊。
就這樣,我沒能通過入隊考試。
託麗小姐就像是在安慰我一樣,說我「不適合當士兵」。
我已經從入隊考試落選了嗎?
說完,她微微地笑了。
戰爭結束後過了一年,維因開始逐漸恢復活力。
「……」
我嘆了口氣,離開募兵所,來到大街上。
但是從她的說法來看,我可能和父親很像。
『順便一提,你的父親諾曼先生也是。他雖然是一名優秀的工兵,但同時,也完全不適合當士兵』
「那個不願意毆打我的人,怎麼做得到射殺敵人呢」
「是的。三公里跑花了將近三十分鐘,這稍微有點……」
「『溫柔』,是士兵最不需要的感情」
「唔。雖然我確實不擅長跑步」
「什,什麼?」
「有,有這麼差嗎!? 」
因爲我覺得無論經過多久,我都無法接近父親。
「還有,你有注意到在長跑的路線途中有立着看板嗎?上面寫着到達終點後要向教官敬禮」
「所以,沒有敬禮的人會被扣分。因爲注意力對士兵來說是必須的能力」
「順便一提,你的父親諾曼先生……」
『好不容易纔迎來了可以不成爲士兵的時代。要不要試着尋找其他道路呢』
除了當士兵以外,還有很多謀生手段。
確實,我太過專注於長跑了,沒有餘力去確認周圍的景色。
「你肯定會在朝人開槍時猶豫不決。你甚至可能會因此,反被敵人殺害」
「這樣、啊」
「誒,有這種事嗎?」
我無法成爲士兵。聽到這句話,我感到很不甘心。
「沒、沒事,我剛入隊的時候,體力也不是很好」
不適合當士兵。這算是侮辱,還是誇獎呢。
「……還有,安娜小姐,你是一個溫柔的人。你一定不適合當士兵」
託麗小姐似乎是在安慰我,打圓場般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