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話
《TS衛生兵小姐的成名錄》 · まさきたま · 4453 字
「幹得漂亮,高爾斯基和他勇敢的部下們。」
得到友軍保護的我們,當即被送往衛生部。
醫療檢查的結果是,我們受的傷比想象中還重。
我中彈的臉上似乎留下了小小的傷口,有幾根腳趾也因爲凍傷快要壞死了。
有名士兵失去了一隻眼睛,還有名士兵不得不截掉凍住的腳。
「你們都是英雄,日後會嘉獎你們的……所以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休息、嗎?」
「這是對勝利功臣的獎勵。我還會爲你們準備美酒與肉。」
「太好了!」
希爾芙說着,溫柔地撫摸着我剛剛治好的臉頰。看來今天可以休假了。
今天的希爾芙,表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我會一生追隨您的,希爾芙大人!」
「今天你們表達喜悅的方式還真直率啊。明明平時都是說些臭小鬼之類的胡話。」
「因爲那個嘴巴不乾淨的傢伙,已經去往雪原的深處了。」
「……是嗎?那個男人也死了嗎?」
希爾芙露出一絲哀傷的表情,如此低語着,
「笨蛋們都不在了,還真是寂寞啊。」
披上軍服離開了。
「希爾芙大人這不是很通人情嗎?」
那一天,我們真的休假了。
「要治好這樣的士兵,除了讓他們休養以外,只能讓他們用某種堅強的意志將其克服。」
此時我得知了一個意外的事實。
高爾斯基先生苦笑着如此說完,一臉害臊地背過臉去。
「能從那種狀況中生還,吾還真是賊運亨通啊。」
她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呢?
他一定是憑着堅強的意志戰勝了幻聽吧。
我還在想,爲什麼高爾斯基先生會莫名其妙地採納我的提議來着……
「喫了喫了,沒準我們明天就要死了。」
現在回想起來,羅德里君會產生誤會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託麗啊。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到那個『聲音』的?是在參戰以後嗎?」
我討厭捱打、害怕失去戰友、不想死掉。
「嗯,是的。」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把身體交給這樣的人格,會讓內心更輕鬆。
「似乎承受不住壓力的人會通過分裂精神來維持精神的穩定。他們出現幻聽並非因爲精神崩潰,而是爲了讓自己
不崩潰
。」
這麼說來,我應該是在與戈姆齊一同從馬修戴爾市區中突圍時,初次聽到心中傳來某人的聲音。
向我如此問道。
聽聞高爾斯基先生也產生過幻聽,我深感驚訝。
「希爾芙她,爲什麼……」
反過來說,我只有這些工作要做,受重傷的人就給他找張合適的沙發躺着就行。
「是嗎?吾也有過。」
不知爲何,只有「破滅在前方等待着」這種毫無根據可言的直覺,支撐着現在的我。
高爾斯基小隊暫時停止運作了呢。
高爾斯基先生如此說着,一臉擔憂地看着我。
「然後,我心中的某人向我發問:『要怎麼做才更有可能活下去?』」
我在暴露於戰場這一異常的壓力之下,爲了穩定精神狀態而創造的另一個自己。
「堅強的意志,嗎?」
「……是。」
「我,不想死。」
「誒?」
「你很冷靜啊。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要瘋狂,卻比任何人都要渴望生存。」
「是嗎?」
「是吧。」
在戰場上,該如何面對幻聽。
就連這位金色的英雄,今天也是滿臉疲憊,鬍子拉碴的他靜靜地啜飲着酒。
「還有,託麗。你能肯定,現在的自己是正常的嗎?」
找不到人搭話的我,坐到了高爾斯基先生的旁邊。
記得我當時,也陷入了困境之中。
「在戰場上待久了,總會聽到一次的。」
「因爲,還有一個孩子在等着我回去。」
「誰都不想死吧。」
在我被幻覺折磨之時,我通過抱着羅德里君睡覺將幻覺治好了。
「單腳是沒法打仗的吧?你應該退役吧?」
「你已經證明了,她這麼做的原因。」
「……別勉強自己,慢慢回想起來就行。託麗,你有沒有覺得,從你內心傳來的聲音——」
在這個充斥着鮮血與泥土的地方,我既沒有像在前世的FPS遊戲中那樣百發百中的槍法,也沒有發現畫面內敵人的技術。
但仔細一想,高爾斯基先生也曾是新兵。
「偶爾會有士兵出現幻聽。」
「非常抱歉,格雷什一等兵閣下,請您不要喝酒,好好靜養。傷口會裂開的哦。」
高爾斯基先生斟酌着用詞,眼神嚴肅地,
「我之後,該怎麼辦呢?」
高爾斯基先生也因爲身着的防彈裝備被子彈命中而肋骨骨折。完全康復大概需要一週左右。
「……其實,希爾芙向我下達了密令。」
我自以爲眼前的這位壯漢,與這種內心鬥爭無緣,
我們借用了民宅的角落,圍着溫暖的壁爐,度過了悠閒的時光。
他從那時開始積累了各種各樣的經驗,才成就了現在的他。
我強迫他做了非常瘋狂的事。
「是,這樣啊。」
高爾斯基先生繼續說道。
「是幻聽嗎?」
「上面特地寫了『陷入困境之時就依靠她』。說實話,我對採納年紀尚小的你的提議感到不安……」
「……這,我也曾,經歷過。」
「……」
其中失去了一隻眼睛的士兵和失去了一條腿的士兵,將無法承受接下來的戰鬥。
「嗯。吾也曾有過青澀的時期啊。」
雖然這個酒非常烈,但是一點點含進嘴裏的話就不會喝的那麼醉。
「或許是吧。而且,我每次只需聽從心中那人的聲音行事,就不會死去。」
「是嗎?」
「是。」
雖然她的認可令我感到很奇怪……
「但除此之外,也有人說自己的幻聽,是心中的另一個人格正在向自己搭話。」
「說起來,吾也有啊。吾也有家人在等吾回去。」
「我不想讓等待着我回家的塞德爾君的臉上,蒙上陰霾。爲此我拼命地思考着,怎麼做才更有可能活下去。」
此外,我們部隊全體成員都分得了一瓶伏克酒與熱騰騰的軍官餐。
「雖然在這種情況下,有很多病例同樣選擇讓患者休息……但卻無法治好他們。」
「沒錯。在這種情況下,被創造出來的人格大多是『適應戰場的自己』。那個人格不懼戰場的死亡與暴力、無論何時都能冷靜行動、不久便能開始享受戰場的樂趣。」
……他所說的,一定是所謂的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吧。
只是,
「誒——!」
算上高爾斯基先生在內,倖存的士兵共有五人。
「精神崩潰者們所產生的幻聽,大多是詛咒。死去的同伴們的怨恨視線,會一直縈繞在他們的腦中揮之不去。」
但我只是一個懦弱的小姑娘。
「密令上寫着:『最大限度利用託麗的提議』。希爾芙她似乎相當認可你啊。」
「說啥呢託麗,這幾乎都是你的功勞吧?」
看着小口喝着酒的高爾斯基先生,我也靜靜地含了一口伏克酒。
我是個,精神脆弱的小姑娘。
「就算您問我看到了什麼……」
「哦,桌子的抽屜裏藏着巧克力哦?是這個房主的東西嗎?」
「密令,嗎?」
「等痊癒以後再喝不就好了嗎?酒又不會消失。」
「那並非賊運。我們能活下來都是拜高爾斯基先生您的雷槍所賜。」
我負責負傷隊員們的術後護理。
「這好像是PTSD的一種。據我認識的衛生兵說,當士兵承受不住戰場的壓力之時,他們就會創造出另一個人格來穩定自己的精神狀態。」
「另一個人格,嗎?」
我的內心接受了這再正確不過的解釋。
希爾芙竟然向高爾斯基先生下達了採納我提議的命令。
我和高爾斯基先生以外的人情緒相差太大,所以很難交談。
「是適應了戰場的自己的聲音?」
當我將內心出現聲音這件事告訴高爾斯基先生時,他一臉爲難地皺着眉頭告訴我——
我的另一個、人格。
我正爲之煩惱的心理鬥爭,他一定都經歷過了。
所以,當我處於可能死亡的情況之時,我就會陷入恐慌。
「託麗,你怎麼了?」
「沒什麼。感謝您說了這些令人信服的話。」
當我陷入恐慌時。大概,會去依靠前世的榮耀吧。
在FPS中成爲世界冠軍,是我前世唯一值得驕傲的記憶。
我作爲天才玩家的『人格』時刻着保持冷靜,無論身處怎樣的困境都能反敗爲勝。
「看來,我的心,比我想象中還要脆弱。」
我從很久以前,就變得會在困境中異常冷靜。
我會從失去重要的人的悲傷與可能死去的恐懼之中解放出來,無論何時都能沉着冷靜地行動。
這並非因爲我已經習慣了戰爭,而是我爲了替換過於軟弱的自己所創造的虛榮人格吧。
爲了承受戰場的壓力。還有,爲了冷靜地找出生存的手段。
「謝謝您,高爾斯基先生。讓我更加了解了自己。」
「是嗎……你這樣不要緊嗎?」
「嗯,沒問題。我很正常。」
我不可能是正常的。我只是在心中培育着能夠沉着冷靜行動的人格,以作爲內心的防禦反應而已。
到了危急關頭,保持冷靜有着巨大的好處。
即便那是在困境之中仍能『像玩遊戲一般享受戰場』的變態人格。
「現在,肯定那個人格,纔是正常的。」
把生命寄託於容易陷入恐慌、
精神
脆弱的自己身上,纔是瘋狂的。
「是嗎。那你如果感覺精神出現問題的話,就馬上報告。」
衝在最前線的人只到小隊長爲止。在成爲中隊長後,一旦戰死就會對指揮系統造成嚴重影響,所以中隊長不能站到最前線。
「那是,爲什麼呢?」
「那麼高爾斯基小隊長。您的意思是,突擊兵的救贖並非壽終正寢,而是犧牲於爲了同伴的戰鬥之中嗎?」
「這是我們間的祕密。吾對負傷退役回到奧賽羅村這件事很後悔。」
他在喝伏克酒時,對我如此抱怨道。
高爾斯基先生這麼說着,用大大的手掌摸了摸我的頭。
正因英勇的高爾斯基先生衝在最前線,我們才能安心地跟在他的背後。
高爾斯基先生對這種處理方式沒有任何不滿,他笑着說道「在後方指手畫腳不合我的性子」。
我們薩巴特聯邦政府軍迅速佔領了首都的東部地區,並在市區內構築了防禦網。
「要拯救突擊兵,只能讓他們死在戰場上。躺在牀上壽終正寢什麼的,簡直是在癡人說夢。」
「收到,高爾斯基小隊長。」
「習慣戰場,就意味着在戰場上尋求死亡。別太習慣戰場了,託麗。你還太年輕,不能尋死。」
「重點在於,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突擊兵就是這樣的東西。」
「……」
「升作中隊長,就要到後方指揮。不把高爾斯基派到最前線也太浪費了。」
「戰友們逝去的戰場,纔是吾的死亡之地。雖然吾已經如此決定,卻一個人回到了平靜的村莊之中,這讓吾的內心彷彿被挖開了個大洞。」
但如果高爾斯基先生說的是真的,那麼格爾巴茨小隊長他,已經得到了無上的救贖。
我終於理解了,格爾巴茨小隊長極爲高興地接受『殿後』的部分原因。
雖然我不知道格爾巴茨小隊長是否也有類似的想法,
高爾斯基先生的驚人之處再次爲薩巴特士兵所知,在重新編成部隊之時,希望加入高爾斯基小隊的人蜂擁而至。
甚至有人提議將高爾斯基小隊長升爲中隊長,
「你可能會覺得,那個東西現在非常有用……但在一切都結束,迴歸和平之後,它可能會慢慢對你露出獠牙。不要太過依賴它。」
在此次進攻約瑟格勒的戰鬥之中,成爲勝利功臣的是不顧生命危險對敵軍後方發起自殺式擾亂攻擊的偷襲部隊與正面突破戰壕後大肆擾亂敵軍的我們。
聽完他的話。
當天的攻勢一直持續到晚上。
簡直就像在哄哭泣着的孩子一般,粗暴地摸着。
或許這麼想,纔是對的。
「你知道吾至今爲止殺了多少人嗎?沒人會接受,像吾這樣的殺人犯過上平靜的生活。就算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原諒了吾,吾也無法原諒自己。」
高爾斯基先生是個如獅子般勇猛,如大象般溫柔纖細的男人。
但最後他負責的仍然是一支加強小隊。
「對於從上游乘雪橇滑入市區發動偷襲的部隊和單獨突破敵軍戰壕的高爾斯基小隊,我們將給予功勳第一的獎勵。」
他大概早已接受了死亡,決定以士兵身份死去了吧。
「沒有任何原因。家人也好、村中的朋友也好,都非常尊重並顧慮吾。吾只是,覺得很空虛而已。」
「沒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