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話
《TS衛生兵小姐的成名錄》 · まさきたま · 4435 字
莉娜莉在拼命逃離故鄉後,作爲志願兵參加了塹壕戰。
不過當時才十三歲的她並沒有直接參與戰鬥。
而是在戰壕後方負責搬運物資或傳令等雜務。
莉娜莉利用自己身材嬌小的優勢,穿過槍林彈雨將子彈和食物分發到最前線。
無論多麼危險的地方,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將物資運輸過去,這些戰果得到了認可的她,被軍隊正式僱傭爲通訊兵。
後來,在與主力部隊會合時,威爾第先生知道了莉娜莉的存在,將其納入麾下。
這就是莉娜莉到目前爲止的經歷。
她打從敵襲那天起,再也沒回過故鄉多克波利。
即便奧斯汀軍解放了多克波利,她也不願意回去。
因爲她知道,即便回到故鄉,她珍視的人們也已經不在了。
「我無所謂死亡。但我不能容忍弗拉梅爾那些傢伙優哉遊哉的存活至今。」
莉娜莉沒有回到故鄉,而是選擇留在戰場上向弗拉梅爾復仇。
只要能對弗拉梅爾造成傷害,就算是雜務她也會高高興興地執行。
儘管她對他人惡言相向,但對工作卻很熱心,所以周圍的人都認爲她是個奇怪的女人,並對她敬而遠之。
她下定決心,將來要從通訊兵變成可以直接殺敵的步兵。
「我們在自家的田地裏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沒有給弗拉梅爾添麻煩。是弗拉梅爾突然犯下惡行,威脅我們的生活。」
「……」
「難道我就不能對他們抱有殺意嗎?即便我珍視的人們都被殺了,我也得忍耐並接受嗎?」
莉娜莉用冰冷的眼神質問着我。
……憎惡的火焰,在她的眼眸深處激烈地搖曳着。
「他是位好父親啊。」
「我……不想要、什麼、特別的東西……我只想、和家人、和大家、一起務農、一起活下去而已……」
大概是因爲回憶起來會很痛苦,所以她才一直不去正視吧。
「……」
這種程度的悲劇,在奧斯汀隨處可見。
「……」
在她的話語中,充斥着彷彿負面感情濃縮熔鍊而來般的怨恨之情。
「嗚、嗚嗚、請還給我吧……把大家、還給我……」
「家父是個怎樣的人呢?」
我抱着哭個不停的莉娜莉。
彷彿要把一直積壓在心底的東西傾吐出來一般。
殺意。禍心。惡意。
我儘可能用溫柔的聲音,對她如此問道。
「啊、嗚……」
「您又知道些什麼!」
莉娜莉不停地嗚咽着。
眼淚從回憶着父親的莉娜莉眼中流下。
說到底,她還沒能接受家人的死。
倒不如說,沒有經歷過她這種悲劇的人,還比較少見。
「我永遠也忘不了,哥哥離開後,爸爸媽媽那寂寞的樣子。我也、我也……」
莉娜莉的家人在她的眼前慘遭殺害。
「是。」
但是,爲了從弗拉梅爾士兵的手中逃脫,她沒有哭泣的餘地。
「我的家人本該擁有許多快樂的回憶。弟弟他本應在他的十歲生日上表演他的舞蹈。我們還計劃在耕種完土地後,全家人一起去遠足。這一切,全都被弗拉梅爾那幫傢伙奪走了!」
「誒?」
爲了讓她跨越失去重要之人的悲傷,需要讓她花時間來緬懷故人。
聽說當初的弗拉梅爾戰線,忙得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我的弟弟正處於最調皮的年紀,他會到處潑水,搞得滿身是泥。他經常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害我一起捱罵。不過他很愛撒嬌,總是緊緊地貼着我睡覺。」
「對了,莉娜莉,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像這樣一邊回憶一邊哭泣,纔是對逝去的家人的最好祭奠。
「怎麼了嗎,託麗准尉!」
「莉娜莉,您真的是被很好的人們養育長大的啊。」
「我不想讓羅德哥上戰場。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靠農活生活下去。」
回過神來,我發現嘴脣顫抖着的她,已經跪坐在了原地。
起初還不太情願的她,沒多久便如決堤般滔滔不絕地談起了自己的家人。
「奇、奇怪?對不起,託麗准尉。」
「嗯。他真的,是個很好的父親─────」
我聽到了她牙齒碰撞的聲音,她的聲音開始顫抖起來。
「爲了不讓薩巴特入侵多克波利而戰鬥的他,真像個笨蛋一樣。結果進攻的不是薩巴特,而是弗拉梅爾啊。」
那麼,爲什麼她還沒能跨越家人的死呢?
這樣的她,有時間去悼念她的家人嗎?
「爸爸他,是個有點軟弱的人。他總是被媽媽牽着鼻子走。他還特別喜歡喝酒,經常揹着媽媽偷喝,然後被她一頓臭罵。」
「……」
現在還不晚。我慢慢地,促使她回憶自己的家人。
不,應該是沒有的。
莉娜莉的抽泣聲在我的心中迴響,被她緊緊抓住的肩膀疼痛不已。
莉娜莉應該早點這麼做的。
「他很可愛啊。」
她在奧斯汀軍隊的保護之下成爲了志願兵。
「……是嗎?」
我那膚淺的說服,從一開始就毫無意義。
「但是他很溫柔,每當我和羅德哥做錯事被媽媽罵的時候,他都來安慰我們。他還會把麪包偷分給我們,並讓我們向媽媽保密。」
「是、什麼?」
「不能將感情堆積起來。不能像個孩子一樣逞強,假裝自己是大人。」
「莉娜莉小姐。」
然而,大家都接受了自身的悲劇,並向前邁進。
「就算剝掉他們的指甲、刺穿他們的眼球、炙烤他們的身體,也不足以解我心頭之恨!不把那些傢伙在故鄉的家人也送上火刑架,我就不會善罷甘休!」
不去正視那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愛她的、只屬於她的家人們的死。
在進行步兵訓練之前,應該先爲家人弔唁。
老生常談而已。
─────那一定是因爲。
她怒髮衝冠,臉上的血管爆起,帶着惡鬼羅剎般的表情大喊道:
「我恨他們!我恨那些奪走了我的一切,還哈哈大笑着的弗拉梅爾士兵!」
「沒關係,請繼續。家母是個怎樣的人呢?」
她雙手握緊泥土,淚水與鼻涕從臉上滴落在地。
「這應該、不是、什麼奢望吧……我只是、只是、想和家人、一起生活、而已啊!!」
「沒關係哦。請盡情地哭泣,盡情地悲傷吧。請好好地悼念,您的珍視之人吧。」
坦率地說,在聽完莉娜莉的話後,我只有這種感想。
「我的、媽媽……」
「……您上一次哭,是在什麼時候?」
她一直逃避的家人回憶閃回而來,讓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的故鄉諾艾爾孤兒院也被燒燬了,戰友們也幾乎都戰死了。
她必須先接受家人被殺的事實。
「這真是很痛苦呢。」
少女的嗚咽聲,終於在深夜的草原之上響起。
「哭、是什麼意思?」
「這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這是爲了死去的人,也是爲了還活着的人。」
「是向逝者告別的儀式哦。」
她還沒有,完成對父母與家人的告別。
「媽媽很易怒,也很嚴厲。她是那種被稍微惡作劇一下,就會大發雷霆的人。」
「嗯。」
雖然我們懷着強烈的怨恨,但卻沒有像莉娜莉那樣自暴自棄,而是繼續戰鬥下去。
「哥哥他、羅德哥他,是個任性的人。明明爸爸媽媽都拼命阻止他了,他卻還是自顧自地成爲了軍人。」
「回來啊,請回來啊!誰都好!爸爸、媽媽、奶奶、羅德哥,誰來都好!回來啊……我好想見你們─────」
「我的家人們都不在了,我只剩下羅德哥了……爲什麼,他要自願成爲誘餌去死啊,爲什麼啊!羅德哥他,就這麼不在乎我們嗎!」
對莉娜莉那激動的語氣,最貼切的形容是『勃然大怒』。
「託麗准尉,您說人的生命是寶貴的。然而,是那些傢伙先奪走了寶貴的生命。是弗拉梅爾人殺害了我無辜的家人。」
「但是,她很可靠。在我掉進水渠的時候,她不顧自己的衣服被弄髒,第一個跳進來救我。她是我們家的頂樑柱……」
「莉娜莉……」
「請再次,慢慢地回憶您的家人。莉娜莉。」
「准尉閣下?」
莉娜莉已經不再掩飾自己的淚水。
不過,這樣就好。
當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緊緊地抱住了莉娜莉。
「……」
「……不是的,他是……」
我抓住莉娜莉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
「奶奶有點天然,經常搞錯自己的牀,跑到弟弟的小牀上睡覺。但是她很善於聆聽,不管我跟她說什麼,她都會認真地聽進去,最後還會狠狠地誇獎我。」
「這樣啊。」
然而,這只是……
一直安慰着她,直至天亮。
「莉娜莉,請好好回憶一下。在被襲擊的時候,您的父親、母親和祖母,都對您說了什麼?」
「……誒?」
能傳達到她內心之中的,並不是我的話語。
而是對莉娜莉來說至爲重要的,家人的話語。
「莉娜莉,您的家人有對您說過『和弗拉梅爾軍戰鬥到死』嗎?」
「……這……」
「您的父母,真的希望您去死嗎?」
……快逃。
這就是,莉娜莉的家人留給她的遺言。
「您的家人在被弗拉梅爾士兵殺死前,對您說了什麼?」
「可是……」
「您珍視的父母,看到莉娜莉您不顧性命向弗拉梅爾軍發起突擊,真的會感到高興嗎?」
我認爲,是不會的。
相反,我認爲這是在踐踏逝者心中的所思所想。
「我不認識莉娜莉您的父母。連面都沒見過。所以,請您自己好好想一想。」
「……」
「如果您的父母還活着的話,他們會對現在的您說些什麼呢?」
所以,要讓應該一直活在莉娜莉心中的——
我和凱爾先生一邊望着逃走的莉娜莉的背影,一邊如此閒聊着。
「LittleBoss,就算是說謊,也得對她保密哦?」
她顫抖着身體,從口中擠出話來。
她好像是來送威爾第先生的文件的。
少女哭了整整一夜。
「非常感謝。」
「我是來傳令的。」
……那天中午。
如果她在聽完家人的話後依然下定了決心的話,那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儘管什麼都沒有改變,但我想,這一定有着它的意義。」
「今天早上,我被病房主任盤問了晚歸的事,所以全盤托出了。」
但是,他們絕對沒有對現在的莉娜莉,做出肯定吧。
我不知道她的父母對她說了什麼。
「比想象中還要大,是嗎?」
凱爾先生說着,讚賞地摸了摸我的頭。
不過,彷彿附身之物被驅除一般的莉娜莉,在回宿舍的時候,臉上一派輕鬆。
我聽到有人在叫我,回頭一看,發現莉娜莉朝我遞出了一封信。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麼,這該怎麼辦纔好呢?
「青春期的女孩子可是很難相處的啊。」
我定睛一看,只見眼中微含淚水的莉娜莉正瞪着我看。
「是嗎?」
有意義的話,那我徹夜傾聽她的話也是值得的。
「……」
「希望您能忘掉,別告訴任何人……」
莉娜莉在聽到心中家人的話語後,抱住了我。
我在與她對視了數秒後,稍微清了一下嗓子如實招供道,
然而,莉娜莉在與家人告別後,並沒有放棄成爲步兵的志向。
不久,滿臉通紅的莉娜莉下定了決心。
「什麼都沒有改變哦,什麼都沒有。」
「但是,我感覺。她的臉色稍微變好了一點。」
「然後她怎麼樣了?」
「那麼,LittleBoss你的努力是白費了嗎?」
她把信遞給我後,看了我一眼,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對弗拉梅爾的憎恨之情,並不會隨着一夜的淚水流去。
「我不想說謊。」
「或許吧。」
那麼,今天我也能打起勁工作了。
「……託麗准尉。」
她果然還是無法原諒奪走她家人的弗拉梅爾士兵嗎?
「確實地交給您了。」
「你在搞什麼啊!?」
「昨晚的事,是指什麼呢?」
「您看,在那裏用溫暖的眼神看着這邊的,就是病房主任凱爾先生。」
然後連耳朵都紅了的莉娜莉跑掉了。
「哦呀,莉娜莉,有什麼事嗎?」
「不要啊!?」
只對我說了一句「之後也拜託您訓練了」。
「我想,這是有意義的哦。你取得的成果,比你想象中還要大。」
在等了數秒後,她如此說道。
「嗚啊、啊啊……」
這其實也不是什麼好害羞的事吧……
莉娜莉的家人們,來說服她。
「……」
「嗯。你做得很好,LittleBoss。」
那是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表情。
「……昨晚的事,那個……」
不顧形象地哇哇大哭了好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