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話

「託麗，後天應該就能出發了。」

「終於要開始了呢。」

路易花了一週的時間，重新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他四處收集了鐵鏟、木材、貨車、保存食品和飲用水。

「路易哥哥，讓我們來確認作戰計劃吧。」

「好。」

「這次作戰的預定時間是五天以內，從彈藥以及糧食的庫存來看，無法進行更長時間的作戰。如果在限定時間內無法攻下據點，就直接撤退。」

那天晚上，託麗和路易在作戰會議上確認了現狀。

考慮到收集到的彈藥與糧食存量，最多隻能戰鬥五天時間。

雖然託麗評價『這個天數內要攻下戰壕，實在太過倉促』，但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

「暫時先假設賊寇的槍械性能是『大戰末期的標準步槍』等級，換而言之，估計有效射程約爲300米。」

「好。」

「我們會在距敵方據點約350米的丘陵地帶開始挖掘戰壕。」

託麗指出的地點，是一個從賊寇據點無法直接射擊過來的，坡度不大的丘陵。

作爲挖掘戰壕的起始點，沒有比這裏更好的地點了。

「然後從那裏一點一點地挖掘戰壕，一步步推進。至於能接近到距賊寇據點多近的位置……」

「就看我們的努力了，是嗎？」

步兵的工作，有八成是挖坑。

在這個作戰中，大部分的時間都會花費在『挖坑』上。

「要接近到距敵人的據點多近的位置？有大致標準嗎？」

「如果情況不妙就及時撤退，唯獨這點請牢記在心。如果意氣用事，只會讓更多人白白送命。」

「還有騎馬的傢伙在！」

突如其來的襲擊，讓路易慌了手腳。

「……要看那裏的土質了。如果是柔軟的土，就有可能挖得了。」

「那是自然。如果敵人有機關槍的話，甚至有可能會全滅。」

連在作戰期間內及時挖好戰壕，與賊寇相對的可能性都很低。

計算下來，五天內最少要挖300米路程的戰壕。

「如果土質很硬呢？」

「敵人，盜賊，攻進這個村子了！」

「託麗……」

再次和託麗確認完作戰內容，路易嘆了口氣。

「怎麼了？」

爲了面對即將到來的『決戰』，他做好了心理準備。

「越近越好。至少也要接近到50米，可以的話，最好能接近到20米左右。」

「我們是不是在做相當魯莽的事情啊？」

然而，盜賊並沒有靜待他們做好準備。

路易跳了起來，和看守一起前往村子的南方。

很快，警報的鐘聲響起，村子各處都吵鬧了起來。

條件不可謂不嚴苛。

「敵襲，是敵襲！都丟下東西快逃啊啊啊啊！！」

沒錯。盜賊們也察覺到了『德庫波利解放陣線』正在策劃襲擊。

「從哪個方向來的？」

但細眼一看，草木稀疏的平原上，可以看到黑色的集團正聚集在一起逐漸靠近。

那毫無疑問，就是在這附近橫行霸道的盜賊集團。

清晨發起的襲擊，讓村子陷入了恐慌。

他們發現了路易等人潛伏的村子，發動了奇襲。

在討論有沒有勝算之前，能不能旗鼓相當地打上一仗都值得懷疑。

「到該撤退的時候，請務必要迅速做出撤退的判斷」

「能挖得了這麼遠嗎？」

看守大聲怒吼着，向村子發出了敵襲的警告。

「不，別這樣，路易哥哥」

「數量相當多！」

即使只從遠處來看，也能看出是個全副武裝的集團。

負責看守的士兵大聲呼喊着，衝進了路易的帳篷。

「這正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真是何等的幸運」

路易結束了【盾】的練習，正準備鑽進被子舒舒服服睡上一覺時……

「哦哦！多麼驚人的數量」

「——糟糕，我們的存在被發現了！」

託麗認真的眼神，直直地射向路易的雙眼。

時間是清晨，太陽剛剛開始升起的時候。

連路易自己也陷入動搖，正準備指示所有人逃跑……

「託麗？」

然而，等注意到的時候，託麗已經站在他身邊，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不要意氣用事，如果不行就撤退。這是這場戰鬥的絕對條件。

「不要慌張，盜賊還很遠。冷靜下來，去附近的村子——」

「把所有人都叫起來，讓大家去避難！」

「南方！」」

此時天色依舊暗淡，只有微弱的朝霞照亮着大地。

「什麼!? 」

「我知道了……謝謝你。」

「喂，他們有帶着槍」

「所以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交給正規軍吧」

「要全員生還相當困難吧？」

這樣下去，好不容易收集到的糧食彈藥會被奪走，女人孩子會被擄走，村子會被掠奪得一乾二淨。

「不、不好了，路易先生！」

都是因爲路易等人滯留在這裏，給村子帶來了麻煩。

路易此時的心境，已經不像幾天前那般勇敢了。

他從託麗那裏聽說了實戰的嚴苛，意識到自己的魯莽。

她看起來一點都不慌張。

「……相當困難啊」

「糟糕！村裏的大家……！」

路易將這句話牢牢地刻在心中。

「就只能痛快地放棄了」

鐺鐺鐺，通知敵襲的鐘聲響了起來。

甚至相反的，她看起來像是鬆了一口氣。

「喂，你在說什麼？」

「這不是正好嗎。他們自己送上門來，好讓我們減少數量」

託麗看起來一點動搖都沒有。

「路易哥哥，射擊戰的時候，是防守方佔據壓倒性的優勢」

「……你是說要迎擊嗎」

「當然了。你都在說什麼喪氣話」

面對盜賊兇殘的暴行，託麗冷靜得可怕。

明明在村子的外邊，正有無數盜賊突擊過來。

明明不難想象，要是被他們抓住，會有什麼下場。

「他們正奔跑在沒有遮蔽物的平原上，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吧」

「但，但是」

「如果在這裏撤退，路易哥哥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我建議你連突擊作戰也一併放棄」

「……可，可惡！」

這位身經百戰的衛生兵的語氣，和平時沒有區別。

不，硬要說的話，語氣中甚至帶着一絲的『興奮』。

「我們這邊也有足夠的槍」

路易回頭看去。

嬌小的衛生兵正歪着嘴，微微地笑了。

「村子由我們來保護！德庫波利解放陣線，準備迎擊！！」

「簡尼先生的部隊，用麗麗小姐家的外牆作爲盾牌！」

只是從民衆手中奪取食物與物資，然後滿載而歸的『狩獵』。

另一方面，盜賊們有好好的在指揮官的統率之下。

……簡尼讓士兵們恢復平靜，促使他們做好戰鬥的心理準備。

「好的」

路易一邊聽着託麗的建議，一邊配置成員。

「放心吧，只要有我在就不會輸。把那些可恨的傢伙打成蜂窩吧！」

「士氣鼓舞就交給簡尼先生吧。路易哥哥，請指示士兵的配置」

「聚集在這裏的人們，是不會甘願爲我的命令拼上生命的。如果不是從路易哥哥的嘴裏發出，命令是傳達不進去的」

「好嘞！」

聽到命令後，在躁動不已的衆多士兵當中，只有簡尼發出了歡快的聲音。

她的行動始終停留在『提議』的階段。

「……我，我知道了，那我該在那裏幹什麼」

「哦哦！不錯啊，老大，這纔像話嘛！」

「那邊的下水道也挺深的。只要坐下身來，身體的大部分都能隱藏起來」

「如果敵人從別的方向進攻過來，請調整部隊的配置」

盜賊們意氣風發地，一邊作着待會掠奪酒和女人的美夢，開展襲擊。

「……讓我想起了那場戰鬥」

「哦，哦哦！」

但是，盜賊們不知道。

反正他們不會用槍，陣形也亂七八糟，無法做出有組織的行動。

「我也是在路易哥哥領導之下的大衆的一員。我的命就交給你了，路易哥哥」

「哦哦，瞭解」

「還不能開槍！還早哦……！」

村裏的人們，正擺着那場戰鬥的指揮官所提出的佈陣，摩拳擦掌地等待着他們。

「——路易哥哥。請三秒後，給出信號」

沒有時間猶豫了。

在戰場上依舊冷靜的託麗和簡尼，多麼地可靠。

看到老兵的樣子，託麗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現在，他們正要進攻的村落，

在世界大戰中，被稱爲『戰力差距最大的勝利』的阿爾加利亞之戰。

「你是我們的領導者，路易哥哥」

「再引誘他們過來一點」

聽到這句話，路易一下睜大了眼睛。

「路易哥哥。三秒後請給出第二輪射擊的信號」

託麗十分嚴格。不肯輕易接受指揮權。

「差不多進有效射程了。可以開槍了嗎？」

即使民衆持有槍械，也構不成什麼威脅。

「好！村子的另一側就交給贊基先生的部隊吧！」

「不能。我能做的不過是提出建議。把大家召集起來的是哥哥對吧？」

「請看，路易哥哥。這就是，戰爭」

奔跑在沒有遮蔽物的平原上的盜賊們，被無情地射殺了。

說白了，這甚至算不上戰鬥。

「西側的房子也配置一些人。因爲敵人也有可能繞到那邊展開奇襲」

「託麗？」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好。交給我吧！」

「再等等。爲了不讓他們逃走，再引誘他們靠近一些」

「……」

這就是從戰場歸來之人嗎，路易在內心感嘆。

這對盜賊們來說，甚至不是『戰鬥』。

「……也在那邊也配置一些就好了是吧」

「可以用那些房子的外牆作爲盾牌。東西各配置兩支小隊如何？」

他們步伐一致，一絲不亂，在朝陽的照耀下突擊過來。

「我知道了……不過，不能由託麗來下達指示嗎？」

「好，可以了！全員，允許射擊！」

「應該好好利用遮蔽物」

託麗指着村裏的幾間房子。

「啊，啊啊。……第二輪，射擊！」

路易按照託麗的建議，決定應戰。

「知道了」

「路易哥哥請作爲指揮官，在中央的村公所觀察四方」

「啊，啊啊，是啊。總之讓大家在村子的南側，排成一列……」

就這樣，路易他們做好了迎擊的準備。

從遠處看來，他們只像是一齊摔倒了。

但是倒在地上的盜賊們，只是靜靜抽搐着，隨後一動也不動了。

「哈哈哈！活該！」

「那些令人不爽的傢伙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

接着，盜賊們停止了突擊，開始東跑西竄。

德庫波利解放陣線的成員們看到這番景象，都大笑出聲來。

然後，盜賊們將背對向這邊——

「他，他們要逃了」

「……不能讓他們逃走。請發出第三輪射擊的號令」

「要是打太多的話，突擊時用的彈藥會不夠的」

「沒關係的，請發出射擊命令」

託麗站在路易的正面，靜靜地舉着槍。

她的射線，正不偏不倚地對準了盜賊的臉。

「……我知道了。射擊！」

「瞭解」

噠，無機質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背對這邊逃跑的盜賊們，又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

「還能再射一輪。三秒後，請發出號令」

「啊，啊啊……」

然後，路易看到了。

「請快點調整好表情。然後對大家露出笑容，告訴大家，幹得好」

成員們聽從路易的號令，射殺了盜賊。

但是，託麗一直冷靜無比。

路易呆呆地看着這樣的託麗……

「贏了，嗎？」

「怎麼樣，路易哥哥？這就是所謂的勝仗」

路易一行，沒有出現任何犧牲地，獲得了勝利。

「啊啊，原來如此」

路易顫抖的吼聲，在村落中迴響。

「是的，是遵從路易哥哥的命令射殺掉的……如果你朝大家露出這種表情，士氣會崩潰的」

明明包括最後的一發在內，她在這幾瞬之間，奪走了整整四條生命。

「路易哥哥？」

盜賊們轉過身去，開始逃離村子。

「射擊！！！！」

如此簡單地。

「幹掉了！打中了！」

「但是，就在剛纔，有人死了吧？」

「不，請再等一下。在偵查員回來之前請繼續保持警戒。因爲戰爭沒有絕對」

「怎麼樣，是什麼意思？」

有組織的射擊聲，迴響在朝霞下的大地上。

「啊啊，真慘啊」

但不知爲何，路易卻無法好好地笑出來。

面對這個事實，路易感到頭暈目眩的噁心。

導致如此的，是從路易自身擁有的善性中產生的感情。

路易也，一瞬間露出了笑容。

託麗有意圖的，瞄準了遠處看起來像是指揮官的傢伙。

然後，如果沒錯的話，數百米外的地上，躺着無數的屍體。

「只要走錯一步的話，會變成這樣的可是我們哦」

「是的，是我們的勝利」

「戰爭就是地獄，我說的沒錯吧？」

「……呼」

甚至相反的，心臟慌張地鼓動着，胃也因不快感而抽搐不已。

一邊用自嘲般的口吻，這樣說道。

「是啊，得救了……咦？」

「這就是，在沒有戰壕的地方展開突擊的部隊的下場」

是殺害了他人導致的『罪惡感』。

守望着這場戰鬥的民衆們，欣喜若狂地手舞足蹈着。

不久後，村裏發出歡呼聲沸騰了起來。

她一邊把像硬擠出來一樣的笑容，貼在臉上，

看着這幅光景，

「……是，啊。那，那就把大家都叫到這裏……」

她像平時一樣平靜地，毫不在意地站在原地。

「呼」

「這是什麼。感覺，好惡心」

並且全部，都準確地命中了。

「你只能笑。奪走他人的生命，然後高興地大喊『太棒了』，你必須這麼做。這就是戰場的規則」

至今爲止那麼憎恨的盜賊，現在正悽慘地倒在地上。

「活該！！」

「……路易哥哥，不太適合戰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