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TS衛生兵小姐的成名錄》 · まさきたま · 4237 字
次日。
被自己的過錯所打倒,陷入沉睡之後的我,在野戰醫院的牀上醒了過來。
旁邊還躺着同小隊的艾倫前輩。
「……你醒了嗎?小託麗。」
抬起頭的時候,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向我搭話。
回頭看去,帶有淚痣的美人蓋爾衛生部長正微笑着坐在辦公桌前。
「早上好,小託麗。從昨天的地獄裏活了下來,你沒事比什麼都好。」
「是,衛生部長閣下,早上好。」
問了一下爲什麼自己會睡在這種地方,被告知因爲病牀不夠,所以臨時增設了牀位。
我一邊換着衣服,一邊聽着蓋爾衛生部長講述受災狀況。
在之前的防衛戰中,我方損失好像很大的樣子。
光是死者就超過了千人,再加上傷者,受害者約三千人。
「雖然對同樣受傷的小託麗這麼做不太好,但醫院現在人手不好,今天就拜託你協助治療了,格爾巴茨也已經同意了。」
「是,我知道了。從現在開始到明早五點,我將接受蓋爾衛生部長的指揮。」
「那就拜託你了……其實昨天晚上就想要讓你幫忙的,但因爲那個蠢貨乾的好事……」
一瞬間蓋爾衛生部長的表情變得相當可怕。
在大量患者入院的時候,衛生兵的工作也會相當繁忙。
明明是如此艱難的時刻,自己卻只在那兒安然入睡,一定會惹人不高興的吧,之後一定要和大家道個歉。
「要是格爾巴茨不在的話我們的工作可就輕鬆不少了啊……哈啊。」
「都是因爲自己的沒出息,給您添麻煩了,實在是抱歉。」
絕大部分人都只將自己視爲被強制送到危險地帶工作的普通人。
「小託麗,你的魔力意外的要更多啊。」
之前薩爾薩的遇害,就是因爲自己的怠慢所導致的。
對於在野戰醫院工作的衛生兵來說,這句話絕非不可能。
所以,他們的價值觀也更接近大衆。
「只是,我活下來的可能性不大。」
說着說着,前輩指了指外面。
「今天早上啊,我在那裏面看到了自己負責過的人。」
「……真的嗎?」
在離開辦公桌的時候,蓋爾衛生部長輕輕地提醒了一句,果然蓋爾小姐相當擅長觀察人啊。
比起把這樣粗心大意的小姑娘送到前線,還不如讓她在後方從事醫療工作,會有這樣的判斷也是無可奈何的。
說實話,我現在還是無法從那樣的打擊中走出來,但爲了那些痛苦着的患者,我必須轉換過來。
所以在魔力用盡的時候會和祕藥,在精魂用盡前一直使用回覆魔法,儘管這麼做對身體不好。
「嗯,是的。」
「……還有,你不需要太過在意那件事哦,會染上心病的。」
「……我知道了。」
「錯啦,在野戰醫院的後方挖戰壕有什麼用啊,那是墓穴。」
「那是,運氣不好。」
「……」
都是還沒被戰爭所毒害,富有感性的人。
在那裏,有羣士兵正拿着鏟子聚在一塊,挖着一個大坑。
畢竟戰火很難波及到位於戰場最後方的醫院。
「很麻煩,但這是我的真心話。」
那確實,是下葬的樣子。
這位前輩,是那種可以被稱之爲能人的存在。
在前線這是司空見慣的光景。
這麼一說,確實那個挖出來的戰壕是個圓洞。
「說真的快點打輸吧,比起在前線爲廝殺擦屁股,我更想通過研究來發展醫學啊,這樣也對百姓更有用的吧。」
他的知識量和回覆魔法精度都很優秀,所以儘管是強制徵兵來的,卻能被任命爲病房主任。
「……啊,你也有難處啊。真希望能夠馬上投降或是停戰。」
「沒錯,只要在那裏好好學習掌握恢復術的話,即使是戰爭結束了,也能靠這個本事喫飯。」
開始D病房的早上查房工作之後,衛生兵前輩這麼對我說道。
「墓穴嗎?」
志願兵只要立下足夠的功績就能回到後方工作,徵兵的則只要熬過三年兵役也可以回家。
「是,今天似乎也是在挖戰壕。」
而且還能看到有士兵在流淚或是默哀。
「明年我就能服完兵役回到大學了,如果小託麗你能活下來的話,要不要來我們大學呢?」
「我的手術可是很完美的,結束之後他的手臂便能夠和以前一樣活動,當時他笑着對我說『謝謝醫生』,三天以後,他便戰死留在了那個洞裏。」
「怎麼會,只是一年時間,我怎麼可能追上前輩呢。」
「這不是小託麗你的錯哦,你工作很認真也很努力的。說起來,我問了一下你會被格爾巴茨責打的理由,是因爲我所教授的【盾】的緣故吧?……對不起啊。」
「沒錯,是能夠回收到屍體的幸運兒們的墓地,那些在激戰區死了的人大多都只能曝屍荒野,所以能把屍體埋起來燒掉的人就算是幸運了。」
「好啦,既然醒了的話,那就去洗把臉吧。接下來要開始D病房的查房,小託麗你也跟着來吧。」
「那是,因爲判斷我無法勝任前線任務嗎?」
「明白。」
「我會注意的。」
「因爲也瞞不住,所以我就先說了。其實昨天我已經向上級提出將小託麗你編入我的衛生部隊的請求。」
「怎麼會,這完全是我沒有及時上報的過錯,昨天小隊長閣下的教導,我已經理解到那是相當妥當的行爲。」
「大學嗎?」
「小託麗你只有十五歲的吧?」
「唔……說真的,把你分配到突擊部隊,實在是太可惜了。」
「剛纔你有看到醫院帳篷外面有士兵在挖洞吧?」
「感謝您的邀請,我一定會考慮的。」
雖然好像也有想要一直在前線當衛生兵的怪人存在。
不過,關於我的用法,基本上只能遵從上級的指揮。
怎麼了?
這裏的衛生兵只有數十人,回覆魔法則與人數相關。
野戰醫院的衛生兵長期處於人手不足的狀況,在病牀滿了的時候回覆魔法的次數根本不夠用。
「是嗎,那就是還處於成長期嗎~照這樣的成長速度來看,明年你就能成爲主力了啊。」
「這話要是被上級聽到會很麻煩的吧?」
如果因爲衛生兵注意力不集中而導致了醫療事故的話,那就說什麼都沒用了。
也因此基本上從屬於衛生部的人都不太認爲自己是軍人。
與醫學新人的我不同,他原本就是醫學專業的專家,據說是被徵兵送到前線的。
就算是我這樣的新人也能夠成爲非常大的助力,所以纔會提出這樣的請求嗎?
「讓人去治療要去殺人的人的傷口,這是在耍醫生嗎?」
在聽到我的回答之後,蓋爾衛生部長卻面露難色。
如果能活着回去,前輩是這麼說的。
眼前的蓋爾衛生部長眼睛周圍帶着一圈黑眼圈,大概是熬夜了。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一次通過……但我會盡可能說服他們的,哪怕是多一個衛生兵,也能救活許多的士兵。」
姑且不提像自己這樣從屬與突擊部隊的衛生兵,基本上衛生兵的死亡率都很低。
「畢竟,明年我就不在這裏了。」
「不是哦,是因爲最近傷者有增加的趨勢,昨天的防衛中小託麗你不也是九死一生嗎?現在的人手根本不夠用,再讓寶貴的衛生兵死於前線可不行呢。」
「運氣?別搞錯了,只要國家說一句『真糟糕』『還是算了吧』,那傢伙就不會死,他是被國家殺死的。」
前輩一邊說着,一邊眺望着那被丟入洞中的屍體。
「我希望你不會被送到那堆屍體之中。」
他如此喃喃自語道。
「……啊」
然後,自己呢?
「對不起,前輩,能稍微休息一下嗎?」
「嗯?好啊,反正你的魔力也用盡了,稍微恢復一下也行。」
「非常感謝。」
我在那個被挖開的墓穴前,見到了一個人。
「那麼,請允許我稍微離開一下。」
那個人,是艾倫前輩。
是昨天在格爾巴茨小隊長的指導下同樣躺進了野戰醫院的偵察兵前輩。
既然已經能行動了,那就和他打聲招呼吧。
「……艾倫前輩。」
「哦,託麗嗎?」
衛生部的能力相當不錯,艾倫前輩昨晚因暴行而所受的傷大部分都已經痊癒了。
現在他正拿着鏟子參加到墓穴的挖掘之中。
「身體已經差不多好了嗎?」
「嗯,謝謝,託麗也是,看起來比想象的要精神,太好了。」
「爲我等勇敢的戰友們,施以默哀吧。」
不管再怎麼忍耐,眼淚都無法止住。
看着那副場景,就再也無法忍受了。
「——」
「就是這樣,這樣就好了,託麗。」
「對了,託麗,我這裏有一段關於薩爾薩的美好回憶哦。」
「要告訴我,嗎?艾倫前輩。」
但被火包圍的薩爾薩,看起來並不安詳。
「沒錯,今天會進行火葬。」
那是我第一次違反命令救他的時候,他放棄了早會,所以連晚飯都沒喫,結果什麼都沒還上。
「剛好嗎?」
……我還記得。
我從沒想過自己是如此禁不住打擊的人,心靈是如此的軟弱。
不久之後,牧師誦唸起咒語,火焰包圍了墓穴。
「就因爲,這個。」
因高熱而張開了嘴,手腳扭曲着,背也弓了起來,就好像在垂死掙扎一般。
「……所以,纔會做那種危險的事情嗎?」
但是,沒有一個士兵打算離開這裏。
已經無法再去看燃燒着的薩爾薩君了。
隨後又穿着牧師服飾的士兵走上前來,開始祈禱冥福。
所以燃料只有人的脂肪,以及他們的衣服,屍體就這樣慢慢燃燒着。
就在不久前,薩爾薩君還想要跳裸舞。
「……」
「嗯,不過雖然這麼說,其實也不是什麼不得了的話題啦。」
「——嗚!」
比起直接埋掉,像這樣儘可能的回收並燒掉會比較妥當。
「那是上次我們出去買春時的事情,他說他一直很在意你救了她一命。」
難道說,那是爲了保護自己而過於拼命所導致的結果嗎?
那零落的淚珠,倒映着搖曳的火焰。
「不需要忍耐,既然是新人就別裝成熟,不用逞強。」
「嗯,明明救了自己一命卻連晚餐都沒辦法分給你,這份恩情一直沒辦法還。」
脂肪燃燒後產生的溼臭味,瀰漫到了周圍。
而讓自己丟掉了性命嗎?
「……」
心跳開始加速。
他雖然是個笨蛋,但給人的感覺卻很溫柔,我並不討厭他。
「只要好好發泄出來,心情也能更快的轉變過來……所以,這麼做是對的。」
艾倫前輩看着我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回想起來,其實我在他接到要作爲自己肉盾的命令時就感覺到他很有幹勁的樣子。
「薩爾薩君對我?」
看這幅樣子,他明天應該可以毫無問題的歸隊了。
在那裏躺着的——
「真是言出必行,我對年輕的薩爾薩他抱有敬意。」
但眼淚還是不停地往下落着。
他的肌膚蒼白得可怕,臉被燒成了紅褐色,頭上的損傷處用布綁着,就好像要將那裏遮住一般。
「啊,畢竟我們很少有休息的時候,所以像這樣送行戰友的機會並不多。」
身爲同期士兵的薩爾薩君,從那屍山之中探出頭來。
「薩爾薩君……」
艾倫前輩的話讓我會想起來了。
但不能在屍體上浪費寶貴的燃料。
不久之後,所有人的遺體都被放到了洞中,周圍開始擺放起盛開的花朵與野草。
薩爾薩,被靜謐的火焰包圍着。
啊啊,我完全沒注意到薩爾薩君在想着這樣的事情。
「……」
融解的皮膚,滴落的黑色物體,他如蠟燭般靜靜地燃燒着。
「……託麗,你來了也是剛好,正好可以去掉那個。」
「……好了,讓我們默哀吧。」
雙膝跪地,捂住了臉,咬住嘴脣不哭出聲。
他被雜亂的堆在那裏。
屍體是感染菌的溫牀。
「薩爾薩那傢伙,鄭重其事的說道無論如何下次都要保護好小託麗,然後和她說一聲『欠你的已經還回去了』。」
艾倫前輩說着,催促着讓我看向那堆屍山。
我情不自禁,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