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話
《TS衛生兵小姐的成名錄》 · まさきたま · 4916 字
「跟諾曼打過招呼了嗎?」
「……打過了。」
「這樣啊,那就等着吧。」
我與嘉維爾上士並肩朝着帳篷走去。
現在已經是深夜時分。
身後的炮擊聲也停止了,只剩下河水的潺潺聲。
「第一天的作戰指揮很出色啊。一切都按照你的計劃進行。」
「多虧了玫夫先生他們的覺悟。」
炮擊停止了,意味着堡壘已經被埃利斯佔領了。
玫夫先生和艾姆貝爾先生大概已經去了天堂。
「明天也能這麼順利就好了。」
「……是。」
「反正都要死,不如爲了祖國而死。交給你了哦,我們的
幸運使者
。」
嘉維爾上士斟酌着用詞,用輕鬆的語氣對我如此說道。
他大概是看到我臉色不好,想要逗我開心吧。
……讓即將赴死的人爲我擔心,我是在做什麼啊?
「嘉維爾上士。」
「怎麼了?」
「剛纔諾曼氏向我乞求說他不想死,問我有沒有不用去死的辦法。」
「這樣啊。」
爲此他們不惜消耗魔石,對我們進行炮擊。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在埃利斯軍的方向,有數道魔法的光芒在閃爍。
「……嗯。」
「那我什麼都不想要。」
他們會從子彈打不到的超遠距離轟炸我們的陣地。
炮擊的射程要比槍械長。
嘉維爾上士那對自己過於誠實的發言,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明明奧斯汀的勝利已近在眼前,士兵們也積極在爲最終決戰做準備而士氣高漲。
我們必須把敵人攔在這阿爾加利亞。
「喂。」
他的決心是多麼高尚、多麼悲壯啊。
……爲了阻止他們,我們必須豁出性命。
「我要讓這個計劃成功。所以,明天晚上再來做這種事吧。」
在今天的戰鬥中,他們應該充分了解到了戰壕的威脅。
不想去死。諾曼先生對我如此哭喊道。
但我們不能讓他們明天就拿下阿爾加利亞堡。
嘉維爾上士沒有理會我的問題。
嘉維爾上士如此對我說道。
他在沉默了數秒鐘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麼明天晚上,您有什麼想要讓我爲您做的事嗎?」
「嘉維爾上士您也是這麼想的嗎?」
這就是我該做的事。
他內心應該有着完全相同的矛盾。
我幻視到了正嘲笑着我的『希爾芙·諾娃』。
炮擊聲也平息了,我在星空下眺望着安靜的阿爾加利亞下游。
「對不起。」
「哦?他說什麼了?」
「我當然有很多想讓你做的事。」
「知道了。」
我曾經是她的部下,是與她一同馳騁於薩巴特戰場上的戰友。
只要越過這裏,他們就會抵達平原地區,只有中隊規模的我們將對他們束手無策。
我們必須再堅持兩天。
想必他們也很焦急。
「你在對不起什麼?」
「說什麼想讓你做……」
我必須消耗150名戰友的性命來攔住他們。
他有點不高興地戳了戳我的額頭。
待到太陽昇起之時,炮擊一定會立即開始。
所以我們將部隊的部署位置分散開來。
我猛地抬頭仰望夜空,在羣星的中央。
「您需要,我的親吻嗎?」
「這很正常吧,我的身體是獻給那個人的。能爲您做的,最多也就親一下臉而已哦。」
待我回過神來,我才發現我將自己的想法脫口而出了,我對他說,但凡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什麼都願意爲他做。
嘉維爾上士已經下定了赴死的決心。
「爲什麼現在要說這個啊!」
「託麗中隊長,你已經心有所屬了吧?」
「話雖如此,我提出任何要求,你都會一本正經地答應吧?」
「喂喂。」
「照你現在的樣子,只要我強硬一點,肯定啥都會做的吧。不管你爲我做了什麼,一定都會後悔萬分的。」
恐怕他們明天會在突擊之前先釋放炮擊魔法。
「……」
我把諾曼氏對我說的話,轉達給了嘉維爾上士。
「他的話太沉重了,讓我無法承受。」
「這、這個……」
因爲時間不足,所以我們建造的戰壕又淺又窄。
耳朵通紅的他說完後,轉過身去。
他對戀愛方面的耐性果然很低呢。
「謝謝。我稍微,冷靜一點了。」
一旦遭遇細緻的先制炮擊。我們就束手無策了。
說完後,我重新面向前方。
「嘛,這也很正常吧。」
「別說不吉利的話了。我要死也是後天才死。」
「不,超出一定範圍的要求我會拒絕的。」
明明在不久之前,大家還只是在融洽地一起訓練而已。
爲了不被炮擊全殲,我們在陡峭的溪谷的山上也部署了士兵。
正當感到疑惑的我歪起了頭時,
敵人在夜色中慢吞吞地移動着。
不想去死。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感情。
因爲這是最基本也最有效的戰壕突破方法。
大概是埃利斯軍的炮兵部隊開始畫魔法陣了吧。
「真小氣……」
年僅十五歲的嘉維爾上士不可能不對此感到煩惱。
「給自己喜歡的女孩子的臉上蒙上陰霾然後死掉,也太差勁了吧?」
「……我只能這麼報答您了。」
他們一定是在一點點地朝着這座堡壘進軍吧。
儘管嘉維爾上士在拼命逞強,但他的內心也一定正因恐懼而顫抖着。
「因爲明天您就未必還活着了。」
「他說嘉維爾上士您看上去似乎是喜歡我,希望我能在您死前親您的臉一下。」
「……希爾芙?」
「……」
……他那竭盡全力裝模作樣的樣子,讓我感覺很可愛。
「……今天早上,玫夫先生向我搭話,我們最後聊了幾句。」
「我去偵查一下埃利斯軍的方向。如果諾曼兵長來了的話,請告訴我。」
「不,我已經做好覺悟了……雖然有些動搖就是了。」
「……是的。」
「是嗎?」
我得把戰友們的英姿烙印在腦海中、報告他們的戰果、將他們的榮譽與思念之情傳達給他們的遺屬。
就連看起來那麼豁達的諾曼先生,也會亂了陣腳。
他們本不該在這種地方耽擱時間。
不迅速行軍的話,就來不及偷襲了。
她是一個本性善良、容易寂寞、又愛逞強的天才少女。
「希爾芙·諾娃……」
她俯視着我,臉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她正享受着我在這阿爾加利亞的大地上痛苦掙扎的樣子。
在我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我的憤怒彷彿讓全身的血液沸騰了起來。
她提出了導致諾艾爾孤兒院被燒燬的作戰計劃,是我故鄉的仇人。
她是間接導致溫柔的羅德里君死去的女人。
她是讓剛跟我和解的莉娜莉走上那般殘酷末路的邪魔外道。
她是奪走了我所有珍視之物的,不共戴天之『敵』。
而現在,她恐怕就是造成這種狀況的罪魁禍首……!
「……希爾芙!諾娃!!」
回過神來,我發現我正在朝着天空如此大喊。
可恨!可恨!可恨!
我打從心底,憎恨希爾芙·諾娃。
只要沒有她在,我就不會失去這麼多東西。
現在也是,如果沒有她,我就不需要再繼續失去任何東西。
或許會有人說,把自己的無能歸咎於他人是荒謬至極的。
即便如此,我還是恨那個女人,恨到了極點。
要是,沒有希爾芙的話。
或許戰爭已經結束了,或許羅德里君還在我的身邊。
她的眼中不止有着嘲弄,還有着別的什麼東西。
我和希爾芙,果然是水火不容的。
無論我再怎麼對幻覺視而不見,她都會繼續對我說話。
這個幻覺,到底想做什麼?
那一定是維持自我所必須的防禦反應。
這是個壞徵兆。這是壓力導致精神崩潰的晚期症狀。
在得知我們明天的計劃後,希爾芙搖了搖頭。
『不要只看着眼前,而要看向全局。』
要是那個女人,沒有誕生在薩巴特的話——
『好好想想吧?
換做我的話會怎麼做
?』
愚昧無知。被自己產生的妄想所煽動,因此喪失冷靜,真是愚蠢至極。
炮擊魔導師的數量十分驚人。用不了半天,我們的陣地就會被夷爲平地。
『你是不是把自己逼太緊了,託麗?』
正因如此,她才令我如此憎恨、如此惱火。
我很不甘心。
我也曾以爲自己能跟她成爲朋友。
面對着希爾芙的幻覺,我如此自嘲道。
要是沒有希爾芙的話。
她用愉快且充滿挑釁意味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對我說話。
「……」
「……!」
無數的炮擊部隊正在蠢蠢欲動。炮擊陣地發出的魔法光芒正在向外擴撒。
希爾芙站在我的身邊。
「……別笑了。」
他們可能得到了充足的軍事物資。
但我還是會忍不住這麼想。
再怎麼理會幻覺也無濟於事。
嘲笑着對即將死去的戰友們無能爲力的我。
……到了那個時候,就要決一勝負了。
『沒錯。你應該冷靜下來。』
俯視着我的希爾芙,正在嘲笑我。
『爲什麼,要移開視線?』
在這種不得不進行防禦的情況下,希爾芙到底會怎麼做呢——
希爾芙·諾娃看着我的眼睛。
『不對。』
『……』
在我們因炮擊魔法而失去戰壕後,戰鬥纔會打響。
我對她,多少敞開了一點心扉。
我隨着幻覺的指引,看向了正面的敵陣。
可悲可嘆地、毫無疑問地,我與希爾芙都視對方爲仇敵。
『冷靜下來了啊,託麗。』
但在我們成爲敵人、在我陷入這般困境後,我才終於意識到。
「……閉嘴。」
在我們的火力射程之外,有許多炮擊部隊正在進行準備。
……聽到她的話,我抬頭看向希爾芙的臉。
「——啊。」
她是能在看穿對手弱點後一擊決勝負的超攻擊型指揮官。
明天的計劃關鍵是由埋伏在山裏的奧斯汀士兵們展開夾擊。
他們開始進行突擊之後,真正的決戰時刻就會到來。
或許我跟莉娜莉的關係變好了,可以跟她一起開愉快的茶會。
她的話語激怒了我,讓我心煩意亂。
『那些傢伙看似厲害,其實下了非常爛的一步棋哦。』
我得在被認爲發瘋之前,冷靜下來。
爲了不再繼續看到幻覺,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我在被逼到絕境時,總會看到某人的幻影。
用在勸誡我一般的溫柔語氣,對我如此說道。
這是多麼的可悲啊——
……不可能事事都那麼順利。這我也明白。
……那是我創造出來的妄想。
我的大腦,到底在想什麼?
她露出妖豔的笑容,指向正面。
無數的魔法陣在夜色中浮現。
「……」
『看清楚了,託麗。』
都是你害得我陷入這樣的困境。
「……?」
爲此,我們在山上也挖掘了戰壕,在河灘上開闢了誘敵陣地——
兩萬名敵人即將前來殺死我們,面對這個絕境,希爾芙笑着說道。
我順着希爾芙手指的方向,看向敵人的陣地。
『來,深呼吸。』
……不行。幻覺沒有消失。
她揚了揚身着的薩巴特軍服,用右手指向遠處的埃利斯軍。
『如果好好表現的話,你就能把敵人將軍了哦。』
希爾芙從容不迫地地呵呵笑着,她嘲笑着喪失理智地大喊大叫的我。
但我還是忍不住發出了聲音。
換做她的話,會這麼做?
希爾芙的幻覺繼續開心地煽動着我。
『真令我感嘆。沒想到你的視野這麼狹隘啊。』
我知道這是幻覺。
所以纔會對着懸浮在虛空中的『希爾芙幻覺』一頓咒罵。
『……』
『你平時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去哪裏了?冷靜一下如何?』
我現在已經被壓力壓得喘不過氣。
希爾芙是個非常喜歡偷襲的局部戰爭專家。
到底是哪裏好笑了啊,希爾芙·諾娃?
『如果我是你的話,就不會使用這種下下策。』
「……下下策?」
戰鬥已經結束,河兩岸點起了無數的野營篝火。
────但這是不可能的。
這是不應該的。
瞭解近代戰爭的軍隊,是不可能這麼做的。
「爲什麼埃利斯軍,沒有挖戰壕……?」
不知爲何,敵人把炮擊部隊這一『要害』推到了正面。
他們沒有用戰壕來保護要害,而是把炮擊部隊部署到了戰陣的最前列。
「爲什麼?這是,不可能的……」
『那些傢伙沒有挖戰壕的文化。他們認爲進攻方不需要戰壕。』
「……啊、啊、啊……」
『你看。埃利斯把自己的要害暴露無遺了哦。』
埃利斯軍甚至連喫飯前要挖戰壕這種基本常識都不知道。
勝利的條件在我的腦海中不斷變更組合。
行動順利的話,我們可以擊潰敵人的炮擊部隊。但是,這麼做又能如何呢?
特地出擊、減少炮兵數量,能改變戰況嗎?
我該如何利用這種狀況呢?
『接下來要做的,只有將軍。』
「希爾、芙……」
『託麗,大軍的弱點是什麼?』
在意識到那一點的瞬間,我全身的血液隨之沸騰。
希爾芙自顧自地說着,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我沒法照鏡子,所以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此時的我,露出了怎樣的表情呢?
隨後化作了阿爾加利亞夜晚的露水,消失無蹤。
「——我們從現在開始,發動夜襲。」
是如投入黑暗之中的光源般、如嬰兒般天真無邪的表情嗎?
是對着希爾芙的幻覺大喊大叫時的醜陋表情嗎?
「……嘉維爾上士。」
「託麗,差不多整理好了吧?」
過了一會兒,嘉維爾擔心地向我搭話。
「簡報會取消了。也不需要鏟子了。全體人員,拿着槍到我面前集合。」
「諾曼他似乎也做好心理準備了。」
迄今爲止從未看到過的「勝機」,如洪流一般在我的腦海中奔騰。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裏,我一直呆呆地仰望着夜空。
「託麗?」
唯有我的嘴角實實在在地上揚了,我的情緒無法抑制地高漲起來。
『就只有這次哦,託麗。』
「……請讓士兵們集合。不只諾曼兵長,還有現在活着的所有人。」
「怎、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