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話
《TS衛生兵小姐的成名錄》 · まさきたま · 5503 字
「……祕書官先生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是,託麗少校。今天預定到前線視察。」
以少校的身份開始在指揮部工作,已經過了快一星期。
儘管我把大部分工作都丟給了祕書官先生,但卻疲勞到了極點。
「視察?」
「檢查前線的情況。從肯尼爾上尉負責的東B5到B13地區開始吧。」
「……好的,我明白了。」
從前線發來的詳細戰報。
在剛被送上戰場的年輕人犧牲後,給他的家人寫陣亡通知書。
精神上的疲勞讓我感覺內心被掏空。
「……」
新兵死在戰場上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在西部戰場那時已經看過無數次了。
所以應該沒有任何受到打擊的理由纔對。
「……託麗少校?莫非您身體不舒服嗎?」
「沒那回事。」
「您臉色蒼白哦?可能是感冒吧,需要推遲視察嗎?」
「不用……我可是個衛生兵,自己的身體狀況還是知道的。」
我的身體像鉛一樣沉重,內心也飽受折磨。
……我將部下逼入危險的死地,自己卻待在安全的房間裏。
「沒有問題的話,就再多露出點笑容吧。我的部下們都很不安,以爲要被訓話了。」
「嗯,我認爲你們工作得很努力。」
「找茬?」
可能是工作到一半被喊過來的緣故,他們表情僵硬,一言不發。
爲此我回敬了一個禮,讓他們不要在意,繼續工作。
「您這樣陰沉着臉來視察的話,會影響士氣的。就不能再親切一點嗎?」
停了一拍後,他再次向我開口。
「今天是視察日呢。如您所見,戰壕挖掘整順利進行,您意下如何?」
「「是!」」
……我的表情看起來有那麼不高興嗎?
我想盡可能地不打擾到他們的工作。
戰壕的挖掘正按計劃推進,物資庫存也沒有出錯。
然後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肯尼爾上尉一臉驚訝地聽着我的煩惱。
我現在的狀態確實不算很好。
視察地的士兵們都很緊張。
「「是,少校閣下!」」
在視察結束後,我正準備跟肯尼爾上尉告別時。
肯尼爾上尉似乎從我那含糊其辭的態度中察覺到了我的煩惱。
「對方回信了,稱已經做好了視察的準備。」
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的死亡。
我大致視察了他所負責的區域,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大夥都靠過來,是有名的『幸運使者』哦。」
「請您直說吧,託麗少校。您真的沒有什麼不滿的地方嗎?」
在安全區下達命令的我,聽到手下士兵戰死的報告感到壓力巨大。
「非常感謝各位過來集合。請不要介意,回去工作吧。」
「各、各位好。我是託麗·洛。」
「啊——您是在煩惱那個嗎。託麗少校您在軍官學校裏學到了什麼?」
肯尼爾上尉依然掛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對我這麼說道。
「不,應該沒什麼問題。」
肯尼爾上尉的桌子上有些地方還放着可愛的流行小物件。
這個人是我所認識的最年長的指揮官。
「謝謝你,肯尼爾少尉。」
因爲今天沒有發生戰鬥,所以士兵們半裸着身子繼續挖戰壕。
我鞭策着沉重的身體,站起身來朝着前線的方向走去。
就算上級是我這樣的年輕人,在被檢查工作時也會感到緊張吧。
「……我是民間募兵組的人。」
「好的。」
「我還以爲託麗少尉您也因爲招惹他人『嫉妒』,被人找茬了呢。」
「哦哦,這樣啊!原來是這樣,所以才……」
「嗯,算是吧。」
「哦?」
前往昏暗狹窄的戰壕,肯尼爾上尉正在那裏等着我。
他一邊用手整理着自己稀疏的頭髮,一邊爽快地對我指了下帳篷。
「我沒注意到這點。抱歉。」
「……我有一件想請教您的事。」
「託麗少校,您還有時間嗎?去我的帳篷坐一會怎麼樣?」
時間還很充裕,所以我接受了他的邀請,走進了他的帳篷。
「我只是有點累了而已。視察沒有問題。」
「請聯繫肯尼爾上尉,我們馬上就過去。」
我迄今爲止也同樣身處危險之地,那反倒對我是種救贖。
「抱歉拿不出什麼好東西。」
「……難不成。託麗少校您有什麼煩惱嗎?」
「知道了,那我們出發吧。」
「謝謝……」
「喔,歡迎到來,託麗少校。」
「本大隊有什麼問題存在嗎?」
肯尼爾上尉的額頭上冒着汗,一臉困擾地說道。
這種愧疚感重重地壓在我的心頭。
他帶着有點爲難的表情,向我奉上忠言。
「好,全體敬禮!」
令我意外的是,肯尼爾上尉的帳篷裏裝飾着五顏六色的鮮花。
我一到戰壕,肯尼爾上尉就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
我自然已經仔細地視察過了,並沒有發現什麼問題。
我還突擊檢查了士兵們的裝備,每個人的裝備檢查都做得很仔細。
「作爲一名軍人,就不應該思考一個人死亡的意義。」
「那麼,託麗少校。請坐吧。」
「肯尼爾上尉,那個……您是如何面對陣亡的士兵們的?」
肯尼爾上尉說完,接過了嚮導的位置,帶我去了各個地方。
可以認定爲沒有問題。
「接下來就由我來帶路吧。少校您去跟士兵們打聲招呼吧。」
「……我有句話想說,託麗少校。」
「我喜歡花。弗拉梅爾的花雖然不太好聞,但總比沒有要舒服。」
聽到我是平民出身後,肯尼爾上尉出聲表示理解。
我陷入一種錯覺,好像有人在指責我說那些人的死全是因爲我。
「我陰沉着臉嗎?」
我向肯尼爾上尉坦白了現在的煩惱。
「肯尼爾上尉?」
他一直以來是如何面對將年輕士兵送上戰場的罪惡感的呢?
「原來如此,託麗少校您也是這樣嗎?」
「少校您看起來非常的不高興,讓我也緊張起來了。」
「嗯,什麼事?」
我們視察的戰壕並不是最前線。
從恩蓋市內的指揮部步行到最前線需要一個小時。跑的話差不多是四十分鐘的路程。
他身材微胖,眼神也很嚇人,說實話讓我有點害怕……
「不用客氣不用客氣。有什麼困難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商量。」
「對士兵來說,沒什麼比不高興的長官更可怕的了。」
部隊是否按文件進行部署、裝備是否經過仔細檢查、通訊系統是否存在缺陷等方面,都要仔細地進行檢查。
我帶了幾名負責護衛的士兵,在祕書官先生的指引下。
每次看詳細戰報看到陣亡士兵名單時,我的心情都會變差。
他的興趣意外地……挺少女的?
將年輕人從安全地帶送往死地的位置,對我來說還是太過沉重了。
而是區域指揮官肯尼爾上尉所在的防線最後方。
「……好的。那麼,我來爲您帶路。」
士兵們在肯尼爾上尉的招呼下集合起來,單手拿着鏟子向我敬禮。
「……原來如此。」
「嗯,什麼事?」
「威爾第中校那邊這情況好像也很嚴重。這種事在年輕軍官身上很常見。」
我突然被放到少校的位置上,仍然不知所措。
我覺得他是很適合成爲這個問題的商量對象。
看來肯尼爾上尉認爲我是被人找茬所以才感到苦惱。
這麼說來,剛晉升的威爾第先生臉色相當蒼白。
偏袒自己人的倫威爾派似乎特別容易成爲找茬對象。
「我認識的人還挺多的。本打算託麗少校您也有相同困擾的話,就出手相助。」
「不,現在還沒有這種事發生。」
所幸我還沒有成爲被欺負的對象。
到目前爲止,感覺指揮部的其他軍官都是在遠遠地觀望着我。
我也有可能會招來他人的嫉妒,這方面還是多注意一下吧。
「嗯,既然是這樣的話。恕我直言,託麗少校您的煩惱是沒有意義的。」
「……沒有意義嗎?」
「是的。關心那些東西,對奧斯汀有任何好處嗎?」
肯尼爾上尉聽完我的煩惱後,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
我這邊可是相當煩惱,沒想到被他用一句沒意義就回絕了。
「託麗少校,您是指揮部的人沒錯吧?既然如此,就不要爲無關軍隊利益的事而煩惱。這是在浪費時間和精力。」
「……」
「如果您有那緬懷死去士兵的閒工夫的話,我希望您能去做對軍隊更有益的事。」
肯尼爾上尉乾脆的如此批評道。
……不過他說的確實沒錯。
「話說回來,託麗少校您不是在阿爾加利亞取得了相當輝煌的戰果嗎?那場勝利的祕訣是什麼呢?」
「呃、這個嘛,很大程度上跟幸運有關。要說祕訣什麼的……」
「遵命。」
「就算少校閣下您爲未從謀面的陣亡士兵們悲傷,也是沒有用的。請爲他們服從命令戰鬥這一功績喜悅,並予以讚賞。這就是上級的工作吧?」
沒能意識到這一點,毫無心理準備地投入工作,是不謹慎的。
「我想,是不喜歡的。」
我就此轉變心態,意識到自己已經佔到了主導戰爭的位置上。
「……接下來要去視察基維上尉負責的地區了呢。」
有點驚到我了。
肯尼爾上尉乾脆且毫不客氣地如此說道。
「謝謝……」
他毫不掩飾自己把我當成了『國寶級攬客精』這件事。
連軍官學校都沒上過的我,要研究戰術論是很困難的。
基維上尉在我的笑容前顯得極度緊張和僵硬。
「士兵對殺死敵人這件事感到罪惡,有任何好處嗎?只會讓扣動扳機的手指變遲鈍。在戰場上,能早一秒扣動扳機的士兵要更強大。」
「誒?」
「我要求少校您擔任激勵者的角色。所以特地在視察的時候喊士兵們過來集合。有可愛的長官閣下應援的話,士兵們也會鼓起幹勁的吧。」
「遵、遵命。」
我沒道理在意他們指揮帶來的傷亡,這種意見也是正當的。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我有些不知所措。
最後,他附和似地說道。
「……唔。」
「……」
「相反,少校您應該爲士兵的死而喜悅。應該稱讚他們爲了國家鞠躬盡瘁。」
「我們正按託麗少校您的命令拼死戰鬥。如果您不理解這一點,擅自爲死者哀悼的話,會給我們帶來麻煩。」
「請問——」
正如他所言,現在的指揮權完全交給了肯尼爾上尉和基維上尉。
「……是。」
然後坦率地回答道。
從在前線掌握生死大權、進行只會的肯尼爾上尉的立場來看,或許會感到憤怒。
「我有回覆魔法的適性,所以幾乎是被迫參軍的。我原本是名衛生兵,想着必須幫助他人。」
「年輕的傢伙要是立下大功,就會變得傲慢自大起來。一旦有了奇怪的自信,那不管我這邊提出多麼正確的提案都會被通通回絕。您比那種傢伙可是強上了百倍。」
「少校您當初爲什麼要報名參軍呢?」
「沒想到來當我上級的,竟然是這種像是會在街上玩洋娃娃的女孩子。」
肯尼爾上尉突然這麼問我。
他很清楚,在戰場上生存下去的思維方式與倫理觀背道而馳。
我努力微笑着前去拜訪基維上尉。
「……」
「說實話,我不信任少校您的本事。我相信自己比經驗不足的託麗少校您要更擅長指揮。」
「……真是的,阿爾加利亞的傳聞也傳得太誇張了。我聽說您是個一邊嗤笑一邊射殺敵人、冷酷無比的女軍人。」
「……是的。」
站在下達殺人命令的立場上的我,爲了稍微減輕士兵們的罪惡感。
儘可能保持着笑容,前往下一個視察地點。
把我內心天真的部分用言語表達了出來。
「那如果您的眼前有敵兵,您會放過他嗎?」
「這……」
「我想說的就這麼多。以部下的身份指手畫腳,我爲自己的僭越道歉。」
肯尼爾上尉的訓誡讓我瞪大了眼睛。
「擊殺了敵人,死了多少友軍。會爲此悲傷的只需要有前線士兵就夠了。就算少校您不悲傷,也有的是人會爲戰友的死而悲傷。」
身爲指揮官,應該對之進行分析並加以活用。
肯尼爾上尉的意見,完全是站在『軍人』的角度說的。
「有功夫去操心那些無聊的事,那還請去做些對軍隊有益的工作。託麗少校您的話,可以利用自身的知名度向貴族募集捐款,或者到處鼓舞前線士兵,有很多事能做。」
「……」
「在戰場上,瞬間的猶豫是致命的。如果託麗少校您的高尚精神傳染給了士兵,讓他們因沒有及時扣動扳機而死,那該如何負責呢?」
這之後。
「託麗少校,我有一個重要的問題要問。您喜歡殺敵嗎?」
然後,他以可怕的準確度。
「這樣不行。完全不行。歸結爲運氣的話,那就沒啥好說的了。請好好思考一下您是哪些工作做好了才取得了那般戰果。然後,指揮部的工作就是研究同樣的做法換個情況能否發揮作用。這對於平民出身的託麗少尉您來說可能很難,但反正都是煩惱,那還請煩惱那個問題。」
肯尼爾上尉是個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
「我把話說白了,託麗少校。您在前線毫無用處。是個只會看着我們提交的文件,任憑擺佈的飯桶。這樣的人連獨當一面都不行,還在惦記什麼傷亡呢?」
肯尼爾上尉眼神冰冷地打斷了我的回答。
「那我真不知道您在煩惱什麼。這跟少校您一點關係都沒有。」
「呃,這個。如果是在戰場上,我會下決心開槍。」
肯尼爾上尉的說教,大部分是可以接受的。
「……基維上尉?」
「過於自信?」
「好的,今天謝謝您了,肯尼爾上尉。」
但肯尼爾上尉剛纔的話一定是發自真心。
「在裝什麼可愛呢?」
「啊——……還真虧您能活到現在啊。」
「我要是射穿敵人的腦袋,會高興得拍手叫好。然後對着愚蠢的敵人哈哈大笑。」
儘管說法相當嚴厲,但這就是『軍人』的思考方式。
與其爲無聊的小事煩惱,不如去爲軍隊做貢獻。
正如肯尼爾上尉所言,我有種『被捲入戰爭』的想法。
「……」
並非被捲入戰爭,而是『要把年輕人捲入戰爭』。
但我至少可以用笑容鼓舞士兵們。
當我還是基層士兵的時候,這種想法或許還沒問題,但我現在是指揮部的少校。
「您到現在還覺得自己只是被捲入了戰爭,而非真正參與其中吧。」
……現在的我所能做的——
而且那是我必須掌握的價值觀。
「喜悅?」
「……算了,今後如果還有地方不明白或有什麼煩惱的話,請來依靠我。雖然我說話會像這次一樣不好聽,但我會誠懇回答的。」
我對肯尼爾上尉的牢騷保持沉默,我實在是太尷尬了。
「既然您是我們的長官的話,就請滿面笑容地稱讚射殺敵人的士兵啊。我們可是奉您的命令在殺人的!? 爲什麼要擺出一副和自己無關的態度呢!」
一個小姑娘突然成了自己的上級,還在爲無聊的事而煩惱。
「比起有人爲自己的死而悲傷,還是會得到高興的稱讚要更讓人痛快。少校您的工作就是予以表揚。」
……的確如此。
「嗯,雖然我話說得不好聽,但我並不討厭託麗少校您哦。畢竟您不會因爲過於自信而下各種奇怪的命令。」
他說的確實有道理。
「如果說託麗少尉您的指揮造成了不必要的損失,不好好煩惱一下的話會很麻煩。但您把前線工作都丟給我們了吧?」
……在阿爾加利亞取得的勝利,不應該單純歸結爲運氣好。
「……」
……這番說教是如此正確,讓我無話可說。
「這……」
要讓基維少尉面對女性的笑容似乎還太早了。
「好的,去拜訪吧。」
「那麼,再會了。託麗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