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話

「……給我點時間。」

「我明、白了……那麼、回頭見……」

「嗯。」

嘉維爾上士在聽完我的話後，看都沒看我一眼就走了。

只剩下河灘上抱膝而坐的我。

「請各位在戰壕建成後，到阿爾加利亞堡前集合。」

「收到，少尉閣下。」

我整理了一下表情，對士兵們如此說道。

火紅的太陽昇上天空，開始照亮周圍的景色。

阿爾加利亞堡的城牆，是由紅磚與石塊砌成的古老建築。

它隨着歲月的流逝而劣化，有些地方已經殘缺不全。

河的周圍草木繁茂，周邊連綿的山脈高峻而美麗。

如果不是在戰爭時期，阿爾加利亞堡可能會是一個很棒的旅遊景點。

在挖好戰壕後。

「從現在開始，請各位作爲拯救奧斯汀的英雄而戰。」

我在平靜的河水潺潺聲與鳥兒的鳴叫聲中。

把渾身是泥的士兵們召集到河岸邊，發表了演講。

「我們的任務，關係到我們的未來。能作爲一名士兵、作爲一名軍人站在這裏，我感到非常幸福。」

昨天晚上傳令兵跑去進行通訊了，但沒有收到作戰總部的回覆。

我想他們沒有做好應對偷襲

南部軍撤退路線

的準備。

「託麗中隊長。」

如果這正如他所願的話，我就把指揮權全部轉交給他，戰鬥到死……

但是那麼做的話，士兵們會逃走。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可能被原諒。

我不能讓他們知道。

「這次是特殊情況。各小隊長請到帳篷集合，召開簡報會。在這之後會分配酒。」

────啊，真是令我噁心。

如果小隊長們不理解這個宗旨、擅自做出撤退判斷的話，整個作戰就會崩潰。

我果然必須活着戰鬥到第三天。

「我們具體得堅持多久才能撤退？」

催促我在椅子上坐下。

把事實告訴他的話，他會不會帶着部隊一起放棄崗位逃跑呢？

「……」

接下來，我要命令他們去死。

「噗——噗噗噗！」

我想索性戰死沙場，讓自己輕鬆一點。

只要有一支部隊擅離崗位，我們就會被敵人從陣型崩潰的位置一口氣侵入。

面對着因領到酒而歡呼的士兵們，我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而且，作爲一名指揮官，

瘋子

比他更加優秀。

「我不贊成你今早所說的作戰計劃。希望你能把指揮權交給我。」

嘉維爾上士坐到我對面後，一開口就這麼說道。

我覺得，只要我也一起戰死，就算我把大家都逼入了死地，也能得到寬恕。

朝陽已經開始升起，但敵人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欺騙這樣的他們，讓他們走向死亡，真的是正確的做法嗎？

爲了奧斯汀的國家利益着想，活下去的應該是我。

我能使用治療傷員的【愈】，在開始階段就戰死會很沒有效率。

「您對我傳達的方針有所不滿嗎？」

……參謀總部還沒有答覆的話，就指望不上援軍了。

我更像是，在接受某種懲罰。

我是不是該故意不傳達作戰意圖，再把他們逼到絕對無法撤退的情況下，強迫他們堅持到死呢？

在本次作戰中，要拖住敵人的腳步直到死去。

此外，中隊長一死士氣就會下降，這是不容小覷的問題。

「有什麼事嗎？」

難道就不存在，讓我獨自代替衆多士兵去死的計劃嗎？

他們已經無法回到故鄉了，他們將葬身於這地處異國偏壤的阿爾加利亞。

嘉維爾上士在我的耳邊對我如此說道。

報告這一戰果、領受軍功章的，只有我。

我不能得到原諒。

眼前的士兵們，都是剛剛從軍的新兵。

我想，坦白一切。

現在這裏的所有人，恐怕都沒法活着回去了。

只有我們知道敵人的偷襲是事實，只有我們才能守護奧斯汀。

但是，把第三天撤退並進行報告的任務交給別人，不也挺好嗎？

他似乎是認真地想把指揮權從我手中奪走。

「我們只要稍微爭取點時間就可以了，對吧？」

決戰恐怕要等到午後。

要是嘉維爾上士活着回去報告戰果，就一定能成爲英雄。

連戰死的意義都不告訴他們，就把他們逼入死地。‍‌‌‍‍‌‌‌‍‌‍‌‍‍‌‍‍‍‌

有沒有什麼計劃，能讓我爲這不應被原諒的惡行，付出代價呢？

……能使用回覆魔法的人非常稀少。

不過，也有喜歡臨陣脫逃的小隊長。

「我有個提議。」

話又說回來，爲什麼作戰的報告人必須是我呢？

也有可能是在討論我們的報告是否是假消息吧。

────別撒嬌了。

他一臉嚴肅地把我領到帳篷裏，

彷彿在嘲笑這樣的我一般。

我應該跟各小隊長透露多少呢？

我要欺騙，信賴自己的士兵們。

「我比你，更適合當指揮官。」

他們既沒有浴血奮戰的實戰經驗，也沒有捨棄性命的覺悟。

「您想說什麼，嘉維爾上士？」

但是，我想不出其他能拯救奧斯汀的辦法。

「我明白了。」

看他們那裏冒出了炊煙，想必時間還很充裕。

只有我會爲了向總部報告，一個人逃出去。

「就是字面意思。接下來由我來指揮。」

「我想和你聊聊。稍微賞個臉吧。」

「……感謝您的理解。」

「……」

我是多麼醜陋、殘忍、無情的生物啊。

「開作戰會議吧。」

「每支小隊都被設定了各自的目標戰鬥時間。我會向小隊長們分別說明。」

在那期間，嘉維爾上士跑到通訊據點彙報戰果。

……我能將一切都告訴小隊長級的士兵們嗎？

我會活到第三天，這是既定事項。

「……怎麼了，嘉維爾上士？」

難怪伯爾尼·瓦洛會把我當成朋友。

「……嗯，稍微爭取一點就行。」

比方說嘉維爾上士。讓我來接管他的加強小隊，代替他戰死如何？

嘉維爾上士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或打趣。

我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

「那麼各位，請每人拿一瓶弗拉梅爾產的酒。這是爲了振奮決戰前的士氣，請適度享受。」

聽到這句話的我，不禁啞口無言。

然而，這不過是自我滿足的自殘行爲罷了。

「您的提議是什麼？」

「哦哦！戰鬥前這樣真的好嗎，中隊長？」

他說過，他想成爲英雄。

我必須欺騙他們。

由我活着傳令，才更符合國家利益。

「喂，託麗中隊長。」

「算是吧。」

「那麼，先讓我聽聽您的意見吧。」

……仔細一想，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有多少人在明知自己要死的情況下，還會選擇服從呢？

嘉維爾上士才15歲。他還沒有，做好去死的覺悟。

「你啊。命令我們去死，自己卻要活下去。這我怎麼可能接受呢？」

「……但是……」

「再怎麼但是，士兵們也不會接受。我敢保證，你的計劃會因爲逃兵出現而破產。我還沒有傻到會在明知會失敗的作戰上賭上性命。」

「唔……」

嘉維爾上士的觀點中，有許多地方觸到了我的痛處。‍‌‌‍‍‌‌‌‍‌‍‌‍‍‌‍‍‍‌

的確，我的作戰計劃能夠成功的前提是『全員盡職盡責戰鬥到死』。

一旦出現逃兵，計劃就會破產，這個說法是正確的。

「那麼，嘉維爾上士您有更好的方案嗎？」

「嗯。」

如果他有更好的替代方案的話，我會贊成他的。

說實話，要真有別的辦法，我肯定二話不說就照做。

我會毫無抵抗地把指揮權交給他。

「你之前說的作戰計劃，就當做是我想出來的吧。」

我帶着這些想法，詢問他的方案。

「你原本打算堅持一天就撤退，但是我卻說『這樣還不夠』。」

「這是我想出來的計劃，我要爲它戰鬥到自己死去爲止。這樣的話，士兵們也會願意跟着我來的。」

「別露出一副抱歉的表情啊。」

「我也沒要求你回應，就當耳邊風吧。」

我只能想出『靠犧牲所有人來拯救奧斯汀』的辦法。

嘉維爾上士的眼中蘊含着一絲恐懼。

「我會讓你看到我最帥氣的一面哦，託麗少尉。」

我將嘴脣抿緊成一條直線，靜靜地聽着他說的話。

這一定是符合奧斯汀的國家利益的。

「說點什麼吧？」

「作戰計劃的制定者居然自己獨活，也太不仁義了吧？」

「我聽說你不想跟任何人交往，就沒跟你說。」

他之前有過這種表現嗎？

嘉維爾上士用輕鬆的語氣繼續說道。

「比起我，讓你活下去對奧斯汀更有好處。這種事，連我這個傻瓜都能明白。」

「別露出那種表情啊，託麗少尉。對我來說，這是實現多年英雄夢的好機會。」

所以嘉維爾上士接受了這一切，並將揹負這一切赴死。

「並且，嗯，怎麼說呢……」

「……您在說什麼？」

「……」

「不……這是、這……」

「這樣你就能活下去了，託麗少尉。」

「……就算您成爲了英雄，也是會死的啊。」

「那麼，就這麼辦。把你所想的作戰內容，詳細告訴我吧。」

直視着我的眼睛，向我如此請求道。

如果他能這麼做的話，作戰的成功率就會提高。

「怎麼樣？我的替代方案，比你的計劃更好吧？」

「……」

但他依然保持着豪邁的態度，

我不由得抬起頭來，只見他像倫威爾中校一樣豪邁地哈哈大笑起來。

「可是……」

那麼，我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無憂無慮地笑着的他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難道我一直以來，

「這個計劃的關鍵，在於如何讓士兵們下決心拼上性命。」

「這方面的話術，就由我來負責。然後，你就把功勞讓給我，讓我成爲英雄吧。託麗中隊長。」

「……」

這的確很有道理。

「雖然很對不起制定計劃的你，但這樣成功率會更高。實際指揮就交給你了。怎麼樣？」

「您這樣，真的好嗎？」

嘉維爾上士他，喜歡我嗎？

他已經做好了覺悟。

但是，爲什麼他要做到這個地步——

「……」

「嗯。」

都在徹底利用他對我的好意嗎？

如果連計劃的制定者本人都做好了戰死的覺悟，逃兵就會減少。

「爲什麼，您要把我想出來的這個外道計策……」

「嘛，你只要知道我爲什麼拼上性命就行了。」

我沒有理由反對嘉維爾上士的意見。

至少我完全沒注意到。

「因爲我覺得，這是保護奧斯汀的最好辦法啊。」

「……」

「是啊，但我保護了我的祖國。我的父母也會爲我驕傲的。」

「姑且告訴你吧。我覺得爲了喜歡的女孩子去死，也不是什麼壞事。」

嘉維爾上士的這番話，讓我的內心凍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