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話

「……沒想到，還能再次見到你。」

威爾第先生帶着抑制住感情的表情，凝視着我的臉。

他彷彿正在忍耐着什麼一般咬緊嘴脣，臉上流下一行淚水。

威爾第先生的態度讓嘉維爾上士瞪大了眼睛。

「好久不見，威爾第先生。聽說您現在已經晉升爲少校了。」

「嗯，只有地位提升了很多啊。」

時隔一年不見的威爾第先生看起來很憔悴。

他的臉頰消瘦了，眼睛下面也出現了黑眼圈。

一定是過得非常辛苦吧。

「小託麗，你稍微長大了一點啊。」

「真的嗎，威爾第先生？」

「雖然身高看起來沒變化，但氣質變得成熟了。」

「身高沒變嗎？」

對我的回答苦笑以對的他，終於擦乾了眼淚，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表情。

然後他催促我進到帳篷裏。

看來我是得到了他本人的認可。

「嘉維爾上士請在外面稍等一會。我想和她單獨談談。」

「是、是。收到。」

我在向嘉維爾上士行了一禮後，走進了帳篷。

威爾第先生的帳篷大約有七到八張榻榻米大小，裏面擺放着書桌、牀等傢俱。

我們的兵力應該比他們少，爲什麼還會佔上風呢？

「那麼，目前我們還是佔上風嗎？」

當他聽到我加入了薩巴特軍時，稍稍皺起了眉頭，但他最後什麼也沒說，一直聽到我把話說完。

我對戰力相差懸殊卻能取得優勢這一點感到不可思議，於是向威爾第先生詢問了一下原因，然後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不知道，該不該說是聯盟方頑固呢。」

我就在這裏從頭開始講述一切吧。

「堅決不接受媾和的是我們。在過去的幾個月裏，他們幾乎每天都在請求停戰哦？」

在阿妮塔小姐的診所幫忙，作爲薩巴特經濟特區的平民度過一生。

「不過，恐怕我們並不會以媾和的形式結束戰鬥。戰爭將在我們佔領弗拉梅爾首都後結束。」

「……政府方面大概是打算在覈對完你的軍籍之後，再與我們聯絡吧。因爲小託麗你沒有經過維因直接來到前線，所以情報中斷了。」

聽到這句話後，我稍微安下心來。

在冬天作爲政府方的士兵，參加了約瑟格勒戰役的事。

雖然我想他說不定還活着……但果然還是悲傷結局啊。

我詳細地說明了去年發生的事。

「不。羅德里君已經去世了。」

「讓我聽到這個，沒問題嗎？」

看樣子，他似乎是沒有得到我的情報呢。

也就是說，這也是情報戰的一種嗎？‍‌‌‍‍‌‌‌‍‌‍‌‍‍‌‍‍‍‌

「……還有，礦山地區是嗎？那不在奧斯汀的境內，對吧？」

威爾第先生一邊起草文件，一邊告訴我這件事。

「我明白了。」

「收到。」

「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誒，聯盟方有這麼頑固嗎？」

威爾第先生一臉嚴肅地如此問道。

在奧賽羅村遭到襲擊後，於薩巴特舊政府軍的保護之下，過着營地生活的事。

而另一方面，我們有着與薩巴特進行長達十年的技術競爭的實績。

「好了，文件起草完了。請把這個帶去衛生部，交給多爾曼衛生上士。」

蕾米小姐說她已經把我還活着的情況傳達給了奧斯汀軍。

……大規模攻勢。這不是軍事機密嗎？

艾倫先生的遺體似乎已經被驗明瞭。

「是，我會回答的。」

「嗯，在北部決戰後，我跳進河裏，漂到了薩巴特。」

「嘛，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沒辦法了。」

不愧是少校的待遇。

威爾第先生露出了彷彿在糾正學生錯誤的微妙表情，

如果我按照他所說的去做，肯定也能聯繫到威爾第先生，被安全地送來最前線吧。

「……請詳細說明一下。」

聽說埃利斯和弗拉梅爾的槍械技術只比東西戰爭剛剛爆發時的奧斯汀要強上一點。

說起來，官員先生告訴我要先去維因來着。

「而且，還有小託麗你所不知道的新武器正不斷投入實戰之中。在技術方面，我們對敵國有着巨大的優勢。」

「嗯，我們已經向全軍宣佈了。我們計劃在不久後向敵人的礦山地區發起進攻，雖然沒有向他們透露具體的日期和時間。」

「什麼？」

「那麼，重複一遍。小託麗，我批准你重返軍隊。請暫時去衛生部幫忙吧。」

「是。我會拼盡全力。」

「……這。您的意思是，敵人很快就會大舉進攻嗎？」

「我會讓嘉維爾上士帶你去衛生部……我需要起草一些文件，能請你稍等一下嗎？」

他們在短短一年之內，是不可能彌補這一技術差距的。

「嗯，應該是的。」

在這場戰爭結束後，我就以普通愈者的身份回到塞德爾君身邊吧。

「那麼，託麗，你去年該不會……」

「是嗎。」

「這個嘛，單純就是因爲技術上的差距呢。」

威爾第先生似乎也認爲戰爭不會持續太久。

「艾倫先生他們已經被確認陣亡，只有你和羅德里上等兵失蹤了。莫非，他也……」

只不過因爲帳篷內搭建有支柱，所以感覺上比實際空間要稍微狹窄一點。

「接下來他們就要忙起來了。你的迴歸，一定會讓他們很高興的哦。」

「雖然回到軍隊了，但我果然還是沒辦法接受爭鬥呢。」

「首先，祝賀你生還，小託麗。真沒想到你還活着。」

「啊，原來如此。」

「如果雙方媾和了的話，我能辭去軍職嗎？」

既然如此，我還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較好，就別繼續深入了。

聽到這些的我，認爲能比想象中更早與塞德爾君再會，感到非常高興。

我在道謝之後抿了一口，一股非常甘甜的美味在我的口中擴散開來。

「我在不久之前還在薩巴特。」

「那麼，你是怎麼活下來的？到目前爲止，你都在哪裏，都在做些什麼？」

「沒事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嗯，那是敵人的領土。幸運的是，奧斯汀已經收復了大部分被奪走的領土，並開始進攻敵國國土。」

「是嗎……真是，相當不容易的一段經歷啊。」

按威爾第先生所說，奧斯汀似乎有着很大的勝算。

「是，收到。威爾第少校閣下。」

「在薩巴特嗎！？」

我在腦海中描繪着這樣的幸福未來。

「我也沒想到我能活下來。」

「不，是奧斯汀計劃在近期展開大規模攻勢。」

「……這樣好嗎？把計劃內容傳播出去。」

「是。我在可以回國之後，立即通過勞動者議會與奧斯汀政府取得了聯繫。」

就這樣，我得到了迴歸奧斯汀軍的許可。

「媾和、嗎？儘管在戰爭結束後，小託麗你可以離開軍隊……但我覺得還是留在軍隊裏要對你更爲有利哦？」

被戈姆齊救下，在奧賽羅村生活了半年左右的事。

威爾第先生一邊聽着我的報告一邊點頭。

「技術差距嗎？」

「啊，原來如此。這是我的疏忽，非常抱歉。」

「戰爭肯定再過不到一年就會結束。請再把力量借給我們一會。」

是出了什麼差錯嗎？

我被捲入危及生命的事態的可能性似乎也很低。

「是，我去年參加了薩巴特革命。」

現在的情況就像是在比賽獲勝後繞場一週那樣。

爲了以更好一點的條件結束戰爭，我們準備發動最後一擊。

「嗯。這個計劃是故意被泄露的。在此之上的情報都是機密，所以你不用多慮。」

「原來如此，所以你直到結盟之前都沒法回奧斯汀，對嗎？」

我果然是被分配到衛生部。大概會迴歸多爾曼氏的指揮之下吧。

是那個

惡人

又做了些什麼吧。

此次勝利使得弗拉梅爾軍遭到重創，幾乎決定了戰爭的勝負。

事實上，在大概半年之前，雙方展開了決定戰爭勝負的決戰『維因防衛戰』，此戰以奧斯汀的勝利告終。

「嗯，拿步槍來舉個例子。敵人的步槍無論是裝彈數、射程還是精確度，都無法與我們的步槍相比。聽說新型的OST-4式步槍很快就要投入試用了。」

威爾第先生說着，迅速給我泡了一杯紅茶。

如果有餘力的話，再開展一些援助戰爭孤兒的活動。

這麼說完後，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此時，我所做出的判斷，大錯特錯。

奧斯汀這個國家，到底在想什麼？

我們究竟，要讓這場戰爭去向何方？

「……意思是，要控制弗拉梅爾全境嗎？」

「進攻全境的話效率會很低，所以只會攻陷主要城市吧。」

這個世界的人們還不知道什麼是世界大戰。

他們絕不會想到，在戰爭後產生的怨恨與賠償，將會孕育出新的戰爭。

因此，他們只會在不同的場合，選擇『最適合』當前情況的方針。

「如果那麼做的話，平民會受到嚴重傷害的。奧斯汀的惡名，將傳遍全世界……」

「挑起事端的是聯盟方，這種情況下責難會轉向敵人哦。」

這最合適的方針，是奧斯汀的政府首腦與軍方高官們討論得出的結果。

他們所選擇的『戰爭目的』，是持續進攻弗拉梅爾這個國家，直至其滅亡。

奧斯汀的勝利已經是板上釘釘，但我們卻不惜傷害平民繼續發起進攻。

不。倒不如說，繼續着戰爭的我們，正是『以平民爲目標』。

「沒關係，正義屬於我們。」

……不過。在某種程度上，這可能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當時的奧斯汀遭到周邊國家太多的壓迫。

弗拉梅爾是一個大國，人口衆多、土地肥沃。

威爾第先生看着臉色蒼白的我，對我如此說道。

他知道我會因爲這些話受到打擊，所以纔會這麼關心我。

我站在這裏，就是爲了殺人。

「當我們確定小託麗你死亡的時候，叔父大人說要『提升刻在你墓碑上的軍銜』，就那樣胡亂的給你晉升了……」

我們將會一直拿着槍，直至將弗拉梅爾這個國家徹底毀滅。

現在，這場戰爭正在『按照奧斯汀的意願』繼續進行。

如果進入消耗戰的話，奧斯汀將毫無勝算可言。

就算我一個人吵着不要繼續打仗，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我是來參加戰爭的。

在這種爲了讓自己國家富強而向虛弱的敵國發起侵略戰爭的行爲是『常態』的文明水平之下，是無法通過對話解決問題的。

「……是、我、明白了。」

據說敵軍的總人數在弗拉梅爾·埃利斯聯盟開戰的時候，有二十萬人。

「……對了，衛生准尉是怎麼回事？」

在身經百戰的奧斯汀軍抵達戰場後，他們就被技術和練度的差距壓倒了。

「會怨恨我們的吧。」

「……小託麗，你的那份溫柔，在正常時期應該是無上的美德吧。」

所以奧斯汀纔會有在平民變成士兵之前，把他們殺掉的想法吧。

「……我真的，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小託麗。」

爲了不去想之後將被屠殺的弗拉梅爾人，我向威爾第先生敬了一禮。

「所以在本次作戰中，最理想的結果，就是將弗拉梅爾人一個不留地殺光。」

聽到這番話的我站立不穩，一下子感到頭暈目眩。

「你剛纔問過，我們是怎麼取得優勢的吧？」‍‌‌‍‍‌‌‌‍‌‍‌‍‍‌‍‍‍‌

「必須減少弗拉梅爾的人口數。必須要讓他們變成就算技術再先進也無法戰勝我們的、悲慘而又貧窮的國家。」

「嘉維爾上士，入內。」

這樣的奧斯汀政府與軍方所得出的結論是────通過屠殺來獲取勝利。

爲此，奧斯汀繼續着戰爭。

「很好。請貴官現在就帶託麗衛生准尉去衛生部。」

「……」

「他們真的會信守諾言嗎？他們在技術方面跟上我們、在軍備方面戰勝我們後，還能遵守互不侵犯條約嗎？」

所以我認爲，我在這個時候的想法一定是錯誤的，正確的是奧斯汀政府。

「是，收到。」

但是，在戰鬥正式打響之後，奧斯汀方以壓倒性的優勢推進着戰爭。

這個世界雖然沒有死後官升二級的文化，但是功績好像在死後纔會得到評價。

「會變成的吧。」

這就是現在的奧斯汀政府得出的結論。

那麼，奧斯汀該怎樣才能生存下去呢？

「謝謝……嘉維爾上士，請進。」

已經對周邊國家完全失去信任的奧斯汀，認爲外交必須建立在國力而非口頭髮言之上。

也是最爲愚蠢的結論。

奧斯汀並不打算停止戰爭。

「已、已經不用再戰鬥了吧？奧斯汀士兵們的生命將得到保護，弗拉梅爾的平民們也不會死去。」

奧斯汀爲何會得出這個結論呢——

「我們的兵力遠遠落後於弗拉梅爾。生產力也好，資源也罷，都有着天壤之別。」

斷言繼續屠殺平民，纔是正確的做法。

「小託麗，你的墓碑在郊外的多克波利村遺址那裏。旁邊還有羅德里中士的墳墓，下次要去參拜一下嗎？」

不出我所料，這場戰爭在日後成爲了巨大的火藥桶。後世將譴責奧斯汀爲何要進行這樣的屠殺。

「是。」

「我們要堂堂正正地，殲滅敵國國民。」

我是因爲「在諾艾爾村附近提出撤退方案」「在北部決戰中提出撤退路線」「自願加入犧牲性命的誘餌部隊」等功績堆積如山，才導致情況變成這樣。

「不，之後會調整你的軍銜的。這樣就好。」

聽說尉官以上的士兵，墓碑會變得稍微豪華一點。

「如果我們選擇停戰，給予敵人發展技術的時間的話，你認爲會發生什麼？」

「……嗯，謝謝。」

「是、是的。」

戰爭就要結束了。只要奧斯汀首腦、奧斯汀軍方有這個意向，隨時都可以結束。

突然對奧斯汀發起進攻的弗拉梅爾和埃利斯所提出的「我們變成劣勢了所以停戰吧，讓我們締結互不侵犯條約吧」這種話，在奧斯汀看來無異於戲言。

「小託麗，你什麼都別去想，繼續拯救眼前的傷員吧。」

奧斯汀唯有在此時此刻，能在與弗拉梅爾的戰爭中取得優勢。

「髒活就交給我們……沒事的，我絕對、不會再讓你陷入那種困境了。」

奧斯汀將利用技術優勢將弗拉梅爾化作殖民地，吸收他們的資源並復興奧斯汀本土。

「沒錯，是因爲我們在技術方面遙遙領先。」

威爾第先生知道，在之前我的

故鄉

被燒燬時，我變得非常慌亂。

「爲、爲什麼不進行和談呢？」

這是最爲合理的思考方式。

因爲這支軍隊的兵力是殘存的奧斯汀軍的五倍以上，所以聯盟方確信自己將取得勝利。

看來一直關心着我的倫威爾中校，把我適度地提升到了准尉的位置。

「這會讓我們，被弗拉梅爾人怨恨的啊。」

「……」

「我們在此結束戰爭的話，就等同於放棄了我們唯一的優勢。」

「那麼、雙方締結、互不侵犯條約的話……」

日後，我去看了自己的墳墓，發現上面裝飾着一些漂亮的圖案。

政府首腦無法相信聯盟方所提出的媾和條件。

但此時奧斯汀的文化還太不成熟，無法與同盟締結合約。

「……啊。」

「後面我會派人去找你的。迴歸軍隊需要辦理各種手續，所以請儘快準備好文件，託麗衛生准尉。」

是因爲除此之外，奧斯汀沒有辦法生存下去。

現在的我們，除了殺死平民以外別無他法。

平民是人。人會成爲士兵。

聯盟方的戰線推進，只到奧斯汀主力部隊抵達爲止。

「……」

「這一定，會變成新一輪戰爭的導火線。」

「是、我也、榮幸能與威爾第先生您、再會……」

「好的。」

「那麼，託麗衛生准尉就此退下。」

我想盡辦法把到嘴邊的各種話嚥了回去。

那位溫柔的威爾第先生，就像說着理所當然的話一般，

「這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