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話

「請求准許入室。我來彙報任務了，託麗。」

「好久不見。請進，嘉維爾少尉。」

少校的工作比前線勤務要輕鬆得多。

沒有生命危險，也不用被安排體力工作。

可以說比起在孤兒院的時候，現在的生活要更爲富足。

「當中隊長的感覺如何？」

「很有成就感……不過那個噗噗噗的不乖乖聽話。」

「阿爾吉還是老樣子啊。」

我住在帶牀的單間，洗衣和掃除都是請人代勞，還有熱騰騰的飯菜。

如果進行申請的話可以購買嗜好品，還能洗澡。

既不會被炮擊聲吵醒，也不會被戰友的鼾聲所困擾。

「……你瘦了嗎？」

「可能是瘦了一點吧。」

明明我生活在如此舒適的環境中。

卻莫名日漸虛弱下去。

「怎麼說呢……你這瘦法看着不健康啊。」

「是因爲運動的時間減少了吧？」

我對嘉維爾少尉含糊其辭，但原因我是知道的。

……大概是因爲每天晚上都做噩夢，睡不着的緣故吧。

「我沒事的。接下來該談工作了，嘉維爾上尉。」

我按照她的指示，先從傷勢較輕的士兵開始進行治療。

醫療現場沒有時間休息。

這是一次格外拼命的進攻，導致我們放棄了一層戰壕。

但即便是在戰鬥中，也必須完成文書工作。

在阿爾加利亞抓到最多魚的前漁夫。

在拜訪蕾莉小姐後。

我從現場的軍官那裏收取報告。

在陣亡名單上，有我認識的人。

而我又在做什麼呢？

衛生部請求我們召集像阿爾吉那樣的派遣看護兵。

「……嗯。就那麼辦吧。」

「敵人的進攻範圍很大呢。」

我這樣想着，朝着醫院飛奔而去。

「衛生部請求我們允許將派遣衛生兵召集到醫院。」

超過一百名寶貴的奧斯汀士兵陣亡，野戰醫院中擠滿了數量驚人的傷員。

「少校閣下!? 請問您來衛生部是有什麼事嗎？」

「我知道了，謝謝。」

「小託麗!? 不對，少校閣下……」

去醫院的話，或許有我能做的事。

「嘉維爾遊擊中隊和多洛爾遊擊中隊正在恩蓋駐留。能讓他們也出擊嗎？」

「……感謝您的關心。」

這一定是我的自我滿足。

我已經休息夠了。

「嗚……心悸個不停啊，我這是怎麼了？」

「請告訴我蕾塔琉衛生部長在哪裏。」

我一個接一個地爲傷員進行處理。

「感謝您的關心。」

「……還沒有後續戰報嗎？」

「沒事的，你會得救的。請放心吧。」

爲了不阻礙戰爭，有必要進行處理。

「……我知道了。能先去初診那邊嗎？」

既有休息時間，晚上也睡在牀上。

雖然現在藉助了祕書先生的力量，但我早晚得能獨立處理纔行。

「……那得節約着用了。」

「明白了。」

「嗯、嗯。」

「知道了，謝謝。大概時間是？」

「有來自肯尼爾上尉的報告，敵軍發動了攻勢。」

這次攻勢相當猛烈。

「……我確認一下。」

兩人是因我而死的。

「嘉維爾遊擊中隊的犧牲者，有兩人……」

「好的，我會檢查的。」

嘉維爾遊擊中隊不會被安排危險的任務。

我在指揮部的私人單間中，如坐鍼氈地等待着報告。

我的工作就是帶頭把他們趕回去。

「唔。看護兵，準備給他輸液。他的臉色看起來很差。」

「庫存不多了。」

「嘉維爾中隊將在四天後執行以首都維因爲目的地的物資運輸任務。然後在維因的軍官學校與訓練兵會合。」

「謝謝，衛生兵小姐。」

我是魔力滿滿的衛生兵。

「託麗少校。有威爾第中校發來的額外文件。似乎是作戰指示書上的簽名出錯了。」

最後他留下這句話，離開了房間。

「新兵的生存時間取決於訓練程度。請好好訓練他們。」

今天剩下的工作不多了。

是我做出了讓嘉維爾遊擊中隊負責防衛的判斷。

……以衛生兵身份進行工作，讓我的心平靜了下來。

「現在似乎還在交戰中。」

每次寫陣亡通知書時，我看到陣亡戰士的照片都會心痛。

因爲『遊擊中隊』本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行動的部隊。

「託麗少校也有工作該做吧？選個合適的時機結束吧。」

「批准。」

是因爲傷者將近900人從而導致人手不足了吧。

爲了保持士氣，上面做出了不要讓這支部隊被殲滅的指示。

「首先是關於兵力補充的問題。有35名新兵將被分配到嘉維爾中隊。」

最後，這場戰鬥到了第二天才結束。

嘉維爾少尉和那支中隊的大家都躲在戰壕中，與敵人交戰。

「……我是指揮部所屬的託麗少校。」

嘉維爾上士說完，向我敬了個禮。

能給爲重傷而苦的人做些什麼，讓我感到非常高興。

只需要決定把哪支部隊部署在哪裏就行了。

但我們不可能有讓一支中隊閒着的餘力。

……到了晚上，死於戰壕中的士兵們會出現在我的夢中。

每隔幾天，弗拉梅爾士兵就會對着機槍發起衝鋒。

但指示的僅是『讓部隊繼續存在』這一點而已。

「知道了。交給我吧。」

……中隊的所有士兵都被替換了也沒有問題，只要「嘉維爾中隊」平安無事就行。

「……對不起，祕書先生。我去醫院看看。」

「【愈】。好了，您已經沒事了。以防萬一，今天請好好休息。」

「衛生兵小姐，我不會有事吧？」

……說實話，我不想把有許多熟人的嘉維爾中隊派到前線去。

「這裏是死因列表。消耗彈藥的補充申請書也來了。」

「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

「敬語什麼的就不用了，請指示吧。」

每次收到詳細戰報時，我都會被告知哪些士兵如何在戰壕中如何死去。

「有祕藥嗎？」

我們連相互問候的工夫都沒有，就各自埋頭於工作中了。

「蕾莉小姐，好久不見了。我來幫忙了。」

「預計敵軍的傷亡超過一千人。我方死亡112人，負傷887人，失蹤141人——」

但從防禦戰略上來說，沒有不動員他們的理由。

「……有來自肯尼爾上尉的戰報。放棄了一層戰壕，但是成功擊退了敵人。」

儘管如此，爲何我的身體比起在衛生部通宵工作時，還要沉重呢？

數月不見的蕾莉小姐看起來還是那麼忙碌。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請聯繫基維上尉，讓遊擊部隊去進行支援。」

兩位都是我曾經與之交談過的人。

和嘉維爾上士一起在河邊玩耍的矮個子男人。

「……戰況如何？」

「報告稱敵軍來勢洶洶，有些落於下風。請求支援。」

就算把戰友派到危險的地方，也要守住陣地。

服用祕藥施展回覆魔法，拯救能得救的生命。

這是多麼美妙的事啊。

「哈、哈哈、哈……」

「怎、怎麼了？你在笑什麼呢，小衛生兵？」

「沒什麼。是這個啊，我想做的就是這個啊。」

我把指揮部的工作丟在一邊。

一直在野戰醫院治療傷員直到天亮。

「那個、你，戴着少校的軍械章？」

「請別在意。我時不時被人這麼說。」

「是嗎？」

在野戰醫院中，我有活着的實感。

醫院的通宵工作又困又辛苦又累。

但我能確切地感受到我在幫助他人。

「託麗少校。」

「祕書官先生。」

然而，這不是我的工作。

祕書官先生擔心我遲遲未歸，在拂曉時分來到了衛生部。

「在簡報會之前還有些需要製作的材料。差不多該回去了。」

「……是。」

祕書官先生用輕蔑的眼神看着我。

做出以他們的生命爲優先的判斷，又有哪裏不對呢？

「您怎麼了？」

「……」

祕書官露出爲難的笑容，向我如此提議道。

既然要送人上前線，送他這樣的人不就好了嗎？

「可以嗎？」

他們應該是知道這一點的。

「拜託您了。」

——我剛纔試圖按私情來進行選擇。

這樣就能保護與我生死與共、在阿爾加利亞戰鬥到底的戰友們了。

相反，只要不讓他上前線，就不會因爲他的逃兵癖而造成麻煩。

「庫德爾下士，參上——」

發現了一名會製造麻煩的士兵，他曾經爲自己的「逃兵癖」而自豪。

最後不管誰死了、變成什麼樣，那都是天命。

——這麼想就可以了。

「祝各位武運昌隆。」

我從嘉維爾中隊中選出了12名士兵，把派遣前線的命令書交給了他們。

沒錯，這就是我應展現的姿態。

沒錯，就在我內心下定決心的瞬間。

不對他的態度加以矯正就送他上前線的話，一定會產生不好的影響。

「感謝您選擇了我，託麗少校。」

要是能被允許從其他部隊補充人員的話，該有多好呢？

「託麗少校，請您多保重。」

我還清楚記得他在阿爾加利亞決戰前大鬧着「我要逃走了，你們也逃吧」，導致士氣低落。

但我現在的工作不一樣了。

「畢竟是託麗少校您指揮中隊呢。既然您這麼介意的話，那就委託其他部隊進行補充吧。」

咚。我狠狠地把拳頭砸在桌子上。

被召集到這裏的士兵們，半年後就基本都不在了吧。

堆積如山的文書工作也是在祕書官先生的指導下完成的。

把沾滿士兵鮮血和汗水的喔帶回了指揮部。

「與在阿爾加利亞的戰鬥相比，這根本算不得什麼哦。」

我變成了進行選擇的那一邊。

而是覺得是那傢伙的話死了也無所謂的，無比惡劣的感情。

「卡雷爾二等兵，參上。」

從軍人的角度考慮，沒道理把喜歡當逃兵的士兵送到前線。

他們應該是害怕上前線的，其實是不想去的，但他們的態度卻讓我感受不到這種想法。

我因過於自我厭惡，從而想狠狠地揍自己的臉。

我對現狀應該沒有任何不滿。

「……」

沒錯，嘉維爾中隊的各位都被推崇爲英雄。

他無疑是『不足以在前線服役』的士兵。

新兵們意氣風發地接過了命令書。

我得到了單間，被提供了牀鋪和熱騰騰的食物。

我也明白被部署到前線的新兵，大部分會在半年內死亡。

我知道塹壕戰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

「好的……」

至今爲止，我一直是被選中的一方。

「魯德曼二等兵，參上。」

「……這個人是……」

「這位卡雷爾是名優秀的二等兵。」

我明明身處不用奔赴前線，只需在後方進行指揮的位置。

但我的內心的某些東西已經到達了極限。

「嗯。補充的士兵是卡雷爾二等兵、魯德曼二等兵、庫德爾下士……」

最後我決定把嘉維爾中隊的成員送到前線去。

「按預定計劃從嘉維爾中隊進行補充吧。」

回過神來的瞬間。

「這次戰鬥似乎也造成了相當大的傷亡。」

「謝謝。我會確認的。」

……在那當中，不存在作爲士兵的合理性。

「不，沒什麼……失禮了。」

在士兵的人事安排方面，擯除個人感情因素。

我被灌輸了應該那麼做的理念。

我的心跳一點點加快。

既然我可以選擇對生命進行選擇，要選的話就從說過這種話的人開始——

「託麗少校？」

「託麗少校，這是戰鬥報告。」

「只有一枚勳章，總覺得還不夠啊。我會再立下大功的。」

「……前線有可以補充的人員嗎？」

遵從上級的命令，奔赴危險的戰場，冒着生命危險工作。

「這個嘛，現在人手充足的是嘉維爾中隊吧？」

不能以感情來決定士兵的部署。

應該挑選並部署適合打塹壕戰的人才。

——這樣就能不受傷地了事。

「！」

我可以保護我的熟人們免受戰火的傷害。

「如果是阿爾加利亞的倖存者的話，會很搶手吧。就派託麗少校您眼中的優秀者去前線吧。」

諷刺地嗤笑着我，誇我做得很好。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讓我感到痛苦。

那爲什麼他們還能笑得如此燦爛呢？

「我會不負上校您的厚望，大顯身手的。」

在我走投無路時能聽到的，內心的聲音。

「……啊、這、這個……」

在猶豫了一陣後。

儘管如此，有那麼一瞬間，我還是想把這個人列入前線名單。

「那麼這個人也可以被派到前線吧。還有——」

「……卡雷爾二等兵。」

「……我明白了。那麼就照這樣安排吧。」

我突然掃了一眼名單。

而且是在我權限允許的範圍內。

「託麗少校您有決定這個人事安排的權利哦。」

「我對各位的勇氣，表示感謝……」

向我告白過的士兵、一起在河裏玩耍過的士兵等，嘉維爾中隊中有許多我認識的人。

咬嘴脣咬得太緊，讓血腥味在嘴裏擴散了開來。

但在在場的人當中，只有我的手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