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話
《TS衛生兵小姐的成名錄》 · まさきたま · 5763 字
當氣溫上升到微融的雪會在路上形成水窪之時。
由勞動者議會所組織的民兵────通稱『革命軍』的年輕士兵們,向着東方指揮部進發了。
許多少年士兵奔赴決戰,我也作爲志願衛生兵加入了戰鬥行列的最末尾。
革命軍必須經過兩個據點才能抵達東方指揮部。
也就是我曾經經過的盧梭韋茨要塞與普茨堡。
其中,可以預見要攻克盧梭韋茨要塞並不困難。
因爲那個要塞已經被嚴重破壞了。
因此,我們預計會在普茨堡進行決戰。
雖然這座堡壘歷史悠久,但它爲了應對奧斯汀可能的入侵而被改造,因此可以應對近代戰爭。
而且它沒有變成戰場,正處於完好無損的狀態。
如果政府軍要等待我們的話,沒有比這裏更好的地方。
「呀啊,又有死掉的士兵。」
「給我們留下路標的政府軍,真是溫柔的讓我流淚啊。」
這一路上,有許多士兵的屍體躺在冰雪融化的路邊。
那些士兵都是因爲在嚴寒中耗盡氣力而被拋棄的。
……我在其中發現了同爲高爾斯基小隊成員的亞利佐納夫氏的遺體。
我悄悄地畫了個十字,爲他默哀。
「……」
考慮到此時的戰力差距,不管怎麼看佔優勢的都是革命軍。
受政府軍殘虐暴行的影響,有許多志願入伍者在冬天湧入了革命軍。
……我爲了逃避這樣的現實,開始進行妄想。
「敵人就在眼前!」
我妄想着,至今爲止的一切都是希爾芙的作戰計劃,她實際上是爲了控制損失而故意放棄巷戰,將革命軍引誘到普茨堡。
所以當革命軍戰敗時,薩巴特國民將無法再維持日常生活。
被我殺死的少年兵也能瞑目。
這意味着『薩巴特滅亡』。
雖然革命軍預計最後將在這裏與政府軍展開最終決戰,
將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怨言與幻聽置若罔聞,繼續搖搖晃晃地前行。
由於動員人數過多,首都留下沒有能夠工作的人。
許多人高舉起『打倒政府軍』的旗幟,不分男女老少,動員的總人數達到了十萬人。
「……哈哈、哈……」
而且她在普茨堡設下了很厲害的陷阱,將革命軍一網打盡。
政府軍放棄盧梭韋茨要塞證明他們已經弱化,讓革命軍大爲振奮。
現在的政府軍已經沒有足以守住盧梭韋茨的兵力。
但如果政府軍還是採取了這樣的計劃。
「用我們的雙手,創造嶄新薩巴特的黎明────」
「那是當然的吧?」
不久之後,我們抵達了本應是決戰之地的普茨堡。
……十萬人,這幾乎相當於奧斯汀軍在西部戰線的總兵力。
看來政府軍連普茨堡都放棄了。
這麼說,政府軍是打算在東方指揮部迎擊我們嗎?
「該不會他們要拿難民當擋箭牌來戰鬥吧?」
野鳥在無人的堡壘外牆上,活潑地飛來飛去。
「那些傢伙有可能這麼幹啊。」
正如我們的預期,政府軍沒有留在盧梭韋茨要塞。
我希望現在在我周圍走動的少年兵們成爲犧牲品。
能夠動員如此多兵力並不只是因爲民衆怨恨政府軍,稀世的革命家『蕾米·烏里亞科夫』的演講效果也是原因之一。
我望着正與戰友們勾肩搭背、歡快地唱着軍歌的年幼少年兵們。
然後我憤怒地扇起了自己的耳光。
「空無一人啊。」
而這個動員人數對革命軍來說是把雙刃劍。
「前進吧,勇敢的同志們!」
革命軍只要站在民衆這邊,就無法炮擊東方指揮部。
這是禽獸纔會有的想法,甚至比伯爾尼·瓦洛還要惡劣。
「果然沒有士兵留在盧梭韋茨要塞啊。」
────或者說,她已經在某處殉職了?
然後我會被希爾芙保護起來,被她生氣地罵道「爲什麼不在首都等着我呢?」。
在她的演講之中,有某些東西能夠撼動人心。
我在行軍路上,陷入了妄想之中。
如果蕾米小姐的命令導致難民營遭到攻擊,從而產生什麼問題的話,她的地位將大爲動搖。
他們可以辯解說,自己沒有白白死掉。
抵達了這座蘆葦從生、歷史悠久、莊嚴肅穆的石制堡壘。
────所以,政府軍會選擇指揮部附近作爲決戰之地。
但如果發生這種情況,將會造成許多民衆犧牲,或許會變成無可挽回的局面。
我在不久之前,射殺了革命軍的少年兵。因爲我相信,和平就在那前方。
我姑且能想到政府軍在指揮部進行決戰有什麼好處。
但取得勝利的是革命軍。而被我射殺的少年兵,只是毫無意義地失去了生命而已。
但不管我再怎麼毆打自己,耳中所傳來的少年兵們的怨恨之聲都沒有消失。
「普茨堡,也沒有人。」
蕾米小姐懷着這樣的覺悟,開始了討伐東方指揮部的行動。
的確,這可能很有效。被謳歌爲民衆同伴的蕾米·烏里亞科夫如果不顧難民營發動炮擊的話,她的名聲就會一落千丈。
不,絕對不可能。她一定會堅決反抗布萊克指揮官,極力表示反對。
那個爲民衆着想的希爾芙,當真會採用這樣的作戰計劃嗎?
我感覺我的心「咚咚咚」的越跳越快。
在走了差不多一個星期後。我們順利抵達盧梭韋茨要塞。
……我想到這裏,心情變得非常之差。
指的就是設置在政府軍附近的難民營。
我對自己的想法感到驚訝與輕蔑。
我妄想着,革命軍會在普茨堡慘敗給希爾芙。
「怎麼可能?」
「不可能的。希爾芙·諾娃絕不會同意這樣的計策……」
我爲了將自己犯下的殺人罪行正當化,幻想着出現更多死者。
最後我去迎接塞德爾君,希爾芙遵守了她的約定,讓我在薩巴特的大地上與塞德爾君共同度過和平的生活。
我的想法是多麼差勁啊。
我爲了讓自己的罪孽得到寬恕,竟然希望更多人死去。
那是否意味着,希爾芙已經沒有什麼像樣的發言權了?
但出乎我們的預料的是,就連普茨堡裏也空無一人。
政府軍大獲全勝。
然後,革命軍士氣高昂地向着最後的堡壘『普茨堡』進發。
盧梭韋茨要塞坐擁三層堡壘,要防守它需要部署大量人員。
如果在指揮部附近發生炮擊戰的話,營地將遭到嚴重破壞。
再走幾天,我們就到東方指揮部了。
塞德爾君和阿妮塔小姐所居住的那個營地,可能會成爲革命軍的攻擊目標。
「……、……」
他們可能會死。
塞德爾君可能會死,那個愛撒嬌、仰慕我的孩子,可能會被革命軍殺死。
我怎麼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呢?
那個孩子是現在的我所剩下的,最後生存價值。
爲了保護他,我願意以自己的生命作爲代價。
我強忍着湧上心頭的反胃感,拼命地繼續行軍。
我打算找機會單獨脫離軍隊,衝進難民營中。
到那裏將塞德爾君保護起來,然後只要一邊保護他一邊逃向遠方就行了。
爲了尋找可以與他共同生活的安居之地,逃得遠遠的。
在我搖搖晃晃地走了兩週之後。
革命軍抵達了東方指揮部。結果從首都出發後,一次戰鬥都沒有發生過。
能攻下這裏的話,革命軍的戰鬥就結束了。
將東南方兩個指揮部納入控制之下的蕾米小姐,將成爲薩巴特的統治者。
在作爲最後決戰之地的東方指揮部中────
「……啊、啊……」
────有着沾滿發黑血跡的皮革大衣。
────有着在無數野獸的吼叫聲中被吞食的零散肉塊。
留在那裏的只有糞便、瓦礫,還有成堆的野鳥屍體。
在難民營的方向,已經幾乎沒有人的氣息了。
屍體。
政府軍的士兵們一個個擅自逃跑。
難民營裏總是生着火,冒着煙。
我呆滯地向着分配給奧賽羅村的難民營區域走去。
「明天再來吧。在偵察兵確認安全前是不允許自由行動的。」
恐怕政府軍在潰敗後失去了統率,導致士兵們開始肆意掠奪。
「喂、喂。你要去哪?」
我不想,到戰壕底下去。
「我是——塞德爾君的、家人——」
我彎下身子,準備進入挖好的戰壕底下。
在我的眼前,躺着許多屍體。
────有着數都數不清的,散發着腐臭的屍體。
然後半是強迫地,
恐怕是在冬天被屠殺後就被丟着不管了。
因爲身體難受想吐就不去看,可真是嬌氣。
我完全沒有自信,能夠保持理智。
「真是瘋了。」
這個區域有伊利戈爾先生提議挖掘的戰壕。
東方指揮部也好,難民營也罷,都已經荒廢得不成模樣。
這一定就是當時的全過程。
「……」
如果他的遺體在那裏的話,就爲他弔唁。
被掠奪的肯定不只難民營。這附近的村落,想必也都被洗劫一空。
他們順手強行奪取了營地的物資。
「太奇怪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
儘管如此,
「這是……怎、麼……」
「就是那邊。那邊的、營地、被……我的家人、塞德爾君被——!!」
「營地……營、地……」
難道是發生了自相殘殺嗎?
「快、快幫我一把!幫我按住這個孩子!」
希爾芙不是說過嗎?她不是說過,我們已經贏了,所以不用擔心嗎?
當我站在戰壕的入口時,革命軍的衛生兵抱住了我。
塞德爾君還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火作爲有人生活的證據,這裏沒有火是很奇怪的。
「……這下面,是你家人住的地方嗎?」
我必須找到他。
這是在我們前往約瑟格勒後,纔出現的屍體。
我邁着虛浮的腳步,朝着難民營所在的方向走去。
會不會是阿妮塔小姐巧妙地帶去別的村子避難了?
無論是在東方指揮部的基地內還是在難民營中,都沒有發現半個活人。
……
那些屍體看起來已經死了一個月以上。
「……塞德爾君、在……」
「請、放開我。我必須、確認、他、不在那裏——」
果然,不去看看不行。不去難民營看看那個我和塞德爾君一起生活了數月的地方不行。
「如果塞德爾君死了的話、得好好地、爲他弔唁——」
「這是被搶劫了啊,喂喂。」
「嗚、啊────」
「難道他們掠奪了自己曾保護的難民嗎?」
「不在、不在的、不可能會在……」
她不是說過,『要讓我和塞德爾君在安全的地方幸福生活』嗎?
在出發前,還沒有這樣的屍體。
「如果、他、死了的話——」
我已經多少明白,發生什麼了。
「這、這孩子,力氣可真大!」
我搖搖晃晃地再次站起身來。
「喂,快攔住那個女孩。安全檢查還沒完成呢。」
────如果,塞德爾君的遺體在那裏面該怎麼辦?
被強行帶回後方的我,變得像個空殼一樣。
因爲,如果我發現了那個的話。
在難民營中有許多疑似平民的屍體。
「現在別勉強自己去看……還是先冷靜一下,等整理好心情再去看比較好。」
所以,只要我不進入戰壕底下,我就無法確定塞德爾君已經死了。
我還沒有確認他的死。
我每走一步,都感覺要昏倒。
只要還沒檢查那下面,我就不會放棄「他還活在某處」的希望。
我不想前進。
如果不在的話,我必須要找到他,然後擁抱他。
強行拉走了聲音顫抖的我,讓我遠離那個『地方』。
「……」
「沒有煙……也沒人、生火……」
「冷、冷靜點。喏,現在先讓偵察兵────」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然後我拖着如灌鉛般沉重的雙腿,試圖走向那個地方。
爲了尋找我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唯一的家人。
是因爲我在這個時間出去嗎?
革命軍的駐地稍微騷動了起來。
「喂、喂。你又要出去嗎?」
「……」
「今天就算了吧,至少等到安全檢查結束後……」
一直在關心我的衛生兵叫住了我。
當我無視了他的話,打算再次前往『奧賽羅村的營地遺址』時,
「……誒?」
一張熟悉的男性面孔,出現在我的視野邊緣。
「您的意思是,想要尋求我們的保護?」
「嗯。因爲保護我們的那些士兵,在大鬧一場之後消失了啊。」
當我看到那張臉的瞬間,我毫不猶豫地跑了起來。
忘我地、目不斜視的、筆直地,跑了起來。
「勞動者議會是站在民衆這邊的吧?」
「嗯,當然了。不過,那個,在您們證明身份之前,可能會有一些不便。」
「沒關係,只要給我們喫飯喝水就行了。」
那是一位少了一隻眼睛的強壯青年。
他曾和我,一同跨越生死────
「哦,那難民這個說法應該沒錯吧?」
「塞德爾君!!」
「嗯。」
他們也得知了這場掠奪的主犯是『戰敗的政府軍』的事實,所以允許奧賽羅村村民在情況穩定下來前滯留在前線基地中。
「……」
「嗯、嗯……」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嗎?
「伊、伊利戈爾先生!」
「我和他、是同鄉、同樣是在、奧賽羅村認識的——」
在冬季的寒冷之中,我隱約感到了一絲溫暖。
「嗯,你也還活着啊。」
「那個、伊利戈爾先生、很高興您沒事——」
「我堆了一個很棒的雪人哦。想讓小託你看看。」
「……軍隊那些傢伙的舉動很可疑。所以我們去避難了。」
我插入他們的對話之中,證明了他的身份。
「……哦?這不是奧斯嗎?」
「那個!那個、然後、呢——」
「好了好了,別哭了哦?」
我想如連珠炮般對伊利戈爾先生髮問。
而是派出了偵察兵,確認東方指揮部確實在進行大規模掠奪。
我想感受到,這份幸福的真實性。
我聲音沙啞、眼眶發熱,淚水止不住地流下。
「讓國界線附近的警衛軍保護你們……這樣啊。」
全員加起來只有數千人的他們,在聽說勞動者議會動員了十萬人後,就喪失了戰意。
「是嗎?你很努力啊,塞德爾君。」
「嗯,連我自己都覺得我賊運很好。」
他就是薩巴特軍的負傷退役兵,伊利戈爾氏。
「……小託的臉上,留疤了。不疼嗎?」
「哦,小託……?」
穿着暖和的防寒用品、個子稍微長高了一點的塞德爾君,正緊抱着阿妮塔小姐,張大着嘴。
我繼續擁抱着,笑眯眯地撫摸我的臉的塞德爾君。
或許在經歷約瑟格勒戰役後,他們對掠奪行爲的容忍度已經提升了。
「小託,太慢了!我都等了你整個冬天了!」
在我開口說話之前。
聽說政府軍的倖存者們發了瘋似的搶奪食物彈藥後,四散奔逃。
他就已經明白了我想說什麼、想聽到什麼。
後來,看到勞動者議會士兵進軍而來的邊境警衛隊,立刻決定投降。
露出笑容的他,跑到我的身邊抱住了我。
他是奧賽羅村的居民,也是在難民營中生活的一人。
正因他是原士兵,所以才能察覺到政府軍的狀態非同尋常吧。
他們讓身爲平民的奧賽羅村村民前去尋找革命軍,以作爲投降的橋樑。
「嗯。」
「小託,你在哭嗎?」
喘不過氣的我對着伊利戈爾先生這麼說道。
我用力地抱緊塞德爾君,哭個不停。
我一直擔心着的塞德爾君,竟然如此精神地迎接了我。
因爲保護本國國民,是士兵的義務。在他們被東方指揮部告知『遭到神祕敵人攻擊』時,沒有選擇返回。
在他所指的方向。
「國界線附近的士兵們已經沒有反抗意願了。可以的話,請接受他們的投降。」
「真的太好了。我也不想看到那個孩子傷心的樣子啊。」
所以他在政府軍開始掠奪的瞬間,就把奧賽羅村的村民帶出難民營,並向『溚爾河河岸警衛隊』尋求保護。
不過伊利戈爾先生很快就發現,返回的政府軍已經失去了控制。
「那些傢伙也不會到溚爾河附近掠奪的。」
薩巴特的邊境警衛隊沒有拒絕『尋求保護的民衆』的要求。
塞德爾君還活着嗎?他現在身在何處?
「對不起,塞德爾君……」
正如我所想的那樣,政府軍似乎在難民營也犯下了暴行。
「哦,他很想見你哦。」
這個男人還活着。那麼,或許塞德爾君也——
「……太好了,在聽到政府軍的情況後,我都對你的生還不抱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