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話

人在面臨死亡的時候，會有怎麼樣的感受呢。

格爾巴茨小隊長毫不猶豫地向格雷前輩下達了命令。

內容是，死在這裏吧。

「我明白了，小隊長閣下。」

前輩彷彿理所當然地回答了小隊長閣下。

當時的格雷前輩的表情，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吧。

......他當時，正流着眼淚。

格雷前輩一邊流淚一邊強顏歡笑，向站在他面前的格爾巴茨小隊長敬禮。

「好，託麗，羅德里，跟我來。」

「誒，啊......！」

「就算我們想要撤退，敵人也不會放過我們。所以如果附近的據點傳出了交戰的聲音，就跟着我的號令一起衝出去。」

小隊長揮了揮手讓我們靠在戰壕的牆後。

甚至不去看一眼，被他命令去死的格雷前輩。

「......嗯，快去吧小託麗。」

「前，輩......」

......我茫然地看着被下達瞭如此殘酷的命令的格雷前輩。

他靜靜地，盤坐在我固定好的槍口面前架着槍。

也許在這個時候，我也已經哭了出來。

「......對了，小隊長。在我的行李裏，還放着沒寫完的想寄給家人的信紙。」

「是嗎。」

格雷前輩說到這裏時。‍‌‌‍‌‍‌‍‌‌‌‍‍‌‌‍

「不行。」

「你肯定是覺得，反正早晚都會死，那麼不和任何人交好的話就不會感到難過了，對吧？」

關係好到就算勉強自己，也要想辦法去幫助他嗎。

「......」

「嗯。」

我對羅德里君的提議，感到十分意外。

......部隊遭受沉重打擊的倖存者，會成爲補充人員移動到各個小隊。

從他的表情上，似乎能看出他十分不服氣。

「那還用說！！」

「所以你纔會這樣吧？故意說些不好聽的話，向所有人挑釁。」

「羅德里，不用在意我。到此爲止吧，不然回去後會捱揍哦。」

「......當然了。」

資歷和我差不多的

新兵

，緩緩地向小隊長直抒己見。

「恨到很想殺死那些敵人，對吧。」

提議被輕易拒絕的羅德里，悶悶不樂地盯着小隊長。

「......纔不會那樣呢。」

一定是爲了不讓我們這兩個新兵過於擔心，才刻意擺出這樣的態度吧。

「最後。小隊長，至今爲止非常感謝您的照顧。」

當時的格雷前輩和以前一樣，看起來就像一個溫柔親切的前輩。

「對所有人惡語相加的做法，我勸你還是不要再這麼做了。」

最後羅德里被格雷前輩勸了一句後，把臉轉到另一邊了。

「請原諒我向您提出這種跑腿般的請求，可以請您把信紙和我的死亡通知貼在一起嗎？」

「你隸屬於上一個部隊的時候，和隊友們關係很好吧？部隊裏的其他倖存者都告訴我了。」

當小隊長正在靜靜窺探着逃離的時機的時候，格雷前輩向羅德里搭話了。

聽了格雷前輩的講述後，羅德里頓時驚愕失色。

「對了，羅德里。讓我死前給你一個忠告吧。」

羅德里君會來到格爾巴茨小隊，恐怕是因爲他本來所屬的部隊已經......。

原來羅德里君和以前的部隊關係很好呢。

「其實，我還有不少體力呢。」

但是，雖然格雷前輩臉上流着淚，不過他始終沒有情緒失控。

「......吶，格爾巴茨小隊長。」

他像往常一樣表現得相當飄然。

「和自己關係很好的同伴被敵人殺死，很痛苦吧。」

難道說，在之前的部隊時他說話並不像現在那樣充滿攻擊性？

「......爲什麼。」

說不定，他也已經哭出來了。

「那是......」

「怎麼了，羅德里。」

「......是什麼。」

「明白了。」

......我參加挖戰壕的次數並沒有很多所以不太清楚，難道說羅德里君和格雷前輩其實關係很好嗎。

「......哼。」

摸了摸已經淚流滿面的羅德里的頭。

「救格雷有什麼用，這傢伙失去了腿已經無法戰鬥了。」

「我可以把格雷前輩當作我專用的肉盾，把他背在身後嗎。」

「因爲這樣做的話，會提高你的死亡率。」

他的提議，明顯是爲了救格雷前輩而想出來的。

「你和我很相似啊，羅德里。大概，我們想的事情都是一樣的。」

「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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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視了一會兒那樣的格雷前輩後。

體力不足的他，居然不惜逞強也要說出背上格雷前輩。

「但是那樣的活法不適合你。你太溫柔了。」

「......」

「自從被分配到這裏後，你一直都在留意同伴的動向吧。你很害怕會再次失去同伴吧。」

已經可以了，那不是你該做的事情。

格雷前輩的勸告，羅德里君一邊咬着嘴脣一邊認真地聽着。

「......難道說，羅德里君他。」

「沒錯，小託麗你可要好好感謝他哦。這傢伙雖然總是在罵你，不過他一直在保護着比自己弱小的小託麗呢。做着這種事情的傢伙，說什麼要一個人戰鬥，真是自相矛盾啊。」

此時，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雖然羅德里君說都是偶然而已，不過他已經救了我兩次。

而且，拯救的時機十分巧妙。

「不對......」

「那爲什麼，你會說出逃跑時要背上我的提議啊。」

他，羅德里君其實，和我是一樣的人。

他表現得很冷漠，以免對同伴產生過多的同理心，但他還是無法做到徹底捨棄。

如同自己下意識地就跑去扛起格雷前輩一樣，他肯定也是下意識地就出手救了我。

所以明明他打算被所有人討厭，自己一個人待着，卻還是來救我了。

「不對......，我......」

「對自己誠實點吧，不要縮在殼裏。要正視同伴的死，化悲傷爲前進的力量。積累在心中的負面情緒不好好發散出去的話，會把你害死哦。」

......前輩說完這一句話後。

「就是現在，跳出去！全力向前跑！！」

立刻就傳來了格爾巴茨小隊長閣下的號令聲。

我和羅德里君一言不發地癱坐在地上，持續了大概一個小時。

「格雷前輩！！我！！」

下士大聲怒斥了軍階比他高的格爾巴茨。

羅德里君的這一句話還沒說完。

根據剛纔的聲音，能判斷出他已經沒救了。血流進了肺部，那是臨終的傷兵會發出的痛苦的聲音。

從遠處的某個地方，傳來了一道令人痛心的叫喊聲。

多虧了他爭取的這數秒，我們順利與敵軍拉開了不少距離。

「隨便你。」

「能做到。只要有我在，然後再來十個人跟着我的話。」

於是，今天的傷亡數便變成了三名。

「媽，媽ー！！」

他賭上性命爲我們爭取的時間，只有數秒而已。

「小隊長閣下，你拋棄了格雷一等兵了嗎！」

最後，微弱到難以聽見的格雷前輩的遺言傳進了我的耳朵。

背後傳來了一陣怒吼。

想必是敵人發現我們逃出去了，打算趁機奪回戰壕吧。

於是，我和羅德里君趕緊爬出了戰壕。

「蠢貨，別說話了趕緊跑！」

「爲什麼佔領了這個地方之後，要選擇繼續戰鬥呢。按照剩餘的戰力根本無法繼續突破敵人的防線吧。」

「這明顯是一次魯莽的進軍。讓人懷疑你作爲指揮官的素質。」

那是，呼喚母親的聲音。

另一邊，被自己治療過的威爾第下士似乎已經沒事了。

因此我全神貫注地擺動着雙腿，爲了能儘快到達前方的安全的戰壕。

其中我是跑得最慢的。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這次的事我會向上級報告。前線指揮官不是不顧一切地往前衝就可以了！」

爬出戰壕時就被擊中的馬裏烏先生，已經死亡了。

「是啊。」‍‌‌‍‌‍‌‍‌‌‌‍‍‌‌‍‍‌‌‍‍‌‌‌‍‌‍‌‍‍‌‍‍‍‌

他醒過來把握了現在的狀況後，向着格爾巴茨中士大發雷霆。

「我已經......不想只是被人護在身後，自己卻什麼都做不到了！！」

當我們平安無事地跳進後方的戰壕後。

接着，我們鑽進了小隊長形成的【盾】裏。

格雷前輩，遵循小隊長閣下的命令爲我們爭取了時間。

「還差，一點......」

「要是你能打消繼續進攻的念頭的話！！」

即使現在趕回格雷前輩的身邊，在魔力全滿的狀態下爲他治療，也很難把他救回來了吧。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那是從溫柔的，親切的，帥氣的格雷前輩口中發出的粗獷的咆哮聲。

可是那道聲音，數秒後便開始失去氣勢。

成功撤退到安全的戰壕後。

最後，響起了某種爆炸聲後便中斷了。

我看着全速奔跑的小隊長閣下的背影，一邊哭一邊跟着跑。

「是嗎。」

爲了保護我們的性命，爲了拋棄他逃了出去的我們，他拼上性命去迎戰了。

便有一陣響亮的槍聲，從格雷前輩駐守着的戰壕中傳出。

「......噢，......」

自己默默地聽着生氣的威爾第下士和格爾巴茨小隊長之間的對話。

不過受到了嚴重的精神打擊，感情變得麻木的我無法對他們的爭論產生任何感受。

「對不起，如果我沒有中彈失去意識的話......。羅德里二等兵，託麗二等衛生兵，你們有沒有受傷。」

「......沒有。」

不久後威爾第下士就把小隊長閣下置之腦後，走了過來向我們道歉。

他似乎，對自己沒能留在現場阻止小隊長感到很愧疚。

「我想向你們兩位詢問當時的詳細情況，可以嗎？」

「......我明，白了。」

「小隊長閣下發出進軍號令時的損耗情況和剩餘彈數。還有他......，格雷一等兵，他最後留下了怎麼樣的話。可以請你們告訴我嗎？」

「......」

「我打算把這些也報告給上級。」

來自上司的詢問，必須如實正確地報告。

可是我已經，沒有精力去詳細回答下士的詢問了。

當時的我，幾乎可以說是處於神不守舍的狀態。

「......他很帥氣。」

此時回答了威爾第下士的詢問的人，正是羅德里君。

「誒？帥氣......？」

「格雷前輩，他很帥氣。就只是這樣而已。」

羅德里君握緊了拳頭，血液從他的嘴脣流下，接着他發出了像是強忍着痛苦的聲音這樣說道。

如此激動地哭喊着的他，我只在這個時候見過。

「......嘖。」

過於恐懼同伴的死，把內心封鎖了起來。那樣的新兵，肯定有很多。

「怎麼了，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我這樣說完後。

「......！」

和自己一起戰鬥的人，不是足以託付背後，能夠信任的同伴的話，根本不可能打贏敵人。

「請你不要，作出會損害格雷前輩的名譽的報告哦......！例如他是被格爾巴茨小隊長的命令所強迫的，或者他其實是不情願地去死的，如果是這些侮辱了前輩的覺悟的報告內容的話！！」

「對那樣的格雷前輩，除了帥氣以外，我說不出其他的話了......」

「那個人沒有像我那樣逃避。明知道和別人打好關係的話總有一天會因此受傷，但他還是沒有逃避，直到最後都在激勵着不中用的我。」

「還有，羅德里君。」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在說什......」

明明作出了反抗上司的行動，威爾第下士卻絲毫沒有要斥責羅德里君的打算。

「因此，我們必須悼念死去的格雷前輩，然後向前走。」

抓住情緒激動的羅德里君的胳膊，把他和下士拉開了。

然後，羅德里突然抓住了威爾第下士的衣領。

「那個人是甘願選擇赴死的。向格爾巴茨小隊長說完『謝謝』後，笑着赴死的。」

「啊，嗯。似乎這樣比較好呢。」

我不希望重要的恩人受到這樣的遭遇。因此我插話打斷了羅德里君和威爾第下士，站在兩人中間進行調和。

「而且我也是，相當疲倦了。報告可以請您稍等一下嗎。」

────要正視同伴的死，化悲傷爲前進的力量。

「威爾第下士，給您添麻煩了。他肯定是有些累了。」

他的行動太出人意料，令威爾第下士嚇了一跳。

可是，陷入這樣的狀態的話部隊就無法變得團結。

「......羅德里二等兵？」

「......」

「今天，謝謝你幫我脫離險境。你也是，很帥氣哦。」

如果羅德里君繼續鬧下去引發衝突的話，他肯定又要被小隊長閣下教訓。

並且格雷前輩的話語，也令我深有感悟。

「我，我只是，想守護那個人的名譽而已。至少，這絕對要守護好！」

「他欣然同意了格爾巴茨小隊長的命令，爲了掩護我和託麗的撤退，連自己的性命都置之度外，戰鬥到最後了。」

因爲他，

「所以，請你冷靜下來吧羅德里君。你的敵人不是下士。」

毫無保留，直截了當地，向他表達了發自內心的感謝。

「......羅德里君，我也有和你一樣的感受。」

然後，我不再抓住他的胳膊，轉而牽起了他的手。

這一定，也是我所缺少的重要事物。

「請，請你冷靜一下，羅德里二等兵。」

緊抓着下士的衣領的同時，激動得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都沒有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