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話
《TS衛生兵小姐的成名錄》 · まさきたま · 5448 字
馬修戴爾保衛戰,第七天。
距離我和凱爾先生他們撤退到城中已經過去了兩天。
戰友們似乎還在拼死抵抗,但終究寡不敵衆。
爲了盡微薄之力,我們也拼命地繼續着治療工作。
「所有堡壘都被攻陷了。」
「……敵人似乎已經開始炮擊城牆了。」
「啊啊,這座城市堅持不下去了。」
這一天,最後一層堡壘也被攻陷,終於到了在市區決戰的時刻。
而且,我們根本沒有足以正面迎擊的戰鬥力。
「我們戰敗了啊────」
這就意味着,我們奧斯汀軍在馬修戴爾的敗北幾乎已成定局。
城中的醫療總部,充斥着屍體的腐臭。
因爲我們已經撤退,前線不再進行檢傷分類,結果造成了大量的死傷者被送了過來。
沒有按照當初的計劃,將堆積如山的屍體仔細排列好,而是直接丟進一樓的倉庫……是我的判斷失誤。
由於屍體堆積在密閉空間中腐爛,讓作戰總部也瀰漫着糞便和腐肉的氣味。
「把屍體用繩子綁住堆起來,別讓它們倒下來了。」
如果是在西部戰線,屍體的體液會滲入大地,腐肉會被土裏的蟲子喫掉,所以在最壞的情況下把屍體放任不管問題也會自己解決。
但是,把大量屍體堆放在室內似乎是比想象中更加糟糕的選擇。
「把戰友們的屍體放到後面的小巷子裏去。」
「……好的。」
作戰總部設立在城市的最中央。
「……」
倫威爾少校一臉落寞地扛起戰斧,
一想到那當中有着自己重要的人在,我就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爲了以防少校有個萬一,請讓我留下來。』
所有能戰鬥的人都出去了,按部就班各就各位。
寬敞的作戰總部中,已經幾乎沒有人了。
如果願意的話,我可以連續奔跑數日來轉移陣地,所以我應該留下來。
在當時,我們考慮了多種敵人可能採取的作戰計劃。
但是,終究是寡不敵衆。
火光和爆炸聲從遠處傳來,如果是一般的指揮官的話,應該已經做好逃跑的準備了。
少校自豪地開始講述往事。
果然我還是搞不明白倫威爾少校的想法。
「是嗎。」
特別是在耐力跑方面,身材矮小體重較輕的我表現優異。
倫威爾少校下令將倉庫中的屍體搬出來。
「我聽說過您的英勇事蹟。」
現在在作戰總部中的只有年邁的倫威爾少校,還有他的兩名護衛與我。
距離薩巴特軍發起進攻已經過去了半天。
我認爲我留下來是爲了在倫威爾少校負傷之際,爲他提供治療的。
「沒有進行炮擊嗎……」
「是,少校閣下。」
我和作爲他護衛的士兵,跟在他的背後一同走了出去。
除了包括庫瑪先生在內的醫療團隊以外,無法承受戰鬥的傷員還有爲了搬運物資等雜務而留下來的民間協助者們也都撤離了。
必須將好不容易存活到今天的友軍部隊,在此消耗殆盡。
雖然從軍只有半年時間,但我經受住了格爾巴茨小隊長地獄般的訓練,得到了相當程度的鍛鍊。
薩巴特士兵們,渴望與我們進行遊擊戰。
「是,距敵軍魔導兵開始炮擊已經過了三個小時,部分城牆已經倒塌,敵軍將可以由那入侵。」
「一天就足夠了。我們已經足足爭取了一週的時間,就算現在直接逃跑,上面也不會有任何意見。」
「其中我的實力是最強的,身穿重甲,還擁有可以揮舞這把巨大戰斧的臂力。」
「還可以除去建築物內的異味,真是一舉兩得。我年輕的時候,也經常把自己人的屍體頂在身上當做肉盾。」
「當然,在關鍵時刻我也不會惜命的。」
幾名士兵躲在屍體堆後,向外窺視。
「那真是個好時代啊,敵人射過來的武器只有弓箭和石頭,如果能在身披重甲的情況下保持行動,在戰場上就是無敵的。」
不出所料,當庫瑪先生們知道我將獨自留下時,大鬧了一場……
我站在倫威爾少校的身後,靜靜地窺視着這座城市。
而且,或許我的職責和以往一樣,就是個急救箱吧。
「沒問題的,至少得讓你知道,犧牲自己性命的意義何在啊。」
「我有個問題,少校閣下,在您設想內遲滯戰鬥應該爭取到多少時間?」
「如果沒有槍這種沒品味的武器出現的話,戰爭早就結束了。我們會把敵人打的落花流水,逼得他們投降,然後結束戰爭。像現在這樣窩在地道里,小心翼翼地相互射擊整整十年,是我當初想都不敢想的。」
「損失情況如何?」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必須爲了正在拼命逃跑的庫瑪先生他們,轉入遲滯戰鬥。
麻煩的是敵人選擇直接進攻,以數量進行壓制,
「而且在槍戰中會成爲集火目標的,並非強者,而是弱者。新兵們在前線相互射擊,像我們這種上個時代的老古董則在後方趾高氣昂地發號施令,這實在是太過扭曲了。」
「嘛。雖然對小姑娘很不好意思,但最壞的情況下我們要死在這裏了。我們在這裏爭取的時間,將成爲奧斯汀未來的財富。」
「好了,到最終決戰了。振作起來,託麗衛生兵。」
不過,和某位小隊長閣下不同,倫威爾少校負責坐鎮在最後方。如果情況不妙的話,他應該會第一個撤退吧。
「具體情況不明,不過大致如上。」
「用木板把屍體支撐起來的話,你看,人肉防禦工事就完成了。」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敵人能花時間慢慢的炮擊。
『我是一名軍人,可以連續熬夜作戰4~5天,我擁有就算留下來也能從敵人手中逃脫的自信。』
「少校閣下,您要立刻撤離嗎?」
聽說軍人最開心的時刻就是向後輩講述自己的英勇事蹟。
「上面的命令是,儘可能多地爭取時間,他們要在這期間指定各種外交策略。」
身爲軍人的我與作爲民間協助者的庫瑪先生等人,最大的不同就在於體力方面。
所以,還留在這裏的只有……
『開什麼玩笑,你要我們丟下那個孩子逃走嗎?』
「城內的防禦工事數量遠遠不足,我們也沒地方補充更多沙袋。」
我低頭道歉,請求他們的理解。
我不認爲我們能夠阻止敵人的進攻。
「敵軍已經侵入城牆內了。」
「真是厲害。」
「報告少校閣下。」
────隨後,在空無一人的醫療總部中。
「說不定敵人已經沒有魔石了。」
「我以前可是個很有名的猛將哦。以戰斧倫威爾之名,率領着一支重裝騎兵部隊。」
原本我方的目的就在於爭取時間,如果敵人能夠耐心地進行炮擊的話,那麼我們的目的就已經達成了。
通過摧毀城區,來阻止我們進行遊擊作戰。對於薩巴特軍來說,這是損失最少的穩健作戰計劃。
「……」
「在那個時代,強大就是正義,強大的傢伙們能直直衝進敵羣,把敵人一掃而散。死在戰場上的就是弱者,而逃走的就是懦夫。」
「推測出錯了呢。」
如果敵人採取這一戰術,我們將會立即讓出城市並撤退。
做好了犧牲的覺悟的軍人們了。
我們當時認爲敵人最有可能採取的計劃是,在佔領城牆後不立即發動進攻,而是先對城內進行炮擊。
所謂的樂觀推測,根本就靠不住。報告還沒結束,城牆方向就傳來了激烈的槍聲和吼叫聲。
「這……將這些情報告訴我,沒問題嗎?」
爲了掠奪建築物和物資,而不向城內進行炮擊的情況。
當然,我們也對敵人發起進攻的可能性做了最大限度的準備。
所以我的出場機會肯定不多。
「亞里亞少尉。戰況如何?」
「很好。放棄城牆,撤回城內,轉入遲滯戰鬥。」
「……不不不,我會堅持到最後的,如果指揮官第一個落跑的話,要怎麼給部下做好示範呢?」
看來他似乎有着可以在馬修戴爾爭取時間的自信。
遺憾的是,敵人並不滿足於佔領城牆,而是向市區發起進攻。
說着,少校單手抓起靠在牆上的戰斧,將其扛在肩上。
在少校的指示下,被布包裹着的屍體被隨意堆積起來,組成了滑溜溜的人肉牆。
就在昨天最後一層堡壘陷落的瞬間,倫威爾少校下令包括醫療工作者在內的所有非戰鬥人員全部撤離。
隨後下達指示,把已經開始僵硬的屍體堆積起來,代替沙袋使用。
到處了設置了魔法陷阱,在建築物和小巷中部署士兵,讓他們進行攔截。
少校哈哈大笑着摸了摸我的頭。
「我不想讓你有任何期待,什麼援軍會來啦、有起死回生之計啦,這種讓人懷有希望的要素,在這個馬修戴爾通通不存在。」
「……嗯,我已經隱約察覺到了。」
「這座城市一旦被攻陷,敵軍就能直接進攻首都,所以我們是爲了給首都的大人物們爭取搖擺不定的時間而死的哦。」
「是這樣嗎?」
「但是,既然身爲軍人,那就不能逃避。不管上面的命令再怎麼愚蠢,自以爲理解了他們的意圖而自作主張行動,這可是作爲軍人最可恥的行爲。」
聽完他的話,我終於明白了少校的真意。
「……不過,這可不是放棄西部戰線逃跑的我有資格說的呢。」
倫威爾少校並不是爲了達成什麼目標纔在馬修戴爾進行持久戰,
他只是在遵守政府『想辦法爭取時間』的懇求。
「衛生兵是戰場上最有用的兵種,能夠讓步兵再生的你們,價值是步兵的無數倍。」
「……承蒙誇獎。」
「所以我很期待你的表現,託麗一等衛生兵。」
我是一名軍人。
無論看起來多麼愚蠢的命令,都必須毫無疑問地捨棄生命去執行。
「遵照上頭的命令,在這裏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然後死去吧,小姑娘。至少我不會逃跑的哦。」
「……」
「爲保護平民而死,是軍人的榮譽。讓我們華麗地犧牲自己的生命,爲這場戰爭的終結添上血色的華彩吧。」
也就是說,我留在這裏的理由是『成爲給庫瑪先生等人爭取時間的棄子』。
庫瑪先生把我當做一個孩子,而少校似乎把我視作一名軍人對待。
幸運的是,從後方射來的子彈並沒有集中少校。
「是嗎,謝謝了。」
我抬起頭來,看到了倫威爾少校跑遠的背影。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放棄生存。」
他是指揮官。他的工作並非是手拿着槍固守在戰壕中。
我的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下腹部彷彿要燃燒起來一般。
「……」
應該是因爲倫威爾少校缺乏現代戰爭的經驗吧。
我們正拼上性命,延緩着悲劇的倒計時。
雖然他沒有格爾巴茨小隊長那樣笨蛋一樣的力量,但在這種絕望的情況下,他作爲士兵們的精神支柱,具有無可比擬的作用。
是託我爲了以防萬一而設置的【盾】的福嗎?
慢慢低頭看去,我發現自己的腹部被擊穿,鮮血直流。
確認倫威爾少校站起來後,我也站起身來準備再次開始撤退的瞬間。
最後,倫威爾少校遭到狙擊,腿部受傷。
「比起拿不明白槍的我,還不如讓年輕人活着應戰!」
我很害怕。說真心話,我不想死,我也想早點逃離這裏。
「少校,不用擔心我,請您儘快撤退。」
一陣陣的劇痛侵蝕着我的身體。
「該死,如果我再年輕點就好了!」
而且,少校一定是,
少校按住一隻腳,倒在石板路上。
「因爲我還只是個小姑娘而已。」
他似乎已經做出了丟下我逃走的決定。
這就是我所選擇的道路。
至少,比起丟下部下獨自撤退的長官要可靠得多。
倫威爾少校與小隊長不同嗎,積極的要求我爲友軍進行治療。
現在被瞄準的話,就無法避開子彈了。
不率先逃跑的指揮官非常少見。這一定是他身爲指揮官的矜持吧,
如果戰火燒到首都,受害人數將會相當驚人。
「……抱歉!」
「但是……」
「……咦?」
我絕對無法贊同。
我的額頭直冒冷汗。
但在槍戰中,數量就是正義。不管槍法再怎麼高超,都不可能在2對1的正面對決中取勝。
我的生命被其他許多生命拯救而得以存續至今,我不打算輕易將其放棄。
「在這個地方,治療優先級最低的是隻會揮舞斧頭的我!」
任憑敵軍的軍靴聲步步逼近。
政府要員們正和薩巴特聯邦討價還價,擠出談判時間以爭取讓步。
沒錯。我之所以能在戰場上存活至今,都是因爲有那位戰鬥力驚人的小隊長閣下守護着我。
少校本人似乎也很想近距離接敵,使用斧頭戰鬥。
「少校正在和我們一起賭上性命戰鬥!!我們要回應他的勇氣!」
「父親大人,請不要亂來!」
「抱歉……!!」
感謝教會我這個咒文的小隊長和蓋爾小姐。
「……」
打算在這場戰鬥中殉職。
「都已經快輸了,指揮官帶頭逃跑還有什麼用?反正到戰後肯定會被處死的。」
「我表示同意,少校閣下。」
「咕啊,啊啊啊啊!我的腳、啊啊啊啊!」
「少校,有傷員。」
「抱、抱歉,我真沒出息……」
「少校閣下。」
「……」
「給他治療,不用爲我留下魔力!」
「我們也出去吧,一邊迎戰一邊後撤。」
奧斯汀士兵們勇敢地迎戰着,讓敵人橫屍路邊。
「就算我死在這裏,我也不會怨恨少校的。」
爲了儘可能製造有利局面,我們採取從高臺狙擊或者隱藏在巷子中進行遊擊作戰,但也還是一個接一個地犧牲。
「【愈】,這樣血就止住了。請快點站起來。」
但是,不管少校多麼英勇,斧頭在槍口面前都是無力的。
當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我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沒事的,還有救!」
「……哈哈哈哈!是嗎,確實如此啊,加油吧,託麗一等衛生兵!」
「是的,所以請保持安靜,這需要耗費點時間。」
「託麗一等衛生兵……!」
「不要讓少校犧牲!拼上性命應戰!」
真是老當益壯。倫威爾少校見到敵兵,不但沒有膽怯,反倒發起了挑釁。
失去他庇護的現在,在這麼寬闊的地方露出破綻的話,事情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的身體像貧血發作時那樣「咕咚。」一聲重重摔在地上。
「喂,現在治療的話會被殺的!」
他全身披掛鎧甲,揮舞着大斧頭砍殺敵人的模樣,確實很像上個時代的英雄。
已經有很多人犧牲在了馬修戴爾城內。
「噢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就是我方大將,放馬過來吧雜兵們!!」
「……請保持這樣別動。【盾】」
就這樣,我放鬆了全身的力氣。
他的英姿,在部下眼中又是如何呢?
但我現在最優先的治療對象是倫威爾少校。
時間就是我們的生命。
倫威爾少校保持着與後退的戰友們同樣的步調,開始撤退。
似乎是如此。
「沒關係。」
我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不由自主地雙手撐地。
槍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在後面還能看見對着這邊舉槍的薩巴特士兵。
紅色的液體慢慢從我的腹部擴散開來。
只有一點,
我要儘可能多地救助戰友,戰鬥到底,然後意氣風發地成功撤退給大家看。
但對於我來說,丟下如同我唯一的親人般的『戰友』們獨自逃跑,更讓我感到痛苦。
我不知道他的生還能讓士兵們的士氣維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