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話
《TS衛生兵小姐的成名錄》 · まさきたま · 5893 字
我一直在這個地獄中取捨着生命。
救得了的命,救不了的命。救了沒有性價比的命,救了有很大利益的命。
在不知不覺間,我覺得自己變得相當輕視人的生命。
雙眼無神,向我高聲呼救的無望士兵。
我一次又一次地面對着這樣的他們。
「說話啊,你說話啊前輩!」
「……」
如果是平時的我,一定會做出捨棄他的判斷。
因爲在這裏爲戈姆齊進行治療沒有任何好處。
明明我都對他說過「違抗的話就拋棄你」,他卻還是要違反命令,爲此失去雙腿的他對我而言只不過是累贅吧。
「不要丟下我……」
我沒有救他的理由。魔力是我的救命稻草,不應該白白浪費在他身上。
正因我理解這一點,所以我「理性」的部分一定會讓我猶豫到最後一刻。
「────沒事的,戈姆齊。」
在躊躇數秒過後。
我嘆了口氣,蹲在他的面前。
「請安下心來,我不會拋棄你的。」
就算我現在拋棄了戈姆齊,也不會有人責怪我吧。
我只剩下能使用一次回覆魔法的魔力,那是我的生命線。
魔力的有無,直接關係到我今後的生存率。
「那麼你就在那個角落等着吧。」
「做、做不到的吧。這根本就沒法突破……」
「如果我有那個打算的話,就不會特地使用珍貴的魔力來救你了哦?」
恐怕這纔是冷靜的正確決定吧。
「所以請你在這裏等着那些追殺逃進後巷的我的那些士兵,然後開槍把他們打死。」
說完,我揹着他站了起來。
我向他下達這樣的命令後,反手握緊了小手槍。
我是一名衛生兵,所以我不知道怎麼使用槍。
好不容易在沒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繞到了敵人的身後,我想好好利用這一點。
將這個男人置之不理,另尋生路。
「啊,嗯。」
我又不是你。
「我沒有開槍的經驗。能正確使用步槍的,戈姆齊,恐怕只有你了。」
這是一把只能射擊一槍的真槍。
在此時,讓我決定治療他的絕非我的良心或溫柔。
遺憾的是,到目前爲止沒在屍體上發現手榴彈。
「做不到就會輸,僅此而已。」
「誒,啊……」
「啊、啊啊。我發誓,我發誓!」
「那就拜託你了。」
「請不要不小心打中我哦。」
「嗚,啊,啊啊、」
「我、我還沒向真人開過——」
「十人……」
所以,不管我再怎麼努力,我最多也只能殺死一個人。
就這樣,爲了治療一個失去雙腿的新兵,我幾乎耗盡了我的魔力。
我對他人太過寬容了。
「手還能動吧,戈姆齊。」
因爲失血太過嚴重,所以貿然讓他移動會很危險吧。
即使付出這樣的代價,也要治療他的意義,真的存在嗎?
說白了就是以我爲餌,由戈姆齊作爲主角的蹲坑作戰。
「啊、嗯。」
我並沒有必要用這一槍命中敵人。只要讓敵人意識到我的存在,感受到威脅就行了。
我們屏住呼吸,再次移動到剛纔的射擊據點後面。
「好了,冷靜下來了嗎,戈姆齊?」
「你傻嗎……就憑我們兩個、怎麼做得到?」
恐怕當時「某人」是察覺到了,治療滿身瘡痍的戈姆齊並藉助他的力量,纔是得以生存的最優解吧。
「如果你向我發誓不再違抗命令的話,區區一個新兵,看我
救
給他們看。」
我不能勉強處於這種狀態的新兵。
再說了,我從敵人手中搶過來的這把手槍是單髮式的。似乎是用作步槍損壞時的備用槍,或者在緊急近身戰中作爲保命符使用。
「如果無法突破那裏的話,我們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殺。」
我看了看坐在黑暗的小巷中的部下,
「接下來就請交給
我
吧。」
這樣一來,我們就只能用手中的武器——手槍和步槍,從背後發動偷襲了。
我身上是一件沾滿血跡的白色連衣裙。如果我以這副模樣出現在大道上,一定會非常引人注目吧。
「你知道怎麼開槍吧?」
敵人恐怕有一個小隊的規模。我從感受到的氣息,按多的估算應該有十個人。
「那麼,這下吸取教訓了吧?從現在開始,要聽從我的指揮哦?」
「喂,你要、做什麼。」
但事後回想起來。
「請慢慢地深呼吸。」
「我負責將敵人引誘出來,請你向上鉤追過來的敵人開槍。」
在用魔法爲他的雙腿止血後,他看起來依然精疲力竭。
所以從一開始,除了讓他戰鬥之外,我就沒有任何突破最前線的方法。
但如果我想激起他們追殺我的慾望的話,就得用這一發子彈幹掉一個人。
「很好。」
雖然勉強保持着意識,但眼神依然空洞。
此時我剩下的魔力,不知道還夠不夠使用一次【盾】。
在這樣的極限狀態下,我內心中的「某人」一直向我展示着在遊戲中生存下去的最佳行動。
儘管如此,我還是使用了我僅存的魔力,施展治癒魔法抑制住了戈姆齊腿部的出血。
所以,我使用了寶貴的魔力治療了戈姆齊。
「你是主力。交給你了,戈姆齊。」
槍戰的必勝局面之一,繞後。
「我要去壓制我們剛纔繞後的敵軍射擊據點。」
「啊、嗯。」
我還記得我自嘲過,自己幫助他人的程度已經到了可以稱之爲壞習慣的地步。
「這把手槍是單髮式的吧?開一槍就沒用了。」
「啊、嗯。」
如果翻遍大道上的屍堆的話,估計至少能補充一顆手榴彈……但是暴露於敵方的視線之下的風險太高了。
「只能、突破那裏了嗎?」
「這也太亂來了吧!喂,你該不會是想把我當成誘餌獨自逃跑吧!」
失去了魔力和醫療資源的我,變成了一個無力的十五歲少女。
恐怕就連靠自己裝彈都做不到吧。
「嗯。要是有顆手榴彈的話就省事多了呢。」
而是我聽從了自己的直覺——不,應該說是聽從了自己內心中「某人」的聲音所下的決定。
在角落等着,敵人來了就開槍。他的工作,僅此而已。
這是在被敵人發現之前,從其身後發起偷襲的FPS最強戰術。
「───【愈】」
雖然戰力減少了,但是我會想出其他辦法來彌補這一點,從而生存下去。
所以我爲他選擇了新手也能做的簡單易懂工作。
所以從背後投擲手榴彈將敵軍一掃而空的作戰是不可行的。
「我會獨自進行突擊。但從這把手槍的性能來看,不管再怎麼樣我也只能幹掉一個人。」
「從聲音推測,那個射擊據點中應該有十名左右的敵兵。」
讓沾滿血跡的連衣裙隨風舞動,安靜地向着敵人的據點走去。
在瀰漫着硝煙氣味的呼嘯狂風之中,
我顯露出了自己的身影,堂堂正正地出現在敵人的背後。
「■■■ー」
離開後巷不遠處,有一棟大房子。
看來敵人已經在那戶人家的院子中佈陣了。人數是……七人嗎。
我隔着圍牆觀察情況,發現沒有敵兵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他們應該沒想過敵人會突然從背後出現吧。
畢竟身後的大道應該已經被薩巴特軍壓制了。
「■■■!」
「■■■■ー」
敵人以包圍房屋的石牆作爲掩體,與奧斯汀軍交火。
看來是把某位富豪之家的院子作爲射擊據點使用。
原來如此,那棟房子的牆壁高度很低,便於士兵進行射擊,而且四面都有牆壁包圍,是理想的據點。
真是看中了個好地方呢。
「接下來……」
而且,四面都有圍牆的情況,對我來說也值得慶幸。
因爲我只要趴下,就可以躲過敵人的射擊。
趁着敵人還沒注意到我,我慢慢地掏出手槍,將槍口對準了站在我眼前的、看着像是指揮官的男人。
「……後座力會有多大呢?」
「哦哦,總覺得敵人好像擅自死掉了啊。」
「我在這哦。」
「就是現在,戈姆齊!」
敵人們嚇了一大跳,轉過身看向我這。
面對着面目猙獰的敵人們,
我使用了殘存的全部魔力,在投擲手榴彈的敵兵面前張開了【盾】。
我瞄準了看起來身份最高的、正在下命令的士兵的心臟——
敵人還沒來得及舉槍,戈姆齊就用步槍瞄準了敵人。
手榴彈分兩種類型。一種是延時引信,一種是衝擊引信。
敵人投出的手榴彈,撞到了我隱藏在巷子中張開的【盾】,引發了劇烈爆炸。
「───【盾】」
這樣的我,如果堂堂正正地站在小巷深處對着他們怒目而視的話,敵人的視線會朝向何方呢?
似乎把我認作了相當危險的敵人。
據說是通過魔法來控制後座的。
就第一次開槍來說,還算挺好的吧。
「哦、哦哦!!」
「好耶,打中了!」
從結論來說,我這槍打的不錯。
「……就是現在,兩名敵人都朝前看了。請狙擊他們。」
他的肺應該被擊穿了。除非他們有在前線部署衛生兵,否則是不可能得到治療的。
「■■!!?」
所以敵人一定會爲了消滅我們,衝到巷子中來。
「好,來吧!」
這件連衣裙到處都沾滿了血跡,非常顯眼。
這個男人的性格相當自私。
戈姆齊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這樣一來,我們藏身的後巷與敵人據點間就沒有任何掩體了。
我們已經包圍了那些薩巴特兵。
之所以必須注意前後的戰況,是因爲無論多麼優秀的部隊在被前後夾擊時,都會陷入可能被殲滅的絕境。
或許是因爲同伴在眼前被擊斃而動搖,眼前的薩巴特兵大意地中斷了對我們的警戒。
發射了此生的首發實彈。
被擊中的敵兵一邊吐着血一邊瞪着戈姆齊。
而且幸運的是,好像有一個敵人被捲入了爆炸中,受了重傷。
我趁機煽動戈姆齊,射殺了其中一名薩巴特兵。
而用手投擲的手榴彈,大多數都屬於衝擊引信——
「■■■啊!!」
所以我竭盡全力地虛張聲勢,死死地盯着敵人。
敵人驚慌的聲音,在巷子中迴盪。
「■■■■、■■っ!!」
「因爲對面也有奧斯汀士兵呢,這樣一來,他們的戰力就所剩無幾了。」
想必讓他怨念十分之深。
我現在穿着一件純白色的連衣裙。
在薩巴特勝利前夕死在戰場上。
因爲後座力比預想中要大,所以沒能直接命中心臟……但是成功射穿了敵軍前線指揮官的左肩。
我並不打算以這次爆炸消滅敵人。而是要讓它將隔開敵我雙方的牆壁破壞。
沒多久,我就感覺到有幾名敵人貼在了小巷一側的牆上。
以前我使用的風槍,幾乎沒有後座力。
他們應該不會把我當做,已經耗盡子彈和魔力的外強中乾士兵吧。
我相信當未知的敵人出現在背後時,敵人一定會依賴手榴彈這種強大的武器。
所以我相信這樣的他,在生死由我的作戰計劃所掌控時,一定會發揮出最好的表現。
「■■■■!」
然後意識到了我這個敵人的存在。
如果是在地形開闊的塹壕戰還好說,但如果在這麼近的距離貿然使用手榴彈的話,會怎麼樣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我立刻按照原定計劃彎下腰,向着後巷的方向跑去。
雖然我們只有新兵和衛生兵合計兩人的微弱戰力,但實際上已經足夠了。要問爲什麼的話——
打不打得中就全看緣分了。
敵人在我逃進小巷後不久,向裏面投來了手榴彈。這也在我預料之中。
我就這樣在狹窄的小巷中,與薩巴特士兵正面交鋒。
我現在已經把魔力耗盡,連【盾】都用不出來。
沒錯,由於敵人不小心投擲的手榴彈,他們重要的「牆壁」被炸倒了。
「……在這裏哦。」
「那麼……」
這樣敵人的剩餘戰力就只剩下三人了。只要打倒他們,就能控制據點。
他們果然不會貿然追進來呢。
但他們剛纔也見識到往巷子中投擲手榴彈的結果了。
從對方的角度來看,有個持槍的敵人正處於躲在身後的巷子中,隨時可以狙擊。
「不好意思,爲了我去死吧!!」
他們會不會就這樣跟着我到巷子裏來呢?
───他們能對那個失去雙腿、躲在小巷角落靠在牆邊的「新兵」保持警惕嗎?
只有瘋子纔會選擇在腹背受敵的情況下繼續正面與奧斯汀軍交火。
那我只能讓他們不得不追了。
而且,這正是我想創造的情況。
但這是真槍。鑑於我臂力不足,還是瞄低點更好吧。
「───っ!!」
這樣一來就只剩下五個敵人了。
敵人很快做出了判斷,兩名士兵立刻朝這邊衝了過來。
我方的戰鬥力是我和戈姆齊兩個人。我們從剛纔殺死的薩巴特士兵先生們那裏得到了武器和彈藥。
「■、■、■っ!!」
這樣就剩下一個人了。只靠一個人是不可能同時顧及前後的。
這就是被包圍的嚴重性。
不過話說回來,
「好了,差不多要衝進友軍陣地了哦,戈姆齊。我會揹着你,請在我背上隨意射擊。」
「誒?」
「快沒時間了。很快大道那邊就會有薩巴特部隊過來支援哦。」
「誒誒誒!?」
因爲薩巴特軍已經控制了我們身後的大道,所以我們也正處於包圍中。
前線部隊即將覆滅的消息一旦傳到後方,他們應該會立即派人前來增援。
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有一種即將毀滅的預感,但現在好像快到極限了。
「請務必隨我一邊衝入據點一邊幹掉最後一個敵人,戈姆齊。不這樣的話,我們就只能背對着敵人在前線的槍林彈雨中奔跑了。」
「喂,你、你是認真的嗎?」
「戈姆齊,你是我的肉盾。我打算讓你幫我擋住背後的子彈。如果你不想中槍的話,就請幹掉他吧。」
「啊啊、真是的,該死!」
我指定的作戰計劃進行得相當順利,但依然棋差一着。
我認爲很快就會有大批薩巴特兵來到這裏。
我們必須立馬飛奔出去,與眼前的薩巴特兵交戰。
雖說這是現在生存率最高的作戰方法,但我還是覺得十有八九會死。
「要上了!」
「哦哦、哦哦哦哦!!」
「……■■■!!」
但只有一點可以肯定,只要待在格爾巴茨小隊長的身後,就比在前線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啊。」
他肩膀上流着血,肚子上纏着繃帶,但是卻一臉平靜地站着。
「啊,笨蛋,你在幹什麼啊!」
明明我的性命是靠着許多人的支持下得以延續至今的,我卻浪費了它,對不起。
「啊,那個……」
一顆子彈擦過我的腹部,然後貫穿了戈姆齊的手臂。
說什麼利用戰爭遊戲的經驗,在真正的戰爭中生存下去……實在是太可笑了。
算了,反正本來這就是幾乎不可能達成的條件。下次再好好努力吧。
啊啊,不對。
我和戈姆齊彷彿是爲了躲避背後逼近的敵軍氣息般,從後巷中飛奔而出。
敵人已經再次將槍口對準我們。
「非常感謝您,小隊長閣下!」
雖然我試着以自己的方式盡全力生存下去,但好像到此爲止了。
而且,這次他瞄準了要害。揹着沉重的戈姆齊的我,是沒有辦法躲開的。
我急忙向着他的背後跑去。
隨着「咔嚓」一聲巨響,
但是,敵人擊中的是戈姆齊拿槍的那隻手,
「哼,運氣不錯。」
他的背影,是如此的可靠。
「退後。」
那個男人揮舞着和我身長相近的劍,將瞄準我的敵兵一劍劈作兩半。
沒錯,就在我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時。
看來,我的撤退計劃失敗了呢。我已經比想象中還要努力了。
爲了不被他丟下,我用盡最後的體力,與戰場上最安全的那個男人的背影一同,向着友軍陣地撤退。
所幸這槍對我們來說並非致命一擊。
「你還能跑啊,託麗。」
戈姆齊把我們重要的救命稻草——步槍,丟在了地上。
因爲這場戰爭不是遊戲啊,這硝煙味與燒傷的疼痛都是真實的,敵人向我射來的子彈也是真貨。
我已經,沒有下一次了。
「格爾巴茨、小隊長閣下。」
「我中槍了啊!好痛啊!!」
「少校閣下的命令是,支援傷兵撤退並維持戰線。如果沒有這樣的命令,我纔不會來救你這個廢物。」
「爲什麼,您會……」
我們當然沒有時間去把他撿回來。
「……」
我聽到了那嚴厲又可怕,在前線卻比任何人都可靠的軍人的聲音。
敵人嚇了一跳,轉過身來,然後把槍口對準了我們。
「噫!」
死到臨頭我還如此愚蠢。
至少在死之前,我想知道孤兒院的大家們是否安好。
說完後,小隊長閣下就默默地走開了。
我不知道他爲什麼會在這裏,也不知道爲什麼他會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