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話

夜晚的阿爾加利亞溪谷一片漆黑，連腳下都看不清楚。

敵人用河灘上的石頭堆起了竈臺，升起了炊煙。

佔領了河島堡壘的他們，想必正在稍事休息。

沒有比這一天的這個瞬間更好的偷襲機會了。

「說什麼夜襲，託麗……你瘋了嗎？」

「大概是瘋了吧。」

「嗯，你瘋了啊。」

「但如果錯過了現在這個機會，就再也沒這種好事了。」

我抑制住激動的情緒，平靜地傳達着命令。

希爾芙的幻影爲我們指明瞭活路。

這是利用敵人的致命失誤來一擊逆轉的祕策。

「令人狂喜的『幸運』，站在我們這邊。」

我在嘉維爾上士和諾曼氏的面前，直直地指向敵人的陣地。

「夜襲？我們不是要爭取時間嗎？」

此時，奧斯汀軍的殘餘戰力僅剩110人。

除去無法參與突擊作戰的阿爾吉等非戰鬥人員，共計104人。

我集結了殘存的全部戰力，宣佈我們要分成兩支部隊，分頭向河兩岸發動夜襲。

「那個花瓶中隊長突然在說什麼啊？」

「不會是自暴自棄了吧？我不會陪她去自殺的——」

「請安靜。長官正在說話。」

隨後悄無聲息地帶頭衝進了埃利斯軍的陣地。

「託麗少尉，現在的您，真的是少尉閣下嗎？」

我入侵後發現敵人的反應比想象中還遲鈍，於是毫不客氣地繼續前進。

我給士兵們做了如下說明。

反正在沒有光線的黑暗之中，也殺不了多少敵人。

「安靜地，潛伏於黑夜中吧。請按照我的指示行動哦。」

我在正面展開【盾】的同時，與部下們一同衝向『更深處』。

「距離敵方營地還有五百米。」

有幾個敵人朝這邊看了過來，但他們呆住了，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在現在、在這個瞬間，我也是幸運的。請看向前方吧，我勇敢的戰友們。」

我把手指放到嘴邊，微微一笑。

「這不是敵人的陷阱嗎？」

「收到！」

「他們是可靠而英勇的戰士。能與他們並肩作戰，是我的榮幸。」

「大家也都注意到了，我就是個花瓶中隊長。我不過是個沒有上過軍官學校、靠關係上位的小女孩罷了。」

「如果我們幹掉炮兵的話，會怎麼樣？」

但在以少數人發動偷襲的情況下，先潛入內部再展開戰鬥會更有效果。

「那就是，我的『幸運』。」

我想他應該是對我表示了信任，把事情都交給了我。

「無論換誰來指揮勝仗，都會開心的吧？」

士兵們果然對『敵人沒有挖戰壕』這一事實瞠目結舌。

被包圍本是不利狀況。

我不能讓這次勸說失敗。

「可以更安全地爭取時間。足以讓在場的大多數人活着回到故鄉。」

夜晚的阿爾加利亞溪谷能見度很低，如果沒有光線的話，就無法分辨敵我。

我以自己的方式，熱情地發表着以上的演講。

「真的嗎？這是真的嗎？」

「敵人已經把自己的咽喉，暴露給了我們——」

「哦哦……」

「我們要前進到哪裏啊，中隊長！」

「■■■——！！！」

「只要本次夜襲順利，就能再見到家人。」

此次行動順利的話，我們或許就不會死。

士兵們接受了我的勸說。

我壓低自己的聲音，朝着魔法炮兵正在休息的篝火跑去。

────還能再跑幾秒鐘呢。

「應該不是吧。以我們這樣『勢單力薄』的部隊發動夜襲這個計劃，從前提上就已經破產了。」

「我們要攻入敵軍陣地大約五百米處。」

士兵們在看到我的表情後，站直了身子一言不發。

「少尉閣下，您的膽子也太大了吧。正常人會不開槍就跑進去嗎？」

「來吧，讓我們創造奇蹟吧！」

「嗯，跟上來了哦。」

埃利斯軍的火把隨着我發出的信號熄滅了。

「大家都聽說過吧？我

幸運使者

的傳聞。」

這就是所謂『意料之外的幸運』。

「那麼各位，請把聲音壓低。」

剩下的一半、也就是我的部隊，由諾曼先生擔任輔佐官。

我們在入侵敵陣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爲了讓士兵們理解此次夜襲的有效性。

原本擔任指揮官的嘉維爾上士直接指揮一半的部隊。

那還不如擴大混亂的範圍。

「不會是要一路衝到地獄去吧？」

我用手製止了他們。

「比起殺敵，請儘可能將前進作爲目標！」

「……」

「……那個……」

「士兵們跟上來了嗎？」

即便如此，我們依然英勇地前進着。

因爲我們『只需朝四周開火就能擊中敵人』，而敵人『一個不小心就會打中友軍』。

儘管子彈從身旁掠過，但我們依然不停地朝着陣地內部衝鋒。

我學着希爾芙曾經表現過的那副傲慢而自信的態度，繼續說道。

「但我只有一個特長。能讓我在這個年紀就被任命爲中隊長的特長。」

我命令偵察兵先用【風槍】將火吹滅。

「我一直都很『幸運』。」

在確認全體成員都潛入炮兵陣地後。

「時候正好。」

偶爾有同伴因爲被砍或中彈而發出慘叫。

「面對這種情況，笑又有什麼不對？」

士氣高昂的他們幹勁十足地跟着我。

「……」

「至少比昨天以前的作戰計劃成功率要高得多。」

只要瞭解現代戰爭，就不可能採取這種行動。

我有樣學樣地鼓舞着他們。

「您這是什麼意思呢，諾曼兵長？」

我保持着『不開槍』的狀態，衝進了敵方炮兵陣地的內部。

「問得好，諾曼兵長。」

在我說話的時候，嘉維爾上士認真地看着我。

「……不用死，也可以嗎？」

「您露出的笑容那麼可怕。簡直判若兩人啊。」

在壓制炮兵陣地，驅散了大部分敵方炮兵後。

他們現在還在做飯，把魔法炮兵安排在最前排。

總比照這樣繼續進行遲滯戰鬥要好得多。

「部隊全員都潛入陣地內了。」

「幸運……」

我認爲這樣將大大提高成功率。

我往河中投入小石子，給對岸的嘉維爾上士發出信號。

「是因爲對方的反應太遲鈍了，」

之後只需注意不要出錯，好好指揮作戰即可。

隨着我一聲令下，槍聲於阿爾加利亞的夜晚響起。

「請偵察兵優先用風槍吹滅火把！！」

我用溫柔的聲音敦促嘈雜的士兵們安靜下來。

我們的偷襲策略是，幾乎不進行戰鬥，只在夜色的掩護下奔跑。

在我的勸說之下，士兵們開始一點點地躁動起來。

輕視我們的埃利斯軍沒有提防夜襲，甚至沒有挖戰壕。

熄滅他們的火把能避免無謂的戰鬥，也方便深入敵羣。

「那裏有什麼？」

我們之所以能如此輕易地進到敵陣內部，就是因爲沒有戰壕。

但凡他們挖了一條戰壕，我們都會被攔住。

「諾曼兵長。」

「……是。」

「您認爲，大軍的弱點是什麼？」

我平靜地射殺着正在準備戰鬥的敵軍士兵。

行動開始後，經過約五分鐘的奔跑，我們穿過了敵軍陣地，抵達了目標位置。

這是我在阿爾加利亞堡通過目測確認的、位於敵軍陣地內部五百米處的地點。

「是後勤哦。」

阿爾加利亞溪谷的夜晚十分昏暗，炊煙清晰可見。

可以看到那股炊煙從『敵陣深處五百米處』向前後蔓延開來。

也就是說，食物是以那個地方爲中心分配的。

那裏就是，敵人的前線糧倉——

「我們很快就會到達目標地點！請使用剩下的手榴彈，炸掉敵人的食物！」

「收到！」

正如我所料，那裏是埃利斯軍的儲藏據點。

那裏有大量的貨車，還有一箱箱的食物，足夠喫上幾個月。

「託麗少尉，倉庫附近果然戒備森嚴——」

「那麼，請跟我來。」

因此，幾乎所有軍隊都把它裝在金屬箱子裏，並進行嚴格管制。

「請不斷開火！不要吝惜子彈，殺掉所有防禦兵！」

「沒事的。」

在燃燒的食物箱的照耀下，我的身影能被敵我雙方看清。

「收到！」

在這之後，我用手勉強止住血，用【愈】強行堵住了傷口。

說起來，我只顧着進行指揮，還沒有使用手榴彈。

「收到報告。」

「什麼情況！！？」

「託麗少尉！」

他們沒有挖戰壕，唯獨糧倉附近的防禦非常堅固。

但緊接着，沉重感從我的腰部傳來。

儘管那只是隨口說說，但我可能真的很『幸運』。

爲了不被友軍的手榴彈波及，我小心翼翼地環顧周圍……

那恐怕是……

我看到數道槍口正對準着我。

這樣下去可不妙。

我打頭陣衝了進去，吹滅了我前方附近的兩個火把。

魔石是很珍貴的。那種規模的魔石，是無法輕易入手的。

就在這終結我生命的子彈即將發射、生死攸關的關鍵時刻。

這樣就完全陷入黑暗了。除了燃燒的糧倉以外，什麼都看不見。

在接受妥善治療前，沒法用右手開槍了。

子彈時不時從我肩膀掠過，但我沒有時間感到害怕。

重新生成【盾】需要時間。

「不用擔心我，請繼續執行任務！」

魔石嚴禁遇火，所以很難進行運輸，想必敵人用於施放炮擊魔法的物資已經不夠充足。

沒有東西能保護我的身體，一旦中槍我就會曝屍河灘。

「……【愈】。呼。」

「那邊的火把，就是最後……」

倒在河灘上的我，發出令人擔憂的聲音……

「當然可以。我打頭陣。」

遭遇爆炸火焰直擊會被燒焦，光是看向爆炸就會產生閃光彈一般的效果。

……嗯，還能動呢。

我在用【盾】環繞四面後，當場切開自己的腹部進行排血。

「……哦。」

裝在那個鐵箱裏的物資。是用於炮擊魔法的魔石。

「是。」

冷汗一點點擴散開來。

食物與物資正在熊熊燃燒，到處都散落着被魔石爆炸波及的屍體。

糧倉的周圍插着許多根木樁，還能看到類似擋箭牌的東西。

「託麗少尉！？」

埃利斯軍的慘叫聲，迴盪在夜晚的陣地之上。

雖然能見度很低，但偶爾發生的爆炸能讓我依稀看見物資的位置。

我展開【盾】慢了一步，沒能來得及防住爆炸，導致自己也被燒傷。

「我的背後有【盾】保護。只要跟着我，就是安全的！」

「嗚！」

不過，就算肝臟破裂了也連眉毛都不動一下的

小隊長

也是有的呢。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在食物燃燒的火光照亮之下，身着奧斯汀軍服的我必然會引起敵人的注意。

緊接着，我的【盾】被槍口射出的子彈打碎。

「請大家都趴下！」

能感受到敵人的視線。

「接下來我們不需要再開槍了，只管逃跑就行。」

這是給嘉維爾上士的撤退信號。

「對岸也傳來了爆炸聲。看來嘉維爾上士那邊進展得很順利。」

「真的嗎！」

這正是上個時代的防禦體系。

「涼爽得恰如其分。」

我凝神注視夜幕，尋找尚未燃燒的食物。

我回頭望向埃利斯軍的陣地，只聽到一片慘叫。

「我成功將魔石爆破了。」

我的右手似乎在爆風掠過時裸露在外，因此嚴重燒傷。

我一邊衝在最前面，一邊專心用【盾】避開子彈，鼓舞着己方的士兵們。

「靠這個人數能突破嗎，少尉！？」

────劇烈的爆炸聲響起。

跟着我的士兵們的氣息，從我的背後傳來。

「■■■■！！？」

我好像在使用風槍的瞬間被敵人狙擊了。

是時候了。

距離他們開槍，應該還有幾秒鐘。

在爆炸的瞬間，我看到一個堅硬的鐵盒被放在食物箱的深處。

看起來，還能繼續前進。

「我重返戰線了！」

……果然跑得太前面了呢。

不難看出，面對埃利斯軍超出預想的堅固防禦，友方士兵產生了動搖。

「■■！」

────也就是說，我的身體正暴露在無數槍口之下。

「請握住我的手。要撤退了。」

——我用風槍吹滅了火把。

「我們已經做了我們所能做的。」

再這樣下去，我會被打成馬蜂窩的。

「少尉，您沒事吧？您的手……」

「■■■——！！」

多虧了夜色的掩護，沒有追擊過來的子彈。‍‌‌‍‍‌‌‌‍‌‍‌‍‍‌‍‍‍‌

魔石害怕遇到火源，一旦引火就會引發大爆炸。

做出如此判斷的我，在剎那間用【盾】偏轉敵人的子彈後，加速跑了起來。

「我再稍微往裏進一點。」

「託麗少尉！」

我成功將手榴彈投向了鐵箱，臥倒在地上。

我拔出手榴彈的拉環，朝着那個鐵箱跑去。

魔石爆炸的火力非常驚人。埃利斯士兵們可能也遭到了波及，出現了巨大的傷亡。

「我的眼睛、眼睛！」

不過敵人也沒有讓糧倉毫無防備。

我用左手往河裏丟了兩塊石頭。

幸虧子彈沒有擊中內臟。要是肝臟破裂的話就是致命傷了。

最後，我衝到了最深處，將所有火把熄滅了。

食物也被一併延燒，埃利斯軍應該受到了相當沉重的打擊。

「……回去吧。」

在收到我的命令後，我們於夜色中撤退了。

從作戰開始到爆破魔石，僅僅過了二十三分鐘。

本次夜襲行動簡直快如閃電。

「……嘉維爾上士，您沒事吧？」

「我沒事。多虧你們走在前面，我才得救了。」

本次突襲作戰的時間很短，全程不到半個小時。

在這短短的三十分鐘裏，

「撤退成功的奧斯汀士兵，共計68人。」

「……真是太好了。」

有三十六名參加本次夜襲行動的戰友成了不歸之人。

相當於託麗遊擊中隊損失了三分之一的士兵。

「……託麗少尉。這樣我們就能活着回去了嗎？」

「嗯。」

在本次行動中，我們封印了敵人的炮擊魔法，燒光了他們的食物。

此外，他們的前線還陷入了混亂之中，被迫後撤了數百米。

儘管我方損失慘重，但從戰術上來說可謂大獲全勝。

「────只要能熬過明天。」

恐怕那並非埃利斯軍的全部食物。

敵人應該還有發動數日進攻的餘力。

我看着人數明顯減少的友軍部隊。

靜靜地握緊了因燒傷而動彈不得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