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話
《TS衛生兵小姐的成名錄》 · まさきたま · 6184 字
「在得到指示前不要接觸遺體。增加巡邏人數,在本地點半徑五百米內進行偵察。」
「威爾第先生。」
我正確認法里斯准尉的遺體時,威爾第中尉很快來到了現場。
此時,性格溫厚的他露出了少見的嚴肅表情。
「託麗衛生兵長,我命令你進行驗屍。報告死者的身份,死亡時間和直接死因。」
「收到。」
他不容分說的語氣讓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但我並沒有被教會太多關於確定死因的知識。
這部分屬於法醫學的範疇,衛生兵不太會學。
「我可以叫我的部下來嗎?」
「我同意了。」
所以我叫來凱爾先生,與他一同驗屍。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被要求去做勘驗謀殺現場這種事。
「威爾第中尉。從死者的外貌與狗牌、以及法里斯准尉下落不明的情況來看,死者應該是法里斯准尉沒錯。」
「繼續。」
「根據屍溫和角膜渾濁度,推定死亡時間在一小時以內。直接死因很可能是槍擊,子彈從背後射穿了他的後腦右下部。」
外表看起來除了後腦外沒有致死傷,正常來想應該是被人從背後開槍打死的。
槍聲是30分鐘前響起的。與死因是槍殺這一點並不矛盾。
問題在於,我們在營地附近沒有看到敵人的身影,而且槍聲而是從奧斯汀軍營地內部傳來的。
「威爾第中尉,您打算怎麼做?」
「請立即召集法里斯小隊的成員,對他們
進行訊問
。也請緊急召集今晚不輪班的甘德勒斯小隊、艾倫小隊、吉亞爾德小隊。命令他們調查法里斯准尉。」
「法里斯氏原本就以暴力和高壓態度出名。特別是最近他的指導非常陰暗,經常執拗地說些壓迫人精神的暴言。聽到他的死訊,我反而能表示理解。」
「在法里斯准尉的屍體附近發現了一顆子彈。大概是量產步槍OST2式、3式所使用的6.2mm子彈吧。」
因爲他們沒有用來押送犯人的籠子,只能採取把犯人綁起來一起走的形式。
「你傻啊,要怎麼押送?這可不是在運輸物資。」
既然案件已經曝光,今後士兵們就連對友軍都必須提高警惕,變得疑神疑鬼。如果置之不理,士氣就會收到影響。因此倫威爾少校要求逮捕一個明確的犯人。
也就是說,法里斯准尉的殉職恐怕並非出自敵手。
「不是要懲罰你。就算懲罰你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就是菈迦小姐的朋友,紅頭髮的新兵。在首都入伍的洛維二等步兵。
從現狀看來,他被友軍擊殺的可能性非常高。
其中正好有一個士兵看起來很可疑。
「不,現在已經是早上了,請回到崗位上。如有必要我會再次提出要求。」
倫威爾少校是一位徹頭徹尾的軍人。
「啊——不,已經沒必要再看了吧?」
「收到。」
「……是嗎?」
「……證據,還不充分。」
「雖然小隊長和法里斯准尉的關係似乎很好,但對我來說他與惡魔無異哦。」
威爾第先生向倫威爾少校報告了調查情況。
「少了一件要煩惱的事,真是太好了。」
好像暫時鎖定了幾位嫌疑人,但沒能達到確定嫌疑的程度。
「記錄顯示做出證言的士兵是與他來自同一所學校的友人。他的證詞不值得信任,這樣就可以了。」
他就是菈迦小姐等人逃跑時,被我說服的紅髮新兵。
「請對照子彈的庫存和全體士兵的殘餘子彈數。把那些有用途不明子彈的士兵篩出來。」
「報告到此結束,少校閣下。」
「很好的士兵,是指?」
「……什麼,那個經常露面的准尉先生被……」
「嗯,應該是奧斯汀製造的。」
比起事情的對錯,他更優先考慮維持軍隊的紀律。
「你打算怎麼處置,威爾第?」
「衛生小隊沒有持有槍械,不作爲調查對象。辛苦你們驗屍了。」
因爲這是發生在他中隊裏的案件,因此他要爲此負責並履行報告的義務。
「還有誰對法里斯准尉懷有明確的恨意,並且銷燬了子彈嗎?」
因此我被排除在嫌疑之外,重新回到了醫療崗位上。
「我一直認爲法里斯准尉早晚會被自己的部下開槍打死。」
但是,通過補給部隊來押送犯人,很容易就會被其逃脫吧。
「是,這點我們也調查了。」
「……是法里斯准尉?」
阿爾諾瑪少見地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
他是那天銷燬子彈的士兵之一。
威爾第先生無法確定被逮捕的士兵就是犯人,所以他打算交給法庭來判斷。
「那我就把他當做罪犯押送到首都去。」
軍隊中潛藏着殺死友軍的士兵,絕不可能置之不理。
「……沒有。但是他有不在場證明,有士兵說在案發時間與他交談過。」
「今天消耗了子彈的士兵有16人。」
「……詳細情況呢?」
「……」
「不是薩巴特軍的子彈嗎?」
就這樣,我們花了一天的時間進行調查。
「我在問你,軍隊中潛藏着殺害友軍的人,你要如何處理這種情況?」
「……委託返程的補給部隊之類的。」
接下來就繼續日常工作……話是這麼說,聽說今天不會行軍,所以只能在帳篷裏等待凍傷的患者。
假如犯人趁周圍不注意拔腿飛奔,恐怕很容易就能逃走。
「哼,然後呢?」
我先接過報告書,瀏覽了一下內容,
「嗯。如果患者不多的話,我可能會去休息。」
如果下達這樣的命令,以逃跑爲目的的模仿犯可能就會增加。
「殺了人,就能被補給部隊包圍着回到首都去嗎?要是想逃跑的士兵們知道會那樣,他們就會一個接一個地殺死他們的長官。」
「是法里斯准尉的部下。那個男人以銷燬殘次品爲由消耗了子彈。」
倫威爾少校在謝罪的威爾第先生面前嘆了口氣。
「友軍中可能混入了一個兇惡的殺人犯。請提高警惕,進行調查。」
說實話,法里斯准尉的死並沒有給我帶來想象中那般衝擊。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從屍體的情況推斷,准尉很有可能是被友軍殺死的。
「……嗯,還沒有找到他銷燬的子彈。」
「您還在說這種話嗎?」
看來他和法里斯准尉間的矛盾相當之深。
「聽說在之前他引發逃亡事件以及日常訓練時,法里斯准尉都對他進行了超出限度的嚴格指導。」
「我已經讀過資料了。這不是有個很好的士兵嗎?」
然後得知阿爾諾瑪的傷是法里斯准尉造成的。
「那動機就很充分了。」
包括威爾第中尉在內,軍方高層非常重視這個案件。
當然我很難過,但經過菈迦小姐那件事後,我似乎已經變得很有耐性。
法里斯准尉一案被視作謀殺案處理。
「威爾第。那個新兵的性命和軍隊的士氣,哪個更重要?」
我們徹夜調查法里斯准尉槍殺案。
那天,我們花了一天時間進行搜查,但沒有找到兇手。
「Boss,你去睡一會怎麼樣?」
這個押送手段並不現實。
「殺死友軍是不可饒恕的。按照軍紀,即日槍斃。」
他關心的不是威爾第先生要如何負起責任,
「大部分都是經檢查而『作爲殘次品銷燬』。另外還有報告稱因訓練及走火導致子彈消耗。」
「不是,呃——算了,那你看一下吧。」
「隨您處置,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罰。」
「嘛,是那樣的。」
通宵協助偵察的我,強忍着哈欠回到帳篷中。
就這樣,一名士兵被確定爲犯人,被牢牢地關押起來。
倫威爾少校一聲令下,確定了犯人,決定按軍紀槍斃。
我們衛生兵沒有配備槍支,被判斷不可能具備行兇的條件。
阿爾諾瑪先生對於法里斯准尉的死非但不感到悲傷,反而顯得十分高興。
「他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理解?」
「……啊,想起來了。阿爾諾瑪先生,昨天我忙的不可開交,沒能收取您的報告書,還請允許我現在看一下。」
「將他當做兇手逮捕。然後宣佈已經鎖定並逮捕了兇手。現在正是賭上國家命運的決戰時分,絕對要讓士兵們安心下來。」
當我催促阿爾諾瑪先生提交報告時,他露出了相當微妙的表情。
「不是我!我什麼都沒做!」
那天傍晚。
殺死了法里斯准尉的士兵被處刑了。
「快住手,聽我說啊!」
「吵死了,給我閉嘴。」
「唔——,唔——!!!」
士兵被堵住了嘴,綁在插在地上的木樁上。
新兵們圍成一圈用槍指着他。
「瞄準點,別射偏了。瞄準他的腦袋,儘量別讓他受苦。」
「是、是……」
這次的處刑,同時作爲新兵的射擊練習。
由於這是對新兵來說寶貴的「殺人機會」,所以威爾第中隊的許多新兵都被召集起來參加處刑。
而我則作爲驗屍官被召集到這裏。
「……唔——!!」
那個紅頭髮的新兵,直直地盯着我。
他那奇怪的眼神,彷彿在向我乞求幫助,又像是有話想對我說。
「小託麗,如果你害怕的話不去看也沒關係哦。」
「不。」
我被叫到這裏是爲了確認死亡。
如果我在紅髮士兵死亡的瞬間移開視線的話,就是在翫忽職守。
「你的遺言到此爲止了嗎?」
而且,作爲之前促使他歸順軍隊的人,我不能不去面對他的死亡。
紅髮士兵再次被堵住了嘴,站在原地不動。
我一邊在地上翻滾,一邊展開了格爾巴茨小隊長教給我的【盾】。
「那個……不客氣。」
「好、好。」
瞄準我的少年兵,立即裝填好下一發子彈,舉起了槍。
「……我嗎?」
「去死吧!」
「……首先是給我朋友的遺言。冷靜下來,不要迷失自己。」
他的態度十分平靜,彷彿他在被帶到刑場前吵嚷着的模樣都是在演戲。
「有人正在怨恨你,恨不得一槍打死你。小心點吧。」
我真摯地懇求着威爾第中尉。
「第二句遺言,是給在那邊看着的女人的。衛生小隊的,隊長閣下。」
我只是在請求威爾第先生允許這個新人二等兵留下遺言。
但是,是因爲中尉認爲拒絕了我的提議,會引起懷疑嗎?
「羅德里上等步兵……」
所以我深信他就是殺害法里斯准尉的兇手。
刑場中響起了一聲槍響。
少年兵沒有說些多餘的話,讓威爾第少尉長長地鬆了口氣。
「【盾】!!」
「最後,我想對在故鄉等待着我的家人們,爲我落得這樣的結局道歉。但是請轉告他們,洛維沒有違揹他的誓言。」
「……」
這是自打參加戰爭後我無數次感覺到的,生命危機到來的預感。
威爾第先生尚未下達射擊許可。
我不會這麼輕易被殺的。因爲我的命被許多人拯救、被許多人守護。
我可以想象到,作爲菈迦小姐的友人,他要對我說些什麼。
「誒,小託麗!?」
砰。
───我半反射性地。
「允許發言。快留下你的遺言,殺人魔。」
當聚集在周圍的新兵們還在瞪大眼睛呆立時,他瞄準趴在地上的我再次射出了子彈。
順帶一提,我聽說他被處刑是因爲『他被確定爲殺人犯』。
「所以,我想告訴你。不要一個人走夜路。」
因爲他一直對我投以『想要說什麼』的視線。
飛撲到地面上。
「這個……」
「可惡,動個不停────」
「收到。」
「我明白了。請把堵住他嘴的布取下來,我只給他一分鐘的時間。」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給我留下了遺言作爲致謝。
「怎麼了?」
他只給了紅髮新兵洛維一分鐘的自由發言時間。
他首先給他的朋友留下了遺言。
但實際上他是因間接證據被逮捕,威爾第先生是擔心他提供多餘的證詞會很麻煩,才堵住了他的嘴。
與此同時,一股強大的風壓從趴在地上的我的正上方掠過。
說到這裏,少年兵抬頭仰望天空。
「……對了,威爾第中尉。至少把他的堵住他嘴的布取下來吧?」
「……你、你在做什麼!」
按理說,威爾第中尉應該毫不猶豫地駁回我的懇求才對。
「應該聽聽他的遺言吧。」
「嗯。」
「……威爾第先生,對不起。因爲情況危急,所以我開槍了。」
……然後,他被允許的『緩刑』就此結束。
在無數把槍正對準殺人犯的情況下。
我心中的某人大喊着「這樣下去會被殺的」,要我採取行動。
「嗯?你的朋友是誰?你的遺言應該轉告給誰?」
「!」
「你說得對,但是……」
然而我爲他爭取的這短短一分鐘時間。
「都是你!要是你沒把菈迦、把我們帶回來的話!!」
他如此自語道。
大概是向我發泄他的怨恨吧,但就算如此,我也認爲我應當認真傾聽並接受它。
因爲他的朋友菈迦小姐,因我的失誤而喪生。我甚至認爲他應當對我發泄他的怨恨。
「哈啊!!哈、哈……」
確確實實地大幅改變了我的命運。
「嘖!」
就在此時,我的心跳「咚」的一聲加速了。
「我和他有過一點交情。拜託您了。」
得以自由發言的士兵沉默了數秒鐘,似乎在思考什麼。
「……」
「他的話,一定會在這裏的。不需要轉告。」
拜此所賜,子彈沒有擊中我,只在地上揚起了一陣土煙。
「周、周圍的士兵在幹什麼!快點抓住他!」
「後面我會寫悔過書的。」
還是因爲威爾第先生自己也受到了良心的譴責呢?。
說實話,我完全沒想到他會對我說這種話。
威爾第中尉像是認輸了一樣,垂下眼去。
「之前,你救了我一命。謝謝。」
「……啊啊,呃,那個……」
……我抬起頭,看到圍着洛維二等兵的少年兵中,有一個人正將槍口對着我,雙眼佈滿血絲。
我以爲他還在猶豫該留下什麼樣的遺言,沒想到他接下來的發言朝着我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刑場上響起了第三聲槍響。
參與『處決殺人犯』的羅德里君,未經威爾第先生許可就開槍射殺了少年兵。
「……這個混蛋。我都已經,這麼阻止他了……」
從他的話來看。
殺害法里斯准尉的真兇,似乎是剛纔把槍口對準我的少年兵。
「能詳細說明一下嗎?」
「嗯。」
那個少年兵也是菈迦的好友。
是在我的勸說下與菈迦小姐一同歸順軍隊的另一個少年兵。
「那傢伙,喜歡菈迦。所以在她殉職後,他的言行變得越來越奇怪。」
他突然面臨生命危險,還失去了喜歡的青梅竹馬,精神面臨崩潰。
就在這個時候,法里斯准尉告訴他說,菈迦小姐是死於『愚蠢地無視命令』。
聽到這句話,他的情緒激動起來,向着法里斯准尉逼近。
但法里斯准尉對此嗤之以鼻,嘲諷道「這是她自作自受」。
失去了心上人,還被嘲笑其死因的少年兵,就此萌生殺意。
他恨意的矛頭,
「都是因爲那個衛生兵長阻止我們逃跑……」
「那個女人拋棄了菈迦逃走了……」
不僅指向了法里斯准尉,同時也指向了我。
就這樣,他開始燃起了『不惜一切代價殺死法里斯和託麗兩人』的執念。
在這段時間裏,洛維二等步兵多次試圖說服他,但他不聽勸告,最終在昨晚犯下了罪行。
「收到,中尉閣下。」
因此至少爲了弔唁,我對着少年兵的遺體雙手合十,爲他祈求冥福。
如果您真的是位重情義的人的話,那麼在來世,您一定能過上幸福的人生。
「……」
「……謝謝你,羅德里君。又一次,救了我的命。」
在冬季的嚴寒中瑟瑟發抖、以極限狀態繼續行軍的士兵們,似乎比想象中還要被逼得走投無路。
來自長官的壓力、與親密之人相分離的痛苦,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導致了那名士兵瘋狂地犯下罪行。
「剛纔的報告,沒有說謊吧?」
但他不能出賣他的朋友,只好謊報說自己銷燬了殘次品。
「……」
「要感恩的話就幫我寫悔過書吧。」
「那傢伙雖然有點遲鈍,但卻是個溫柔又心胸寬廣的人。所以我相信,他總有一天會醒悟的,他的罪過就由我來替他揹負。」
「喂,小不點,你撿回一條命了啊。」
即使在即將被處決之際,他仍然在爲自己的朋友着想,對真兇一事保持沉默。
如果我能好好盡責的話,菈迦小姐就不會死,他也就不會犯下這樣的罪行了。
這就是,法里斯准尉之死的真相。
羅德里君雖然滿臉困惑,但還是陪着我一同向遺體雙手合十。
洛維二等步兵注意到他的子彈被偷走了。
「……」
他的死,是源自於我。
「至少要爲他祈禱,死後能得到安息……」
來世,請一定要轉生到沒有戰爭的世界。
他指向我的槍口,是對我所作所爲的報應。
「那傢伙爲了不讓我被處刑,才選擇在這個時機挑起事端。他只是被戰爭扭曲了而已,其實是個很重情義的傢伙啊。」
然後一邊以遺言的形式繼續勸告他的好友,一邊委婉地警告我可能會有危險。
「……對你的處置留待之後再審議。在此之前請接受拘束。」
「那個遲鈍混蛋,在衆目睽睽之下對託麗衛生兵長出手,肯定是爲了讓大家知道我不是兇手。」
「我對天發誓,沒有任何謊言。」
洛維二等步兵在被羅德里君射殺的殺人犯遺體前彎下腰來,靜靜地流下了眼淚。
「啊?這種傢伙你也要爲他祈禱嗎?」
頸部被射穿的屍體,在雪地上不斷吐出紅黑色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