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祭司」

隔天。

我和布洛斯丹聊到很晚。

走在我身旁的他看起來非常睏。

就在剛剛，有人來通知我結果，希望我到曼尼爾那裡一趟，所以我便帶著布洛斯丹一起前往。

昨晚除了聊我的事情之外，也聽到了布洛斯丹的事。

他和父母三個人一起生活，但兩人都忙於工作，很少回家。

父親是祭司長，母親則是祭司，兩人都很忙。

好了，住在這座森林的精靈，社會形態相當獨特。

職務分為主權、狩獵、生產三種。

除了小孩之外，所有居民都屬於其中一種，至於小孩則是在長大之後，再根據資質進行分配。

關於這三種職務，簡單說明如下…

主權－精靈的支配階級，全部都是高等精靈。

基本上，所有的高等精靈都會隸屬於這裡。

主要負責的工作是領導精靈村，以及處理重要案件和糾紛的調停……簡單來說，就是負責決定事情。

當然，他們並非全員地位平等，其中也存在階級，同樣分為三種，由上而下分別是祭司長、祭司、佔師。

案件愈重要，似乎越需要仰賴上位階級的判斷。

如果只是吵架等級，大概只需要佔司判斷即可，但若是外敵來襲，就由祭司判斷，更嚴重的問題則由祭司長判斷。

……然後。

祭司長的頂點是王。

名為裏克霍德。

被帶到最裡面的房間後，我看到曼尼爾和另一個看起來很了不起的大叔。

啊，這麼說來，聽說他的父親是祭司長。

雖然不知道他們的真面目，不過似乎有給高等精靈什麼建議。

……由高等精靈管理的精靈社會……精靈沒有被管理的自覺，算是唯一的救贖嗎？

米拉德沒有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嘴角微微上揚。

『不用擔心，你先回家吧。』

『那個……父親……』

沒有戰士適性的精靈，全都會被丟到這個階級。

『我們到了。這裡就是神殿。』

如果沒有事先知道，應該會覺得是個好地方，但是知道這麼多事情之後，總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父親？

是阿布多拉的仇敵嗎？

一進去就看到等間隔排列的椅子，以及正面掛著那個標誌的禮拜堂。

高等精靈很明顯地站在上位。

『我是治理這個西村的祭司長，名叫米拉德。』

雖然布洛斯丹沒有明說，不過一旦發生什麼事，減少人口時也是優先消耗這個階級的人數。

如果要再補充的話，就是我有種被盯著看的感覺。

裏克霍德啊。

基本上精靈並非肉體強悍的種族，因此戰鬥時主要使用弓箭或魔法。

這部分似乎也有一部分的祭司長兼任，擔任負責人。

如果只看聽到的部分，高等精靈就像是把精靈當成家畜管理。

目的地似乎在更裡面，我從角落的門走向深處。

該不會是被發現了？

不過，看起來並沒有祭司那種立場的人在場。

『我昨天已經回答過好幾次了，我是旅人。正要前往北方。』

『……我換個問題吧。你不是精靈吧？』

『在開始談話之前，布洛斯丹，你帶他來得真好。你可以回去了。』

話說回來，他們做得還真好。

雖然說是高等精靈，但原本也是精靈。

……該怎麼說呢，就是那個啦。

性別是男。

曼尼爾也要留下來嗎？

如果可以，真想聽聽他的說法。

聽說這裡叫做神殿，但不管怎麼看，都像是教堂。

雖然也有使用劍或槍的人，但似乎屬於少數派。

『你好，我是羅。』

『流浪者啊，歡迎你的到來。』

看起來年紀和曼尼爾差不多，或者稍微年長一點。高等妖精特有的長耳朵、細長的眼睛，以及給人冷淡印象的端正五官。

既然人數多，工作也多，雜務之類的也都是由這個階級一手包辦。

大叔看著我，誇張地點頭。

接著是狩獵——雖然名義如此，但實質上是負責排除外敵等任務的戰士階級。

最後是生產——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耕田之類的，但基本上是指衣服和裝備等事務，是人數最多的階級。

這下子，房間裡只剩下我、曼尼爾和米拉德三個人。

仔細比較之後，雖然五官有些相似，但因為表情的關係，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他的職責似乎是統整祭司長的意見，最後下達許可。

途中，擦身而過的人都偷偷瞥著我，我無視他們。

布洛斯丹猶豫地互動看著我和父親，我點頭之後，他帶著複雜的表情離開了房間。

這是聽完之後我所感受到的感想。

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總之先點頭再說。

……我本來以為會是叫祭司之類的中階管理職出現，沒想到會突然出現最高層，讓我很意外。

在他們的催促下，我走進去。

腦袋應該沒有差太多，但為什麼會差這麼多……嗯，大概是格里戈裏吧。

『同樣的問題似乎已經問過很多次了，所以我就省略開場白吧。我就直接問了，你是什麼人？』

該不會是躲起來偷看吧？

服裝的設計雖然幾乎相同，但感覺比曼尼爾的服裝還要高級。

聽到布洛斯丹的聲音，我停止思考，往前一看，眼前出現一棟雄偉的建築物。

從穿著來看，這傢伙就是祭司長嗎？

這個叫米拉德的傢伙就是布洛斯丹的父親嗎？

兼任聽起來很好聽，但其實只是管理而已。

詳情不明，但據說祭司長擁有「藉由啟示賜予」的武器。

算了，這樣我也可以觀察對方的態度。

『我不懂你這句話的意思。』

我環顧四周，發現人潮洶湧，充滿活力。

米拉德輕輕吐了口氣，將手掌朝上伸出來，使用魔法。

基本上由精靈構成，但有一部分由高等精靈祭司長兼任，視情況也會負責指揮。

是＜水球＞。

由於他沒有要攻擊我的感覺，我便保持沉默。

出現的水球在空中波動，改變形狀，變成平坦的橢圓形。

水球輕飄飄地在空中移動，停在我的前方。

眼前這個由魔法產生的水塊表面映照出我的身影。

這是鏡子嗎？

米拉德無視我，從懷中取出類似小石子的東西，丟進水塊裡。

『這面鏡子會映照出那個人的本質。我記得有一部分的人類稱它為艾多斯…』

我表情不變，內心卻覺得這下糟了。

另一方面，我也可以看到維爾特斯和一部分直覺敏銳的人對我投以奇妙視線的真正原因，這股好奇心也驅使著我。

兩個想法互相拉鋸的結果，我並沒有採取行動。

映照出來的我的身影……哎呀。

我看到額頭浮現黑色的點，下一瞬間，黑點覆蓋了我的全身。

『哦哦…』

『這是……』

我聽到兩人忍不住發出的聲音，但我的視線無法從眼前移開。

變化不只如此，全身變成漆黑的我，表面浮現大量分不清是人還是野獸的臉。

每張臉分別帶著苦悶、憤怒、歡喜等表情，網羅了所有能表現的感情，毫無統一感。

變化持續著。

全身長出尾巴、翅膀、人或野獸的手腳，甚至還有類似內臟的東西，和一開始浮現的臉一起在全身表面蠢動。

……決定了。

『來人啊！把這個人抓起來！』

米拉德的眼神相當嚴厲。

『這下子真相大白了。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不，你到底是什麼！？本質照理說應該和身體的形狀幾乎相同，不可能會如此乖離！這面鏡子只會映照出真實！這就是你的本性！怪物！接近我兒子到底有什麼目的！？』

『放任他自由行動太危險了。你先去地牢待著，我再好好問清楚你的身分跟目的。』

哎呀，在那之前，得先處理眼前的事。

……原來如此，我是怪物啊。

我毫不愧疚地這麼說道，同時把伸長的耳朵恢復原狀。

「那就要看你的心意了。只要在之後的審問中知道你無害，就會放你回去。」

『最後再問一個問題，你們有放我一條生路的意思嗎？』

『米拉德閣下，該如何處置此人…』

我轉頭一看，看見女高等精靈對著地板嘔吐。

……啊，是這傢伙在看啊。話說回來，別吐啊，真是沒禮貌的傢伙。

米拉德也啞口無言。

他是勇者嗎？

不不不，等一下。

房門被打開，數名警備的精靈走了進來。

噁心的圖片？老實說，連我也猶豫著不敢直視。

他的眼神明顯帶著恐懼。

啊啊，這些傢伙打算隨便找個理由殺了我…

『看看你面前的鏡子再說話！你那副模樣根本就是怪物！我身為治理這座西村的祭司長，不能放任你這種來路不明的怪物自由行動！不想喫苦頭的話就別抵抗，乖乖束手就擒吧。』

在這個時間點，我就察覺到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的斜後方，也就是房間角落傳來液體敲擊地板的聲音。

話說回來，真虧那傢伙有辦法跟這種怪物談話。

你似乎能完成復仇了哦？

米拉德面不改色地如此放話。

曼尼爾不再多說，將手杖指向我，女子則以厭惡與恐懼參半的可怕表情瞪著我。

『我願意乖乖離開，可以放我一馬嗎？』

……這是什麼？

也難怪維爾特斯會對我抱持戒心。

『你以為我們會相信這種事嗎？』

他回過神來，對我投以嚴厲的視線。

『我為偽裝種族一事道歉，至於目的，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就是來這裡參觀，以及前往北方。』

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從他們的態度看來，那張噁心圖片似乎就是我的本質──靈魂的形狀。

米拉德完全捨棄了剛才的冷靜態度，以噴著口水的氣勢瞪著我。

我望向兩人。

你這傢伙，自己做了這種事，還驚訝什麼啊。

『很抱歉，我沒有辦法證明。關於這點，只能請你們相信我了。』

……這下搞砸了。

我把多餘的思考放到一邊，輕輕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戰意。

『別笑死人了。沒人能保證你不會危害這座村莊，不準逃。』

「這是怎麼回事？沒想到竟然會到這種地步……」

曼尼爾互動看著我和鏡子，害怕地顫抖著身體往後退。

『……我的確不是普通人，但你們只憑這點理由就要把我關進牢裡嗎？』

太好了，阿布多拉。

兩人共通之處在於，他們對不明存在的恐懼，讓眼神變得混濁。

如果這面鏡子映照出的景像是真的…

這真的是我嗎？我非常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