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後傳 你的世界
《賭場法師》 · 지아잔틴 · 3504 字
噩耗傳到身處魔境的希爾黛耳中時已是遲暮時分。
「真是遺憾啊,希爾黛。」
傳令的龍人族使者面容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是希爾黛的表兄。
雖是血親所言,希爾黛卻只是茫然眨着眼,怎麼也無法相信。
「希爾黛。我也不願承認。」
「……」
「但是…呼。雖然只發現了部分遺骸,證據實在太確鑿了。」
發現證據的地點是距離首都卡納西翁四日路程的森林。
據說在廢棄小屋附近發現了滾落的龍人族白骨。
雖嚴重損毀,但那確實是菲利克斯·拉卡耶的遺骸。
被截斷雙角的頭骨。殘留着切割痕跡的上臂骨。
這世上能有幾個被砍斷手臂和角的龍人族。
菲利克斯·拉卡耶確實死了。
「恐怕菲利克斯兄長在宣佈戒賭後不久就…做出了那種極端選擇。說到底我們這些年等待的只是個亡魂…唉。父親大人也自責不已。」
「兄長他,真的…?」
「嗯。節哀吧,希爾黛。」
希爾黛心底裏也想反駁這位表兄。
還沒確定的事就別妄下結論。
菲利克斯哥哥大概正埋首於遠離賭博的新生活,過得健康滋潤吧。
雖說不知道用元兇這個詞是否恰當,但確實有對兄妹和人類結下了孽緣。
受誓約限制確實存在瓶頸。
想着等哪天哥哥戒賭歸來,能以健全的身心閱讀這些信。
「死了?」
但問題不在海丁。
希爾黛覺得荒唐得開始發笑。
她並非要逃跑。
「……」
反正她也是被綁在魔境前哨的命。
並非因恐懼而忍耐。反正如今已無可失去。
「我們不是一直期待着哥哥能以健康的模樣回來嘛。」
「收拾遺骸後在老家簡單辦了葬禮。」
有追憶童年溫馨時光的長信,也有忍着戒斷反應寫下的道歉信。還曾小心翼翼試探過能否重逢。
爵位晉升至伯爵。
「全都是因爲我。」
若擅自試圖從魔境逃脫?與守護龍立下的束縛盟約就會奪走她的性命。就算她是強大魔法師,也不可能抗衡活了數千年的古龍權能。
海丁·賽迪。
是在氣哥哥連句遺言都沒留給活着的人嗎?
她是去尋找葬身之所。
長女幼子,甚至連名字都知道——卡拉與盧卡。
幾小時後。她打破沉寂開始行動。
夢見和哥哥在鄉下過着樸素的生活。
希爾黛望着魔境荒涼的景色拋出的問題。
「我們到底在期待些什麼呢?」
9;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9;
這次表親甚至找到魔境來時,她幾乎確信了。
直接動手也未嘗不可,但就是毫無幹勁。
自殺式飛行,短暫交戰後死亡,就此終結。
希爾黛騎上親自馴養的雙足飛龍騰空而起。
要說有什麼糟糕的事,那就是包括希爾黛本人在內的人們徒勞的期待。
「不是龍鬼而是以菲利克斯·拉卡耶的模樣。但是…」
載着希爾黛的雙足飛龍直衝魔境最深處。
所以希爾黛即便遠隔千里也爲他加油。
不知爲何就是提不起幹勁付諸行動。
但她始終沒有放棄希望。
當時可是高興得難以用言語形容。
不是那樣的。
說要戒賭的宣言大概確實是真心的。
如今…似乎混得風生水起。
雖然爲時已晚,但對妹妹而言仍是天大的好消息。
若他們兄妹手段再高明些,行事再深思熟慮些,這本是可避免的敵人。
「是啊,他就是那樣的兄長。」
「都是因爲我。」
自然杳無迴音,徒然蹉跎了五年光陰。
是有根據的。因爲前一天晚上做了個特別好的夢。
還擔任應對魔族攻勢的國家保衛部部長。
那個沉迷賭博、眼睜睜看着他人生崩塌的哥哥,那個每次見面都消瘦幾分的哥哥,居然說要戒賭了。
即便接到這個噩耗,希爾黛的日常生活也毫無改變。
希爾黛至今都沒有懷疑。
對着從睡夢中驚醒大呼小叫的聖騎士們,希爾黛只是報以微笑。
「對不起。全都是我的錯。」
還需要說什麼呢。
同伴們全都睡着的夜晚。
「嗚呃!? 嗚呃!!」
「雖然像在玩文字遊戲,但這就是事實。」
「不是在舅媽面前發誓要戒賭嗎。但你想啊,哥哥剛被砍掉左手就止血重開賭局。甚至在被砍右臂後撞見我時,還怕我阻止他賭博逃跑過。」
其實不是疑問,只是牢騷。
被束縛在魔境的希爾黛都能知曉其近況,可見他已是如此出名的人類。
9;說到底問題本就不在那個人類身上。9;
但說不定能引誘海丁那個人類親自造訪魔境。比如假裝與魔族勾結。
難道要去殺掉這整件事的元兇嗎?
「葬禮呢。」
還組建家庭有了兩個孩子。
「總有一天會收到回信的」 她這樣自言自語着艱難地撐了過來。
想和哥哥見面。
據說教廷也授予了他名譽職位。畢竟不止王國需要他。
真是悽慘又可悲的結局。
「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種辦法。」
這時。一行淚水在她下巴短暫停留後 啪嗒落下。
9;沒錯。或許可以去殺掉海丁。9;
「法師要逃跑。快抓住…!」
當他把角、左手、尾巴、右臂都押作賭注時,他的靈魂顯然也一同消失了。
表哥猶豫着似乎想安慰些什麼,最終無力地搖了搖頭。
剛宣佈戒賭就離世0;很可能是自殺1;的菲利克斯。
「嗯。」
但那個哥哥居然被發現是具屍體?而且連全屍都不是,是白骨形態。
…
完全不像接到噩耗之人的天真語氣。
恰恰相反。
她哥哥宣佈要賭上性命後就消失無蹤,那是五年前的事。
支撐她的哥哥已死,希爾黛本人不過是魔境底層懲戒部隊的小卒。
回想起來,海丁並非突然降臨的災禍。
「…說不定兄長是遵守了約定呢。」
「希爾黛·拉卡耶!你以爲真能逃得掉嗎!」
直到在密林深處發現的遺骸。
茫然等待着菲利克斯,最終從兩年前開始搜尋的拉卡耶家族。
這些年寄出的信足有幾十封。
他們兄妹會墮入如今這般深淵終究…
一有機會就寄信從不間斷。
希爾黛望着自己裝着陳舊義肢的右腳,突然喃喃自語道。
老實說,她也沒有掙脫的念頭。出去又能幹什麼呢。
「希爾黛?」
得出結論的希爾黛面無表情地吐出這句話。
恨不得立刻掉頭重啓搜索行動,而且是那種火燒眉毛的迫切感。
菲利克斯·拉卡耶早就被賭桌榨乾殆盡了。
肯定是來報喜的。
雖不願承認,
隱藏身份四處抓捕間諜,兩年前重返王國的人類。
名義上是隨軍,實則是懲戒部隊。
不知從何時起改變戰鬥方式的魔族…正是因爲活躍在最前線的核心人物正是海丁。
這次發現的不是菲利克斯,而是龍鬼的屍體。
****
反倒是希爾黛和她哥哥先後主動找上這個安分經營賭場的人類求死。
是個可怕的夢。
「天啊。」
賭徒希爾黛坐在牀沿長嘆一口氣。
天生擁有強健體魄的龍人族本不會輕易動搖…
但此刻希爾黛正爲安撫狂跳的心臟焦頭爛額。
淪爲殘廢後四處尋找木板,最終以自殺收場的菲利克斯·拉卡耶。
在森林裏滾動時遲被發現,僅找回部分屍塊的他。
在魔境因不明原因被當作奴隸使喚最終同樣選擇自殺的希爾黛本人。
9;說是夢又太過真實了。9;
坐在牀邊捂住臉的這一刻反而有種飄浮感。
這絕非尋常的夢。
既像是覺醒了另一個自我,又像是有人懷着惡意精心設計的悲劇體驗。
若非如此,怎會痛苦到這種地步。
真實得令人想要否認。
「是夢啦。只是場夢。」
希爾黛顫抖着勉強撐起身體。邊嘀咕着不必放在心上。
在會客廳等她的正是哥哥。
那個在夢中悽慘死去的哥哥。
「希爾黛。今天有客人來。」
「客人…嗎?」
雖然依舊嗜賭,但最近把更多時間花在賭場0;其實是爲希爾黛開的1;運營上的哥哥。因爲說着要賭兩把而硬是找到這鄉下來的龍王國國民比預想中多得多。
希爾黛強行甩開仍鮮明殘留的噩夢記憶,笑了起來。
「啊。」
希爾黛失魂落魄般望着菲利克斯。
如果當初稍有偏差會迎來怎樣的未來?想到這些…
希爾黛亦步亦趨地緊跟着哥哥。
反正和哥哥和好了,還在故鄉和血族一起生活嘛。
與在故鄉創辦賭場定居的兄妹不同,他們至今仍在流浪。
「是…是的。」
但現在不同了。
9;現在這樣不就好了。9;
「這樣…啊。」
在故鄉默默無聞度日的龍生。
「是啊。我現在也不恨你了。」
「希爾黛?怎麼了?」
「臉都哭花了。去洗洗然後喫早飯吧。」
她的哥哥反而。
健康得難以置信甚至堪稱健全。
「希爾黛。我知道百家樂很有趣。但今天在上賭桌前至少該和我師傅…和海丁打個招呼。我能對你稍加縱容其實也是託海丁的福。」
賭博可以但要有節制。
這次似乎難得選擇了前往兄妹故鄉的路線。
機械般往返賭場的日常裏,難得湧現出幸福的瞬間。
「以前設陷阱的事…對不起。真的。」
…我計劃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在鄉下賭博虛度光陰的庸人。本該是成爲龍王國代表名流受盡尊崇的天才。
戰爭結束後分道揚鑣的海丁一行人。
衝動之下脫口而出的道歉。菲利克斯愣了一下後點點頭。
「畢竟兩年沒見了。至少打個招呼吧。」
再奢求更多就是貪心了。
用擔憂的目光看着希爾黛勸說道。
「我打算向師傅請教建議。賭場運營真不是件容易事啊。」
角和尾巴也都完好無損地長着。
「嗯。師父和那些女人。」
健康完好的手臂。
雖然博努奇夫人和露西各生了一個孩子,加上照顧孩子的保姆加入後人數增加不少,但流浪終究是流浪。
「好!」
希爾黛幾乎要哭出來了。
邀請昔日夥伴共進晚餐的哥哥。
「謝謝你。」
被賭博腐蝕的人反倒是希爾黛自己。
偶爾也會感到自我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