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結束與開始(完)
《賭場法師》 · 지아잔틴 · 3743 字
不知爲何 我首先想到該來的終於來了。
「海丁·賽迪。對吧?」
不是安傑洛·盧恰諾 而是海丁·賽迪。
露西叫我要麼是歐巴要麼是老公。長子卡拉則叫我阿爸。
在我手下工作的僕人稱我爲老闆或主人,靠採珍珠或釣魚維生的鄰居們叫我安傑洛大人。
海丁這個稱呼,只有偶爾見面的舊相識才會用。
「海丁·賽迪。沒錯!我看見那個輪子了。堂堂修道士掛在上面,拼命哀求饒命,結果過了半天就四肢破爛地喊着殺了我殺了我。真——是場好戲啊。」
在我面前嘀咕的傢伙。說實話素未謀面。
年齡與我相仿,三十出頭。
但看來他過着與我截然不同的人生。
骨瘦如柴的矮小身材,雙眼覆着白色翳膜,
一隻眼睛完全失明般渾濁無光。
張開的嘴裏牙齒也殘缺不全。
明擺着是底層掙扎過的證據。
這樣的人卻認出了我的臉。
「安傑洛大人?讓我把他趕遠點…」
「沒關係。站遠點待着。」
「是!」
正拎着錘子逼近的僕人被暫時喝退。
眼前是個邋遢的流浪漢。
用淚痕斑駁的臉望向我的流浪漢。
流浪漢靦腆地用握刀的手撓着頭笑道。
單看外表確實就是個賭徒。
「珍珠不是誰都能採的。首先根本不會讓你下水。就算千辛萬苦當上潛水員,採到完美球形的頂級珍珠也未必全歸你。」
「…是。」
哐噹一聲掉落的刀。
持刀者的手微微顫抖。
只需數秒就能完成咒語取他性命…說實話甚至無需魔法,徒手就能掐死這虛弱之徒。
也從未因負罪感而痛苦過。
只需一句話就能拯救的存在。
雖稱不上兇器但終究是刀具。
就連砸碎腦袋做成肉醬也不費吹灰之力。
更何況那傢伙手裏還拿着刀。
我凝視着這傢伙可憐兮兮的樣子。
刀刃短促,甚至可能是用鈍後丟棄的鈍刀。
流浪漢聞言突然愣住。
「對。不必反覆確認。」
「那些見死不救拋棄我的家人…妻子和父親、母親。我一定要奪回來。還要讓他們後悔。尤其是父親…!」
制服他簡直易如反掌。
流浪漢似乎也意識到這點,開始嗤嗤竊笑。
老婆威脅說再去賭場就離家出走,只好當了裝卸工,可輪盤賭和百家樂的幻影總在眼前晃,活得真不如死。
賭徒。因賭博毀掉人生、流落街頭的流浪漢。
「…….」
「放下。」
我可不是爲了避戰才應付他。
卑鄙的老婆真帶着孩子走了。
咧着嘴笑的流浪漢。
「啊,這個?是菜刀啦!」
接着是千篇一律的牢騷。
「是的…!連父母都拋棄了我。」
畢竟數量實在太多了。
「家人。」
倒是資助過給賭徒們分發澡票和便當的神職人員。
「行。」
你經營的賭場把我的財產榨得一滴不剩。
雖然仍覺違和,但並非不可能。
是接受了父親的建議才做的事。
「這樣…啊。」
「原來如此。」
外表邋遢但身上衣服卻出奇乾淨。說是乞丐又有點微妙。
「還能爲什麼!採珍珠發財啊!」
「賭博?」
流浪漢燦爛地笑着用力點頭。像是感謝我能理解他。
「又輸了個精光。」
採珍珠一夜暴富?雖然這種蠢事不可能,但幫他找個住處與家人團聚倒是輕而易舉。
「乾乾淨淨!」
我也不可能記住那麼多客戶的臉。
這就對了。走到最後總會想起家人。向來如此。
關鍵是這個無名流浪漢認出了我。
但笑聲裏眼角閃着淚光。
「嗚…啊啊…」
只要我不傻站着任人宰割,那種玩意兒根本殺不了人。
傾訴完畢後癱坐在地上開始抽泣的流浪漢。
鬆弛浮腫的眼皮,微微抽搐的嘴角。
已經墜入深淵的人生不可能復原這件事。
給出老套卻真摯的回答。
因爲必須裝作看不見有人因賭博毀掉人生。
他自己心裏應該也明白吧。
「所以呢?」
更何況那傢伙身體也不健全…但若是連家人這最後的希望繩索都抓不住的話,恐怕真的會崩潰吧,因爲失去活下去的理由才這樣糾纏不休。
『是賭博嗎?』
「從輪盤賭開始的,第一天就贏了6金幣。最初在方形賭桌贏了錢,覺得手感特別好又押了直注,結果兩次就中了36倍…!當時覺得這就是我人生的機會。」
幫這種傢伙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這句話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雖然這樣做也抹消不了我至今的業障,但至少能挽救一個因賭博而破碎的家庭吧。
其實連家庭支離破碎的事實也得刻意忽略纔行。
「海丁·賽迪。對吧?我一眼就認出您了。」
但和普通流浪漢又有所不同。
雖然同樣靠乞討維生,但賭徒們往往會盡量保持衛生、穿着整潔。因爲這樣才能找到撈錢的門路。外表看起來不像乞丐才能招攬生意。
「徹底離開首都了?」
說起來還沒問名字呢。短暫凝視後突然開口。
「那還能不賭?」
不使用武力是因爲連我自己也難以解釋的違和感。
眼前這傢伙也差不多。
後來我失手被抓時,不過是爲了爭取減輕懲罰的手段罷了。
流浪漢原本燦爛的笑容逐漸扭曲。
「說到底爲什麼想賺錢?要去賭博?」
想起贏36倍的那個瞬間,簡直要發瘋。
「然後輸光了?」
「我。是來當潛水員的。」
「嗚咽…」
原本籠罩着挫敗與悲愴的臉上漸漸恢復生氣。
「演技不錯但對角色理解還差點火候。」
「您想幹什麼我也…哈哈…」
明明沒問卻突然「哇」地大叫的流浪漢。
「拿佣金又去賭了吧。」
難以控制情緒而慟哭的模樣。
被賭癮毀掉人生的男人。
「向父母同事借錢,連這些都輸光後,再也借不到錢,就在賭場排隊佔位。幫忙搶到30代幣的座位能拿佣金。」
即便如此也停不下來。
「看來是正式開始了呢。」
難道真是被我毀掉的人之一偶然漂流到這座島上?
當地居民處理魚貝用的小刀。
「嗯。我原本是貝爾維爾商團的員工,後來連工作都辭了,在賭場附近的小旅館租了個按日計費的房間。從那時起每天…開門就進去直到打烊。一天不落,每天都去。」
所以剛領到薪水就又衝進賭場。
「看這邊。」
在工坊區撿到這種刀並不稀奇…
並非出於憐憫才容忍這個神志不清、絮絮叨叨的傢伙——畢竟在山野隱居三年還不至於讓我變成善人。
流浪漢咧開殘缺的牙齒燦爛一笑。
「海丁·賽迪男爵,老闆。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是!」
每次都會選擇無視。
光是素不相識者能認出我這點就值得警惕。
「我旁邊桌的賭資…其實是掉在地上被我迅速撿起來的,結果被誤會成偷竊遭禁入處罰。後來在賭場附近的酒館賭博時又被痛毆致傷。最終只能離開首都。」
從那個世界開始就頻繁接觸過。
邊提升魔力邊警告他結束表演。
持續片刻的寂靜。
不過並沒有持續太久。
「怎麼發現的?」
就在剛纔還是個瘋癲的流浪漢、無賴的傢伙,此刻面色僵硬地反問道。
「你說過要讓家人後悔。走到盡頭的人不會說那種話。」
「提到被父母拋棄的事。這就夠了…」
「就算真的被拋棄,感到愧疚纔是正常的。根據我的經驗,他們只在損失錢財且身體完好時表現得極其自私…但等到身體垮掉、死亡逼近時,態度就會改變。當然我可能錯了,但沒人比我見過更多賭徒。」
「啊哈。」
「你本該說想求得家人原諒。那樣我可能就被騙了。」
流浪漢偶爾發出驚歎,聽着我的建議。
其實現在已經很難再稱他爲流浪漢了。
因爲幾秒前這傢伙解除了魔力抑制。
陰溼黏膩的魔力。
雖未強到能完全壓制我,但也絕非弱者。單論控制力,就連在大陸屈指可數的我也只能感到些許違和感,堪稱卓越。
倒不是因爲那傢伙是什麼天才。
「是魔族嗎?」
這傢伙是僞裝成流浪漢的魔族。
僞裝成人類的魔族。到這裏爲止並不奇怪。
潛伏期間找上門來也非異常。只要想想我拋棄賭場、甚至改變身份暗中行動的理由。
與最近生下二胎的露西共度時光。
或許。
不,不是或許,這分明是我親手釀成的局面。
意思是拿我當驗證工具。雖是荒唐事卻笑不出來。
這份祈願永遠持續的安寧時光終將落幕。
因那傢伙留下模糊殘影升向半空。
「海丁男爵閣下。冒昧未經通報突然造訪,實在抱歉。最近接連發生難以理解的事件,已有逾百人死亡卻仍未查明原因。而且魔境前哨基地也…若非事態緊急,我們怎會親自登門!懇請海丁男爵閣下施展睿智。」
打心底裏想永遠和他們這樣安逸地生活下去。
但終究無法逃避的時刻到來了。
該來的總會來——這個想法未曾改變。
這證明他們此行絕非僅需建議。
魔族板着臉覆盤失誤。
可仍存眷戀地回頭望了望家人們。
「……」
但這不是想逃避就能逃避的事。
未等聽完就發動攻擊,卻未能命中。
作爲安傑洛·盧恰諾,我始終懷着對波瀾不驚人生的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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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沮喪反而笑了。
「看來是決定改變戰鬥方式了。」
「露西。回到首都後我們就重新舉行結婚儀式吧。」
此後我依舊不露聲色地過着平凡日常。
因爲我隱約明白他們做到這種地步的理由。
「沒錯。」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太平日子。
「請您返回首都。拜託了。」
因爲我要守護的珍貴之人又增加了。
信使專程渡海趕來急促地說明着。
終究沒能說出他們找錯人了這句話。
不是同謀而是魔族們的躁動。
他手持金線裝飾的卷軸,隨行人員全是近衛騎士。
隨後。他從容遁走了。
魔族沒有否認,只是陰森地笑着。
不是海丁·賽迪。
安撫着老二的露西含着淺笑點了點頭,正和寵物玩耍的老大則笑嘻嘻地望着我。
「託你的福。追隨我的人很多。往後會更多吧。必須要有力量,」
我望着支離破碎的碼頭角落沉默良久。
給長子買了只小貓咪作爲生日禮物,
「想着若能騙過你,就能騙過任何人。」
問題在於爲何非要僞裝成賭癮患者。
「不是和盧恰諾,而是和賽迪對吧?」
說不定只是想要逃避現實。
「但失敗了。如你所說,我的理解力確實有所欠缺。」
還從大陸請來廚師、小丑和樂師舉辦了簡樸的慶典。
這個答案很快也揭曉了。
這也是憑着或許還有餘裕的渺茫希望完成的事。
「安傑洛大人!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