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勇者皮埃羅(2)
《賭場法師》 · 지아잔틴 · 3244 字
即便在那個世界也屢次經歷有緣之人的死亡。
雖然這話不該由我來說。
原本賭局就是與死亡近得令人絕望的世界。
既有和莊家串通出老千被客人發現後打死的混混,也有試圖用毒品填補賭局虧損敗露後關進新比利比德監獄自絕的客人。
也曾有過堪稱朋友的人接連死去。
在我端菸灰缸跑ATM打雜的歲月裏,有個總墊後幹活的大哥。
明明自己也在賭場工作,卻總勸我早點脫身…那人總把9;這裏賺的千萬不是千萬9;掛嘴邊。
被警察逮住時我們也在一起。
當時我太年輕,加上父親立刻打點關係才教育釋放,但那大哥直接被拘押。
他之後一路走下坡,最終在柬埔寨因營養不良死去。
死因確實是營養不良。
靠向韓國遊客乞討維生,最後就這麼死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雖然死得很慘,但我反應還算平靜。
對我而言是朋友,但老實說這死法不值得稱頌。
專坑冤大頭讓人賭博上癮的傢伙,非法經營賭場破產後還沾毒的貨色,放高利貸還不上就動拳頭的混賬…以及替這羣人管理風險苟活的我。
說他死有餘辜也不爲過。
但這次不同。
「…男爵大人。」
中年勇者是無辜的。
「海丁男爵大人?要…打開棺材嗎?」
其實中年勇者生前也常把這話掛在嘴邊:
祭司用緊繃的聲音傳達勇者死訊時的表情。
內層爲香柏木材質的木棺,外層則是黑色大理石打造的石棺。
「或許…那樣反而更好。」
偶爾會覺得可悲,但同時也感到心疼。
現在要是說皮埃羅該當個農民安度餘生,未免顯得殘忍。
就這樣持續聆聽與觀察良久。
字句刺耳卻不得不聽個分明。
「皮埃羅大叔…直到最後都一定很感謝哥哥你。」
「海丁哥哥。」
其實不只是有點窮 而是一輩子連白麪包都難以企及的貧困生活 但至少能平安度過吧。至少不是在毫無過錯的情況下 飽受蔑視與嘲弄 痛苦掙扎的那種人生。
還是單純出於想要討伐大魔族的功名心?
即便現在要說已完全摒棄對他的憐憫也是謊言…
當然也曾互相開玩笑,見她疲憊時會給予關懷,薪水也沒少發過。
密佈的眼角皺紋、凹陷的臉頰,加上禿頂更強化了這種印象。
儘管這完全不是他原本期望的道路。
安置在陰涼處的棺槨被修士們緩緩開啓。
我從未像對待露西那般親切地關照過中年戰士。
是因爲覺得肯定是謊言才拒絕的嗎?
可爲什麼…
「哥哥?」
終究是斬了魔族頭顱,皮埃羅自己也殞命於此。
但並非真把她當作家人看待。
就是那個我偶爾會喊大叔的賭場安保隊長 在無法確保勝利的情況下依然選擇正面交鋒。而且在聖騎士們慘遭屠殺時 也毫不畏縮地揮舞聖劍 斬下了魔族的頭顱。
雖然可能是因爲冷凍狀態運輸導致的,但比起前往魔境前更加蒼白的老眼格外刺眼。
「現在該轉變想法了。」
勇者皮埃羅正安臥其中。
更準確說是年邁的農夫。
以及除此之外的所有細節。
過程中也從未越界。雖沒活得多崇高,但也不是會違背良心的人。
坦白說,我自己也無法保證今後會採取什麼行動。
「履行了職責…直到最後 都履行了職責。」
單看面容仍是個農夫模樣。
我並不因無法安心哀悼皮埃羅之死的現實而感到悲傷。
每當中年勇者被貴族們戲弄時,總會條件反射般卑躬屈膝。
是具奢華的棺木。
那時 耳邊傳來了刺耳的聲音。
「海丁!」
不必被艱鉅任務壓得喘不過氣,
這些我都明白。
更不會因自責沒能履行好職責而痛苦。
他偶爾確實會做些在倫理上可能有問題的事。
就算稍微窮一點…
在教都裏,這般年紀仍與年輕戀人交往的精力充沛的騎士大有人在,也不乏精心裝扮穿梭於社交圈的紳士與貴婦人。
「這裏有份由倖存者之一——聖騎士丹尼爾閣下撰寫,聖女特奧多拉與雙足飛龍騎手希爾黛·拉卡耶聯署的報告。首先…」
我不能擅自貶低當事人的選擇。
若非女神垂青,本該在出生之地終結一生的那種農奴。
這種時候反而是露西來安慰我…
不單純是衰老,坦白說那副模樣令人心生憐憫。
沒有背棄職責。
「海丁。」
他今後也必須保持勇者身份。
雖然尚未明確掌握頭緒,但可以肯定這絕非只是舉行葬禮就能了結的事。
勇者皮埃羅——
「要不是海丁你,我可能會成爲史上第一個啃土度日的勇者」「託你的福才能享受爲晚餐菜式煩惱的奢侈」「如果沒當勇者,哪能過上這種生活」…
即便動用雙足飛龍運輸,至少也需數週路程。
發不出聲音,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露西向我遞來安慰。
那應該不是爲討好我而隨口說的客套話。
大概是因爲他迫切想擺脫窘境,又生怕得罪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強迫心理。卻不知越是如此越會貶低自身立場。
看遺體保存完好,想必是用魔法處理過。
「但心裏會輕鬆些吧。比起當勇者的人生。」
「我在說他不當勇者可能會更幸福。」
四十七八歲的年紀…
雖不得而知 但有一點很明確。
無需勉強應對能力之外的事還要看人臉色,
說明我現在的表情悽慘到這種程度吧。
「沒事。你繼續說。」
身着亞麻編織的壽衣…雖然臉上傷痕累累,但作爲與大魔族交戰的代價已算相對完好。
不僅要聽,還必須親眼確認。
「要打開了。」
說過要開棺的。
可以說他選擇了作爲勇者戰鬥到最後吧。
勇者隊伍時期。
選擇作爲勇者活下去的皮埃羅。
在露西眼裏已經到了必須安撫的地步。
緊接着又聽見露西在我身旁低聲啜泣。
「……勇者大人直到最後都沒有背棄職責。」
「啊?」
但那些全是我指使的,這位先生從未憑自己意志幹過。
中年勇者人生最後幾年確實過得富足。
正呆望着屍體時,傳來祭司的聲音。
緊張地讀着報告的神父 最後說了這句話。
一路護送靈柩馬車至此的聖戰騎士團成員們的面容與細微舉動。
在我制止之前甚至有過下跪的經歷。
「…死因系魔族拉瓦利耶臨死前施展魔法造成的貫穿傷。聖女雖立即施救,但因傷勢過重未能挽回。她懇請務必記錄自己不顧傷勢優先救治勇者大人的經過…據說當時近乎哀求。」
聽我說完,仍眼眶含淚的露西用略帶埋怨的眼神望着我。
「那賤人在哪。」
寒氣繚繞的狹小停屍房裏,只剩下以我爲首的同伴們。
片刻後,負責搬運遺體的工作人員離開了。
但中年勇者是個農奴。大半生都在狹小莊園度過的人。
****
待頭腦稍顯冷靜後,我纔敢直視皮埃羅蒼白的臉龐。
唯有這樣做才能保持清醒,直面中年勇者的遺體。
根據報告所述 這確是事實。
『但勇者拒絕了。』
當前首要任務是聽取中年勇者的死因。
細想起來,我當初關照勇者也是因爲這個。出於惻隱之心。
我能猜到露西在想什麼。
而且不止一次 是足足三次。
據說那個叫拉瓦利耶的瘋狂魔族 甚至拿出金錢向勇者提議 只要犧牲一半人就能達成交易。
真是奇怪。本該接受安慰的明明是露西纔對。
打破思緒的是熟悉的聲音。盾騎士。
『其實,本可以冷靜應對的事。』
英勇奮戰、立下戰功後壯烈犧牲的戰士。
原本只需按禮節送別即可。
爲免他走得太過淒涼而舉辦隆重葬禮,
雖不是宏大的紀念事業,也該立塊樸素的紀念碑緬懷他的逝去,
還得了解聖女特奧多拉和希爾黛在臨終時刻扮演了什麼角色。
聖女雖會強調自己盡了全力,但努力並不重要。畢竟早就警告過別指望獨自生還。就算這樣收場也沒人能指責她…
卻仍覺得不夠。
遠遠不夠。
「海丁。現在打算怎麼辦?」
這時傑羅姆拋向我的問題。
癱坐在安置室地板上的我這才緩緩撐起身子。
隨後用手抵住緊閉的石棺。
「該做我們應做之事。」
指引我的準則已然存在。
據傳與勇者同歸於盡的大魔族拉瓦利耶。
異常的是,他搖晃着兩件聖經造型的金工藝品和刻有詩篇經文的金盤提出了交易。
那些金屬物件據說是從人類手中獲得。
若那傢伙所言屬實?
「意味着存在背叛者。」
因有更重要的事。
當然,也不僅是爲了悼念。
「海丁,我亦有同感,但僅憑魔族——尤其是轉述之言就…」
或許是畏懼我的報復,滯留魔境的聖女。
不像神職者所爲。
「先揪出與魔族勾結的雜碎。」
「那聖女呢?」
即便富裕教區會使用黃金禮器0;燭臺/寶珠/聖盃1;,也絕不會拙劣地打造聖經造型的工藝品。更可能來自某個財力雄厚、信仰虔誠者的金庫。
必須揪出來。
「現在開始查證便是。」
唯有如此,勇者之死才更具意義。
我打算讓那女人在惶恐中度過些時日。
絕不能讓他以與魔族同歸於盡的勇者身份留名。
會鑄造那種金器的種族唯有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