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換檔(3)
《賭場法師》 · 지아잔틴 · 3111 字
收到賭場魔法師禮物的希爾黛感到窒息。
散發着寒氣的高級保管箱。
害怕得連打開的勇氣都沒有。
因爲裏面裝着什麼實在太明顯了。魔法師海丁用這種形式轉交的惡意令人毛骨悚然。
人究竟要傲慢到什麼程度才能做出如此惡毒的嘲弄。
希爾黛強忍着眩暈打開保管箱…
「不行…看不下去…」
啪嗒。立刻又關上了。
毫無血色蒼白的前臂。
明明昨天還完好地連在哥哥肩膀上,現在卻成了隱約可見的肉塊。
雖然對不起哥哥,但直視的話可能會吐出來。
9;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9;
當然,她去見海丁正是爲了這條右臂。
即便哥哥用了欺騙手段…
而且即便賭注金額巨大,但連已經失去左手的殘廢右臂都能乾脆利落地砍下,實在難以置信。
本想質問海丁究竟出於什麼想法做出這種事纔要求見面。打算根據回答決定報復的強度。
但海丁沒有親自前來,只草率地送來了被砍下的右臂。
是宣戰佈告嗎?
還是通知你們撿回哥哥的手臂後悄悄滾蛋?
又或者…是在嘲弄你能奈我何?
填補那份空虛的是混亂。
海丁是明知賭徒家人會遭受何種痛苦仍經營賭場的惡棍。
[沉迷賭博的人不會聚財。即便一時有錢也會很快散盡。最終爲了翻本而借錢,以家人的愛爲要挾借錢,最後連這些都失去是常見流程。但龍鬼是精通所有賭術的天才。恕我冒犯,他還很擅長出老千。]
單論當時的實力,他雖略勝希爾黛但成長性遠遜於她…
沒錯,希爾黛點了點頭。
懦弱的念頭悄然浮現。
砍斷哥哥手臂的仇人竟會減輕她長久的負罪感…連故鄉都無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莫名有種聽到夙願之聲的錯覺。
[龍鬼的家人可曾替他還過賭債?那不是幫助,是在提供新的賭博機會。]
9;即便沒有我…也會這樣吧?9;
粗略確認了上面塗寫的內容後,她決定去見那個叫海丁的傢伙。
雖然怯懦,但慶幸感也隨之湧上心頭。
「名譽」這個詞讓希爾黛心頭猛地一沉。
因賭博失去名譽與姓名 作爲魔法師也徹底墮落 遭家人朋友唾棄…最後連角和雙臂都失去了卻仍戒不掉賭癮。人確實變得太過醜陋畸形了。
也不想看到哥哥被熟人們當垃圾對待。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若早知哥哥會因賭博親手毀掉人生——
多虧這份共鳴,讀到這裏尚且能夠勉強接受。
[我也不知道龍鬼最初沉迷賭博的契機是什麼。只是他應該比其他人更快、更深地陷入了成癮。雖然遺憾,但確實存在這類人。就像有人容易醉於酒色,也有人對賭博毫無抵抗力。]
其實她也沒想到哥哥會借錢去賭博,但終究不忍心坐視不理。
篇幅雖不長 卻記載着不少引人入勝的內容。
原本無法遏制的怒濤也稍微平息了些。
即便賭場消失,賭徒們也會想方設法找到賭局。
本以爲開頭會寫滿卑劣的辯解或辱罵。
9;結果…全都看完了啊。9;
但果然無懈可擊。甚至感受不到惡意。
希爾黛也沒有否認自己的責任。
這麼想來,哥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惹出金錢問題的呢。
[所以家人們也很難察覺到危害。因爲他既不借錢,也不爲錢說謊。一個成年人爲了消遣玩點遊戲,又怎麼好阻攔呢?當家人們發現龍鬼從金錢之外的事物中獲取快感時,恐怕病情已深入膏肓了。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
如果知道是錯的…啊。這個已經說過了。
只有那筆錢是希爾黛幫忙償還的。
可要採取行動卻又缺乏正當理由。
「那個人說過,賭博是種病。」
閱讀信件的希爾黛臉上,憤怒正逐漸消退。
「信件?」
海丁並非像她哥哥那樣的普通賭徒,而是被稱爲9;賭場9;的大型合法賭場所有者。
無論賭場有無弊端,作爲外國人的她都沒有懲戒的資格。
此刻希爾黛心中疑雲翻湧。
9;細想確實如此。那是種病。9;
最後甚至表達了歉意。
9;等等。說起來恭敬過頭了。學識也過分淵博。9;
希爾黛的瞳孔開始劇烈顫動。
那麼賭場就是散播病源的罪魁禍首。
只因想起了被遺忘的事實。
[若不與龍鬼賭博,我將被迫承受難以承擔的損失;若原諒他的欺詐,又不得不參與下一場賭局。雖在斷臂前建議過他接受治療,但被他本人拒絕了。]
海丁斬斷哥哥右臂的事實並未改變。
希爾黛悽然搖曳的琥珀色眼眸緩緩重聚焦點。
雖未想好見面後具體要做什麼,但覺得必須見一面。遭受這般侮辱還忍氣吞聲絕不可容忍。
她做了幾次深呼吸後,才緩緩繼續閱讀信函。
9;那件事也是我收拾的爛攤子。不。雖然確實是我處理的沒錯。9;
9;原來那是錯誤的啊。9;
是想辯解說因爲你們沒管好龍鬼才不得已連右臂都砍掉,所以不是我的錯嗎?還想巧妙逃避責任嗎?
那時她發現了對摺整齊的紙張。
和右臂一同附上的信件。
而是靠他人不幸爲生者應得的懲罰。
或許有些誇張。
但後續內容並非指責。
雖是個獨特的想法 卻莫名觸動心絃。
此後希爾黛又反覆將信件讀了好幾遍。
雖說是推測,但全都說中了。
雖知這般行徑卑劣卻無可奈何。
當發現他失去角和左手時…已經太遲了。
將哥哥變成廢人的海丁。那個可能知曉她長期隱瞞祕密的討厭傢伙寫來的信…
如果是這種意圖的話絕不能原諒。
反而…
或許就會把勇者隊伍魔法師的位置讓給這個曾被自己輕視的哥哥,在背後默默支持。就算不祝福,至少不會詛咒吧。
[龍鬼或拉羅。雖然知道龍鬼並非光榮的稱號,拉羅也非本名,但只能如此稱呼,實在抱歉。龍鬼終究沒有透露真名。或許是想守護您的名譽吧。]
親眼目睹失去雙臂的哥哥仍煥發生氣地笑着的殘缺模樣,豈能僅憑這種程度就釋懷。
希爾黛不自覺地漏出嘶嘶的怪異笑聲,展開了信件。
就像海丁說的,哥哥因賭技高超曾斬斷過許多人的手腕。那些瘋狂行徑也樹敵不少。
即便在被斬斷雙臂時都不曾報上姓名。不知這究竟是出於愛護妹妹,還是根本無所謂,但她依然感激。
雖然沒進去過,但遠遠看去規模相當龐大。聽說那麼大的地方剛開業時還要排長隊等候。據說甚至有人專門替班百家樂賭桌賺外快。
說殘疾流浪漢的哥哥比身爲大魔法師的她更可怕,坦白講有些誇張…但能理解那種感受。
說不定能找到可挑剔的句子。
當然希爾黛也明白。
[時至今日,我仍覺得龍鬼比您更具威脅性。因此明知是您的家人,還是砍下了那隻手臂。]
但從第一段開始 希爾黛的決心就開始動搖了。
[龍鬼是患者。]
字裏行間隱含着對希爾黛的維護。
多虧如此,希爾黛平復了激動。
呼吸停滯,搭在裝有哥哥右臂的保管箱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他能自己謀生,又用化名活動,所以也沒給她添麻煩。
提議把右臂押上賭桌的人確實是她哥哥吧。單看信件態度竟意外恭敬…
希爾黛舔着帶血味的嘴脣,更加沉浸於海丁的文字。
反而通篇都是能引發希爾黛共鳴的內容。
仇人與理解者的界限崩塌的瞬間。
或是爲減少未來悲劇的制約。
哥哥爲了獻給詐騙賭徒們0;其實是她僱傭派去的1;而匆忙向師父和同門借的錢。
但誘惑那些本可能不沾賭博的人也是事實。想必在賭場裏毀掉人生的人不在少數。
這不是復仇。
希爾黛長嘆一口氣。
海丁爲什麼要拐彎抹角地指出家人們的錯誤?
希爾黛也曾以爲哥哥只是個流浪者罷了。
將本就不安穩的他推入深淵的終究也是海丁。
她承認出於私心將詐騙賭徒引薦給哥哥,也明白那是惡劣的行徑。
哥哥到最後都守口如瓶呢,我真的很安全呢…眼眶突然發熱。
沒錯。哥哥太容易陷進去了。
「那要我怎麼辦?」
[希爾黛·拉卡耶。但龍鬼錯過治療時機並非家人們的過錯。]
但從未想過哥哥會墮落得如此悽慘。
還債的事…確實有過。
即便心知肚明,她也無法放過海丁。
甚至不覺得這是強詞奪理。
患者…
也是把精神失常的哥哥摧殘得體無完膚,卻只對有權有勢的希爾黛恭敬有加的懦夫。
雖有過自我合理化的念頭,但連這個都很快克服的希爾黛。
鼓起勇氣打開保管箱…都是因爲剛纔太可怕沒敢看的哥哥的右臂。
可能已經壞死,顏色變了的右臂。
雖然難以直視,但希爾黛還是緊咬嘴脣忍住了。
「那種人不能幸福地活着。」
終於找到正當理由的希爾黛表情陰鬱地嘀咕道。
無論如何也不能就這麼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