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魔境(1)
《賭場法師》 · 지아잔틴 · 3336 字
魔境遠征隊。
與宏大的名號不同,他們的任務並非殲滅魔王軍殘黨。
魔境至今仍被視爲禁忌之地。
即便六年前三支勇者隊伍在守護龍協助下攻入魔境最深處,斬落了魔王首級,這個事實也未曾改變。
人類尚無能力滅絕盤踞魔境的無數魔族與魔物。
聖國牽頭派遣遠征隊也正是這個緣故。
通過最低限度的武力投放進行牽制…
坦白說這不過是偵察行動。
當前執行該任務的遠征隊中混進了一個特殊人物。
「勇者大人,該撤退了。我們走得太遠了。」
「啊…」
「請擦擦臉吧。」
正用聖騎士遞來的手帕擦拭臉上血跡的中年男子。
單看外表只是個老農夫。
低於平均的身高、禿頂範圍超過85%的頭頂、令人聯想到待宰山羊的可憐五官。
「謝謝。」
「請用平語吧。」
「呵呵,這樣自在些。」
此人正是中年勇者皮埃羅。
他手中拎着個魔族頭顱。
皮埃羅最終拒絕了。
比訂婚更令人動容的環節還在後頭。
請求給他時間改變現狀,懇請不要將他排除在任務之外。
「安靜。聽着。」
雖然樸素但確實是功勞。
特奧多拉臉上早就不見戾氣。
魔境遠征隊的日常就是如此嚴酷。
雖然知道他倆很合拍,但沒想到會發展到這一步。
「治療吧。」
但最初並不順利。
「勇者大人居然在洗臉?連飲用水都不夠呢。」
聖女從腰間皮袋取出一封信件遞給皮埃羅。
落款是賽迪男爵 海丁·賽迪。
坦白說 這對他而言是心潮澎湃的瞬間。
「這我也不知道啊。」
「你說要等我回去再結婚?呵…其實不必如此。」
沙沙。
[露西有未婚夫了]。
「那也是重要任務。和特奧多拉聖女大人一起…是的。只要您牢固守住基地,我們就能安心執行作戰。我認爲您不必親自參與偵察。」
勇士皮埃羅反覆苦笑着把信看了又看。
「治療完成了。」
不知從何時起,連請求不要將他排除在任務之外都不需要了。
是早就兩情相悅了嗎?還是他去魔境後突然擦出火花?又或者該不會…是遇到需要假訂婚的棘手狀況了?
來自遠征隊負責人的提議。
…
「我沒拜託你解咒。」
因突遭偷襲受了輕傷,但沒必要強忍疼痛。
這並非催促他速速歸來參加婚禮。
「解咒…稍等一下。」
「這我哪知道?」
神聖魔法。
這兩人要攜手追尋幸福了?
今天,皮埃羅斬殺了一名魔族。
這是一封爲了讓年近四十纔開始識字的中年勇士能夠讀懂,特意只用簡單詞彙寫成的信。不是手寫體,而是用工整的大號字體書寫。
因爲他已成爲遠征隊的主力戰將。
爵位又是何時獲得的…好在信件中段寫明瞭獲爵經過。
訂婚。爵位。分店。老虎機。
露西——那個和他早逝兒子同齡,被他暗自當作女兒看待的姑娘。
不過是低個頭罷了。對他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雖說是聖劍之主兼受女神加護的勇者,因長期疏於實戰又隱居山林,初期常拖累隊伍。
被自我厭惡裹挾着苦惱了許久。
施展者是聖女特奧多拉。
看來是真的訂婚了。
『訂婚了?那兩個人?』
究竟是誰寄來的。又寫着什麼內容 實在令人好奇。
雖因聖女身份免於守夜,但特奧多拉要協助處理基地繁雜行政事務。
好歹是高位聖職者,還得主持彌撒這種高強度工作。
突然收到書信。皮埃羅的臉上浮現出疑惑的神色。
「啊?」
因爲會給他寫信的海丁只有一個人 而那傢伙根本不是男爵。
事情還沒完。
「勇者大人。請您負責前哨基地的防護吧。」
「那傢伙真的是勇者嗎…?」
並向比自己年輕十歲的遠征隊長低下了頭。
「您又立下戰功了。」
一個普通魔族就能對抗十名人類士兵。更何況是兼具智慧與惡意的存在。
初次執行任務時,也曾因荒唐的失誤搞砸過氣氛。
「呼。」
還有海丁——雖說沒當成侄子看待(說實話有點難),但對他而言無異於救世主的存在。
在這貧瘠殘酷的魔境…
「抱歉,不能用魔法解決嗎?」
「呵呵。過獎了。」
讀完信後,他的第一反應是啞然失笑。
不,最後那個不可能。
到底是哪個混賬東西?
首先是震驚。
皮埃羅懷着恍惚的心情回到了宿舍。
「小姐。那該找誰?」
皮埃羅當時內心也產生了動搖。
剛拆開封緘展開信紙 勇者皮埃羅的雙眼頓時瞪大。
「是混在補給物資裏送來的。爲什麼呀?」
整齊束起的銀髮沾着斑駁汗漬的樸素修道服…雖不及皮埃羅狼狽,但也是飽經風霜的聖女。
遠征隊長親自迎接返回基地的皮埃羅。
皮埃羅唯一擅長的就是忍受屈辱。
不過是個力氣大點的累贅。
視如己出的露西竟有了未婚夫的消息。
…
娛樂活動頂多只有骰子和幾副破舊卡牌的地方,收到的書信顯得格外刺激。
聖國雖將魔族視爲「會說人話的魔物」,但其危險程度與普通魔物有着天壤之別。
也曾因貪功冒進拼命戰鬥後聽到閒言碎語…假裝睡着,努力裝作沒聽見真的很辛苦。
「聽着呢。完全睡死過去了。剛纔看到了嗎?爲了抓幾隻巨熊怪,連聖劍的神聖力都釋放出來了。到底在搞什麼啊。」
年輕得能當他侄子的聖騎士們曾公然表露輕蔑。
「應該很快就會清醒吧。」
最初時期,對中年勇者的認知僅止於此。
信中還寫明絕不會在皮埃羅缺席的情況下舉行婚儀。
「那傢伙是故意接近基地的吧。說不定有魔族在盯着我們。」
但那些都已成爲過去。
不過這確實是值得祝賀的事。
如今已是遊刃有餘的皮埃羅。
既覺得像是命中註定,又感到有些神奇。畢竟原以爲他們只會賺錢到老。尤其是海丁更該如此。
中年勇者再度受到衝擊。
實在難以置信。
至少表面如此。
他離開前線已逾五年。
「您是指生成水的魔法嗎?實在抱歉,現在並非那麼樂觀的狀況。目前偵察組中也沒有能操控水屬性魔法的法師。」
「抱歉,我待客…不對,是習慣使然。」
我究竟有多不堪纔會收到這種邀請,明明沒有能力卻還貪心,會不會讓年輕的神職人員們也陷入危險?反正就算我努力也沒人會認可,待在安全的地方等待撤退不也挺好嗎?
海丁怎麼可能那樣利用老幺呢。
後來甚至收到過殘忍的要求。
「真不敢相信。簡直,難以置信。」
皮埃羅慌忙確認寄件人。
「皮埃羅勇士?辛苦您了。」
無意義的對話最終以聖女特奧多拉歪頭困惑告終。
低語聲剛落,皮埃羅的身體就被璀璨光芒籠罩。
還有比這更大的喜事嗎?光是想象婚禮的場景就讓人心頭一熱,雖然有些尷尬。
遠征軍的統帥並非皮埃羅,而是聖戰騎士團的指揮官。
更何況魔境是被海洋環繞的廣袤陸地。
人類雖不承認,但那分明是另一片大陸…
距離如此遙遠,豈能說回來參加婚禮就輕易折返。
即便如此仍願等待,說到底還是出於體貼吧。對年長後在魔境摸爬滾打的勇者心生憐惜的體貼。
「謝謝你們,海丁,露西。」
皮埃羅反覆摩挲着信紙。
對賭場的思念也湧上心頭。
那些回憶紛至沓來:與輸紅眼的鬧事客人爭執的往事,工作結束後用女僕露內塔煮的熱洋蔥湯填飽肚子,泡在暖融融的浴水中消除疲憊的時光,甚至爲過於豐厚的薪水該如何使用而煩惱的日子。
皮埃羅小心翼翼地將信件摺疊好,生怕它起皺。
爲了日後隨時能取出翻閱,他也沒忘記將其珍藏在懷中。
此刻又多了一個必須平安歸去的理由。
中年戰士皮埃羅布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容。
…
但絕不能就此離開。
他的功績還不夠。
迄今爲止他經歷過大小二十場戰鬥。
他曾在遠征隊稱爲三級危險區域的相對危險地帶,參與開闢安全通道的作業。
雖非獨自取得的成果,但確實承擔了最關鍵的任務。
『是啊,確實拼命工作過。』
…
最近才加入遠征隊的獨腳雙足飛龍騎手正在彙報。
連接觸過最多高級魔族的希爾黛都選擇避戰的強敵,竟出現在偵察區域——這個消息。
「強嗎?」
恐怕即便回到賭場,這份執念也會始終縈繞心頭。
『必須看到結局纔行。』
問題不在於獲得他人認可,
本就顯老的他,來到魔境後愈發蒼老了。
皮埃羅想堂堂正正地回去。
凹陷的雙頰,額頭上深刻的溝壑。
衆人騷動之際,皮埃羅的眼中靜靜燃起光芒。
因爲這位騎手正是龍王國的大魔法師希爾黛。
但也僅此而已。稱不上什麼豐功偉績。
皮埃羅收到信後又過了三週。
若就此回去,最多隻能換來一句『辛苦了吧』。
找不到更貼切的形容,姑且稱之爲功績或戰功罷了。
沒人敢忽視這份報告。
而是這樣離開的話,自己心裏總會留有遺憾。
「換作你們早死了。好戰且強悍。雖然勉強擊退了一波攻勢。」
「偵察時遭遇了魔族。」
皮埃羅喃喃自語,凝視着邊緣破損的鏡子。
說不定還能擺脫那些偶爾擾人清夢的噩夢。
要是讓露西和海丁看到這張臉,他們肯定會同情地咂舌吧,至少得立個像樣的戰功才能在他們面前炫耀不是嗎。
或許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