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勇者皮埃羅（1）

陰雨淅瀝的晦暗日子。

與天氣相反，生意從清晨就異常順利。

「真是遺憾呢，海丁男爵。我做了些…羞於啓齒的事。」

有位婦人專程來到我宅邸，神情侷促地低頭道歉。

作爲王國代表的大貴族之一，隆巴迪公爵的長女。

與父親家臣中的一員聯姻，享受富貴榮華的貴族夫人。名字是希拉。

我的VIP室裏確實有位權力堪比隆巴迪公爵的大人物。

但這並不意味着可以無視大貴族的權威。

數十名家臣團、雖不及王命直轄卻廣袤的領地，以及從那片領地源源不斷產出的物資…

此刻這位大領主的千金正在向我乞求寬恕。

原因自然是賭博。

「我最初真的只打算隨便玩玩…」

「您虧損了多少？」

「粗略估算，一千二百金幣。」

她說是來王都遊玩時揮霍光了積蓄。

據稱與友人同訪賭場VIP室，從老虎機開始玩，最終轉戰百家樂。

若這位夫人按常規方式博弈？

我露西娜本該暗中勸阻，防止她瘋狂燒錢。

畢竟榨乾權貴家底對生意不利。

但希拉以特殊方式揮霍錢財，令人無從阻攔。

「請看。葡萄圖案成列時就會解除鎖定。」

計劃將部分收益持續進行再投資。

免費旋轉——不支付獎金但給予免費拉動槓桿的機會。

這樣我們的客戶纔不會厭倦，繼續咔噠咔噠地玩下去。

走進大廳時，穿着紅色裙子的露西正在等我。

「什麼…？」

也沒有需要我親自出馬的棘手事件。

「說。」

這是我爲維護客戶關係定下的規矩。

「我就不勸你保持冷靜了。據我所知沒人比你更善於控制情緒。但希望你答應我：別像往常那樣聽完就立刻下判斷，先冷靜觀察周圍。」

『照這樣下去就行。』

目前分店仍只有一家。

沒有立下書面協議。

「能不能…請您通融一下？」

「夫人您最終動用了兵卒戰術。」

或許是地位提升的緣故，鬧事顧客的數量也在減少。

但這次我決定多給些零頭。

雖是以養女入籍的形式，但露西現在也算貴族。

對於從首都以外地區來訪且輸光本錢的客人，確有提供路費的慣例。

「我們循序漸進吧。」

我還是沒多話，點頭應允。

「是…！」

所謂成果便是實現了免費旋轉功能。

爲獨佔王國賭博市場的佈局至今仍在順利推進。

與露西訂婚已過去兩月。

他開口已是兩分鐘之後的事。

最近露西不穿荷官制服0;襯衫、馬甲、短裙1;了。

「請稍等。先去辦公室…再說吧。」

首先要在郊外領地建造的酒店…

也沒忘記給工匠們發放報酬。

「這是對夫人的特別優待。相應地，也希望您能給我個面子。」

若她違約再來，我打算用憐憫的眼神瞥一眼就裝作沒看見。

她將友人充作兵卒，代其下注。

隆巴迪公爵的女兒聞言立即點頭。

「您言重了。就不另立誓約書了。」

「哦？」

「不是這個意思。」

但正通過向簽約中介的大型旅館及首都冒險者公會出借老虎機的方式擴張業務。

到底爲什麼…

與我賭場簽約的中介也已增至兩家。

「我怎麼可能毀約呢？反正賭博也就是圖個樂子。」

「希望您今後別再光顧賭場。尊貴的家族成員不該過度沉迷賭博，您說呢？」

冶匠公會那些只埋頭幹活的匠人…原本製作保險櫃和香菸自動販賣機的匠人們正炫耀着成果。

通常只給實在的路費，或最多補償損失金額的10%…

終究是來討要些錢財的。

僅此已是意義重大的進展。

從那時起這女人也該正式往裏砸錢了吧。能在非主陣地調動上千金幣的女人，財力該有多雄厚。

即便維持現狀也能持續增長數年，但並無安於現狀的打算。

因此難得度過了平靜的歲月。

「知道了。要喝點葡萄酒嗎？」

接待督導仍是她的職責，但儘量避免親自坐莊。畢竟分店經營原本就是由露西負責。

"抱歉遲到了，露西。"

「不…不用了。」

正是盾牌騎士傑羅姆。

「謝謝您，海丁男爵。其實是要給父親買生日禮物…」

猶豫不決的露西只是反覆說着去辦公室看看。

「可以調整。不過目前僅適用於單軸排列….」

如今這種程度的肌膚接觸早已習慣。正想順勢談工作，

「我知道。拉桿試試。」

「今天老虎機那邊…」

一邊祈願她下次帶大錢再來，一邊恭敬地將她送出門。

見面就自然地在臉頰落下一吻。

因爲事業正順利推進。

「怎麼了？」

今天尤其如此。清晨公爵家直系主動坦白代理投注事實，自己躺上了工作臺；這次又收穫了再投資的成果。

即便與我相對而坐，傑羅姆仍難掩不安神色，舉止躊躇。

「坐吧。有話要說。」

「男爵大人！終於…終於成功了！」

「免費旋轉次數是？」

「辛苦了，收下吧。」

＊＊＊＊

也沒有擺開賭局胡作非爲的瘋狂賭徒。

其間露西倚牆而立，神情恍惚地望着我們。

「通融？本賭場目前尚未制定禁止代理下注的規定。不過托夫人的福，現在應該要新增這條了。」

最多隻能押3枚金幣0;這已經是提高後的限額1;太不過癮」，於是她把錢交給朋友，讓那位朋友和自己押在同一處。

傑羅姆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賭場那邊直到傍晚纔去上班。

既沒有企圖吞併我賭場的王族或貴族來犯，

到這份上已別無所求。

「海丁。我有話要說，已經通知過老幺了。」

是那些能把賭場當自家般隨意進出的人類之一。

期間確實發生了一些小糾紛。

過去一看發現有位訪客。

雖然實際上不冷靜的似乎是傑羅姆自己，

露西最近帶着培養的接班接待負責人也戰戰兢兢地察言觀色。

「海丁。」

露西反應很反常。露出從未有過的恍惚表情。

「這是200枚金幣。」

其實更接近賭場度假村而非普通酒店。

趁這機會那阿姨說不定真能賭贏一把，不過無所謂。能討到好感就足夠了。

但全都輕鬆解決了。

上午傳來了更大的好消息。

…

神色明顯開朗起來的公爵家千金。

「我明白您的來意。」

因爲我們的婚約已正式公佈。

絲毫不覺得可惜。

爲升級老虎機付出的不懈努力終見曙光。

但若輸錢損失也會翻倍。

那些中介引薦的外國客戶正揮金如土。

要提升老虎機的趣味性這功能必不可少。

建築用地早已確保，現正進行地基施工。

這樣若贏錢就能獲得雙倍收益。

這時他才稍顯安心地直視我的眼睛。

兩米高的壯漢卻彆扭地搓着手——

「勇者大人很快就會歸來。」

中年勇者即將回歸的消息被公佈了。

然後再次沉默。

並沒有刻意追問。

想問的事情有很多。

明明是喜訊爲什麼要用那種陰沉的表情通知，爲什麼傑羅姆比我通過教廷大教區定期獲取消息更早得知迴歸情報，以及是否已向露西告知中年勇者即將回歸的事實。

但我沒有提問，只是僵在原地。

就這麼聽着。因爲別無選擇。

「其實我也不清楚具體細節。似乎只有聖戰騎士團指揮部和教廷高層收到了詳細報告。不過‧向我傳遞消息的線人對此事非常肯定：運輸過程儘可能加快了，而且沒有對證據動手腳。」

「…….」

「海丁？在聽嗎？」

「嗯。說吧。」

運輸，證據。

雖然聽到可疑的詞彙還是決定繼續聆聽。

因爲缺乏下定論的依據。

換作平時不聽完也能推測出答案，但現在不同。不想以任何方式預判。儘管從傑羅姆扭曲的臉色能明顯看出這傢伙也相當動搖。

此刻就連那個表情也刻意忽視了。

「魔境的第四位階地域…據傳是在相對危險性較低的區域發生了戰鬥。」

此時察覺動靜回頭，發現露西正將手搭在我肩上。

在寂靜中等待片刻。

此刻雖想就此停止聆聽，但並無視而不見的選項。

…

「據說爆發了戰鬥，激戰後取得了勝利。但仍有犧牲。聽聞有十一名聖戰騎士團成員當場戰死。」

勇者死了。

我與露西、傑羅姆一同前往賭場最近的教會主堂。

我機械性地要點頭卻突然僵住。

皮埃羅，死了。

第二天。

「所以。」

六匹馬拉的靈柩馬車緩緩駛入教會境內。

即便如此仍沒有實感。

勇者死了。

仍有犧牲。

「根據倖存者報告，對方是大魔族。若在戰時，應是魔王軍麾下能統領一軍的將軍級…或是更高級別的大魔族。那傢伙要求犧牲遠征隊半數成員，但據說勇者大人拒絕了。」

勇者的歸來。

強迫症般想追問細節的衝動，與想假裝未曾聽聞的狹隘念頭同時湧現。

「此外，據傳勇者大人也陣亡了。」

我們長久沉默地凝視着馬車後方裝載的石棺。

比我稍早得知此消息的我的未婚妻。

雖無餘力組織語言，但無論如何僅以點頭回應此事都太過輕率。

直到確認她眼中噙滿淚水，我纔不得不承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