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殘局(5)
《賭場法師》 · 지아잔틴 · 3553 字
奧斯卡的處刑已確定。
日期定於明日正午,地點在皇都中心的巴別廣場。
處刑方式爲火刑。
「不僅適用大逆罪。還以毒性目的使用聖劍巴爾蒙克傷害衆多人命,加上背棄使徒繼承的高潔義務之罪,判處火刑…」
「抱歉,可以讓我親自準備嗎?」
火刑的核心在於柴薪。
若是將半乾的柴薪草草堆疊後點火?
「在火勢真正燃起前…就會在僅冒出黑煙的階段窒息而死。實質上是用煙霧殺死,再焚燒屍體。如果奧斯卡·塞巴斯蒂安確實失去了女神的加護。」
「確實如此。」
「那他會死得更悽慘。」
贊成火刑方針。但不能讓他輕易死於窒息。
「就那樣…好的。請您親自準備吧。」
「感謝。」
借用了合適的空間開始製作柴薪。
接下來是單純的重複作業。
將橡木切割成固定尺寸,通過烘烤降低含水率至極限。
切割,加熱。
再切割,再加熱。
「橡木,再來。」
藉助從王女處借來的侍從輔助,埋頭作業的時間。
很快同夥們就會被押解出來,教廷特使將當衆宣判奧斯卡的罪行。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曼託巴伯爵…?」
有人特意來找忙於製作柴薪的我。
對奧斯卡而言這些大概只是荒誕的囈語。意外的是他只是平靜地注視着我。
其實也有想親耳聽的話。
「不錯。搭建火刑臺期間,我可以抽空交談。」
在指責他無能、宣泄怨氣的人羣面前。
一個活得正直,且始終追求至善的人。
這廝素來熱衷守護,此刻定在盤算如何拯救家人——尤其是妻兒吧。
不僅監督,更親自堆砌。
臨死前見最後一面似乎不錯。
『父親終究沒能堅持住而妥協了。』
爲擺脫窘境跪下的皮埃羅,起身後偷瞄我和其他同事的表情至今難忘——那讓我想起前世父親受辱後看向我時悲哀的臉。
「什麼意思…」
「繼續劈柴吧。」
協助的隨從們累垮後,連搬運都得親自上手。
不知打着什麼算盤,他開始挑釁我。
處刑地點定在貝弗爾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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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在反覆咀嚼我的話,又像在判斷向這個滿口瘋話的傢伙提議交易是否毫無意義
「奧斯卡·塞巴斯蒂安,奧托·塞巴斯蒂安請求與海丁男爵面談。據說還有未供認的罪行,只願向男爵大人坦白。」
「逆賊們已帶到。」
「這個回答您滿意嗎?」
「皮埃羅即使目睹骯髒場面也堅守了品性。」
「後來因拒絕上級的囚犯調度請求被打壓排擠,最終在貶職後辭職。那之後家裏確實很艱難…尤其是經濟上。」
「他曾是精英。清廉到會招同事陰陽怪氣的那種人。」
這也配叫遺言…
他遞來一句爲時已晚的道歉。這種時候道歉還有什麼用。
奧斯卡絕無可能是來坦白餘罪的。
「對不起。」
當然,相似之處僅此而已。
曾一度貧困潦倒,後來爲那羣人渣提供便利而華麗翻身的父親。
不知是短暫牢獄之災的影響,還是確失女神庇佑——奧斯卡急速憔悴。
關於我爲何執着至此。
但對奧斯卡家族而言,不過是枚棄子罷了。
「……」
髕骨脫臼般跌坐時傳來沉悶聲響。眼球被剜去一顆,袖口露出的手臂烙滿火鉗印。短短時日竟遍嘗諸般酷刑。
「但我曾將他當作父親的投影。」
瀕死的奧斯卡用難以形容的表情望着我,
幾次無視拒絕後。
前凱森伯爵,奧托·塞巴斯蒂安。
「……」
『有必要見面嗎?橫豎都是將死之人。』
「啊…」
「那爲什麼…」
勾結魔族的主謀。
另一個世界的父親。奧斯卡果然困惑地眨着眼睛。
「我…爲了掩蓋這個罪行,褻瀆了勇者皮埃羅之死。雖然知道是錯的,但從未深切自責過。那是我父親的過錯。而且我忙於擔憂因父親過錯將波及我和孩子們揹負的罵名。」
雖無興趣交易,但我不介意解答奧斯卡的疑惑。
留給他的時間正飛速流逝。
雖無意赴約,但短暫一見倒也無妨。
奧斯卡的父母、奧斯卡與聖女、妹妹與妹夫。乃至叛軍二號人物——魔法師理查德的父母兄弟。
「想方設法拉王國下水爭取時間…尋找機會。」
「我親眼見過父親爲借錢向親戚下跪捱罵。」
奧斯卡蒼白的臉上隱約浮現血色。莫非是想趁無證人時提出交易。
至今仍不明白其目的爲何。
他並非只遞來道歉。
「勇者大人請隨意。」
凌晨五點,那些主角們站到了我面前。
無法置之不理的我板着臉轉身,卻見奧斯卡長嘆一口氣。
「你本不該參加那場葬禮彌撒。明明可以隱瞞到底的。」
奧斯卡沉默地注視着我勞作的姿態。
「其實今天也打算賭一把。貝阿特麗切王女…會來觀刑吧?我給那個侏儒兄長的未婚妻送了錢。足以將她誣陷爲共犯的鉅款。打算等王女現身就揭發此事,再施壓要求對她施坦白魔法來拖延行刑。」
我短暫地凝視着徹底崩潰的父子,隨後重新開始搭建火刑臺。
「就在我面前。」
「事到如今。」
「處刑儀式當天破曉時分見面。」
揣測着他的意圖,我暫時支開了押解奧斯卡的士兵。
皮埃羅也曾像我父親那樣屈膝跪地。
明明處刑已定,奧斯卡和他父親卻偏要見我。
勉強完好的臉龐下殘留着鮮明拷問痕跡,指甲也所剩無幾。
「但你應該能做到吧。」
「勇者大人和凱森伯爵的柴堆是我親手準備的。想讓二位儘可能長久地品嚐火焰的滋味。」
奧斯卡與其父的火刑臺,我親手籌備。
「僅僅爲了這個就害死了勇者皮埃羅。」
但比起身旁的父親,還算體面。
「沒錯。皮埃羅大叔並非我生父。我也從未如此認爲。」
但皮埃羅沒有妥協。
「您是想問我爲何做到如此地步嗎?」
「不是那個瘋子。」
「您是說…在行刑當天?」
我邊喝水休息邊趕製柴火。
奧斯卡長時間沉默地直視着我。
這是給奧斯卡一家的禮物。
「我的父親曾是公務員。」
這是隻能對將死之人訴說的故事。
「咳…呃啊。」
與做着類似勾當的我也不時合作。老實說論影響力和實惠,父親更勝我一籌。
以及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每當我偶爾派他幹些髒活時,他總會面露難色。」
「這超出了我的權限範圍,勇者大人。」
「希望你能驅散周圍人羣。」
「說實話沒想到你會做到這種地步。皮埃羅又不是你親生父親。」
「總比不聽強吧…我父親,就是躺在那裏的那位,曾想犧牲勇者皮埃羅來幫助我。爲了保住我的職位,更進一步鞏固我的地位。」
「海丁男爵。可否令尊就座?」
原來奧斯卡是要求我遣散身旁的士兵。
東方尚未破曉,廣場已因處刑準備而喧囂。
只因今日需赴死之人頗多。
又過數小時,堆積如山的柴薪已成。
「呵。」
反正這是見奧斯卡的最後機會了。
「就算曾朝他臉上吐唾沫的貴族來賭場玩樂,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接待。還多次傾訴過覺得薪資遠超所值而倍感壓力。」
今天連預備施展的手段也坦白的奧斯卡。
執念雖深,但事到如今這樣也…
不,等等。
「您是故意這樣的吧。」
「什麼?」
正欲屈膝跪下的奧斯卡突然僵住了臉色。
多虧如此才能確信。
特意提起皮埃羅的事讓我暴露真心也好
假裝慌張坦白自己計劃也罷,全是算計好的行動。
他早料到貿然道歉沒用,所以先煽動情緒。
不過這次我也確實被動搖,察覺時已太遲。
「完全不是對手啊。」
奧斯卡帶着悔恨的表情眯起眼睛。
但沒過多久,就把佝僂着的身體挺得筆直。
「至少希望能讓孩子們活下來。」
似乎已有具體計劃。
「女兒就改名在修道院長大…當然要選封閉式修道院…至於瓦爾德馬爾 我兒子還是襁褓嬰兒。對外宣佈扔進井裏溺死了,讓他在不知身世的情況下被普通家庭收養如何?只要你默許就辦得到。」
女兒終生修道院關着。對外宣稱兒子已死,暗中救出撫養。
他讓我全程監督整個過程。
若真不想救,便殺了的意思。
「這就是我全部所求,海丁男爵。您無需回答…只需看着我如何行事再做決定。」
莫非夫婦倆事先串通好了。奧斯卡的妻子也做着類似舉動,正被定性爲遭女神拋棄的聖女。聽說她與奧斯卡不同,能力尚存。
奧斯卡被綁在火刑臺上拼命掙扎。
奧斯卡反覆上演着同樣的掙扎戲碼。
我直接點燃了柴堆。
奧斯卡瞪圓雙眼哀求地望着我。
「行刑。」
「好啊。我就用這聖劍把你們全都…呃啊!」
人羣向垂死掙扎的奧斯卡投去激烈的噓聲。
似乎在暗示若還不夠,他能展現更令人作嘔的醜態。
奧斯卡突然用敬語緩緩跪下。
「女神不可能拋棄我…!」
「那廝竟敢冒充勇者。取聖劍來!」
不知何時他的臉已佈滿淚痕。
處決勇者的負擔感早已消失。主流輿論是快點放火燒死他。
觀望片刻後,我緩緩走向正在賣力表演的奧斯卡。
我點頭示意,他那張絕望的臉上頓時浮現安心神色。
掌心皮膚早已剝落殆盡。
那是要將奧斯卡活活燒死的烈火。
「破門者威廉敏娜也被剝奪了聖女職責!」
「女神怎麼可能拋棄我…等、等等。至少饒我一命吧!」
當祭司們遞來聖劍,奧斯卡剛握住便如觸火炭般痛呼脫手。
犯下大逆之罪,連聖劍都拒絕觸碰的醜態。
那表情彷彿在問「這樣夠了嗎」。
「諸位!是皇帝策劃了叛亂…!暴君將我逼入絕境只爲製造肅清藉口…!想必…想必女神知曉我的冤屈。若殺我,全能蓋亞女神的怒火必將降臨巴登帝國…」
廣場周圍市民正實時觀賞着這幕。
是相信我呢,還是寧願選擇相信呢。
不知不覺間廣場已被人羣擠得水泄不通。
天亮了。
努力沒有白費,火焰立刻竄了起來。
…
『說到底,這些表演本就是專程給我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