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頭獎（4）

要在賭局中生存，監管事務不是選擇而是必需。

前世主要關注警方和海關動向。

若是普通現金酒吧尚可不論，但涉及地下賭場就必須掌握地方警察廳智能犯罪調查組的動態。

若想幫助活躍在東南亞的委託人們，就得打通海關乃至駐外使館的關節。我靠着父親的人脈能做到這點，所以找上門的客戶很多。

但那時也並不輕鬆。

有時連在職刑警也常光顧的德州撲克吧會突然被定性爲積弊，遭到警方的鐵拳打擊，

也有止損的客戶帶着檢察官出身的律師來刁難我。

都因這張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並非收買幾個人就能了事。

籠絡實權人物也意義不大，畢竟那些大人物可能一年內就倒臺。

與那邊世界相比，這裏反倒單純些。

這是個權力集中於極少數擁有力量與名譽之人的國度。

眼前這位女子——貝阿特麗切·埃馬努埃萊便是立於頂點之人。

距王座最近的王族。

作爲下任繼承者根基尚淺，但正逐步彌補。只要說服這位王女就能達成目的吧。

但現在不是鬆懈的時候。

「希望你毫無保留地說明老虎機的情況。」

貝阿特麗切王女即便與我交談時也未屏退左右。

過去爲她兄長做手術或派遣希爾黛時，明明都保證過單獨會面…

此刻同一空間內散佈着她的多名隨從，遠處還有正在享用茶點的貴族們朝這邊觀望。

「取締雖可行…但會轉入地下吧。」

這意味着她不打算以密室協議收場。

基本原理公開且受衆存在，這點公主也不得不承認。

固然可以用謊言搪塞 但對方是活體測謊儀。

王女臉上浮現疑慮。她大概覺得這事難以實現吧。

要求爲營業製造的機器必須通過回收率等驗證，

「正是如此。」

「遺憾的是由於賭場接待能力不足，很多客人未能體驗老虎機就離開了。雖然對顧客們非常抱歉，我們正在考慮按星期或時間段限制使用時長的方法。」

「殿下。其實最近正在考慮限制使用時間。」

入場時出示手環即可進入。

「是的。」

「並不困難。只要引進手環制度就能解決。」

原本在龍鬼出現前 我只打算經營一家賭場就滿足。老虎機也僅計劃在本店限量配置。

這是要掛賬當人情債啊。很合理的條件。恩惠本就該有來有往。

「我會幫你。但有條件。」

王女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長久凝視着我。

確實無所謂。

此外還需驗證營業準備金。

倒不像是擔心會變得和修道院裏的兄長一樣。

「是，殿下。臣會謹記於心。」

「是。但很快會出現後繼者。正如所述，這種賭具極易仿製。當初爲我製造老虎機的工匠們仍在。總有人會填補我的空缺。」

這樣就能引導顧客根據各自生活作息，在閒暇時享受老虎機娛樂。

「聽說和自動販賣機…很相似。」

「真要禁止的話，連製造商也得一併處罰纔行。畢竟他們私自制作了國家未許可的賭博機器。」

反正除我之外根本不存在會抗議規制的人。

不過乍看確實簡單。

外殼和旋轉筒等大部分部件委託冶匠公會製作，但幾個核心部件正另聘工匠單獨打造。

「好。我會奏請殿下引入許可制。國王令…不。整個王國凡想經營『無莊家賭博設備』者皆需取得許可。許可發放標準也會採納卿的意見。」

要說服王女還需再做一件事。

若就此打住，聽起來不過是要求給予壟斷市場的特權罷了。

但王女並未將這份怨氣發泄在我身上。

「但有件事你須明白。我無意向父王隱瞞實情。」

於是靜靜等待良久。公主終於沉重地開口。

這是以許可證爲名，旨在阻擋後來者的措施。

至此進展比預想順利。

對後來匆忙加入的人來說，這會成爲難以逾越的高牆吧。正因如此現在必須推行。

光是我經歷的失誤就不計其數。光是控制卷軸排列的棘輪裝置就失敗了數十次才成功。

向她證明我有剋制慾望的意志。

「能全部取締嗎？」

我也提出了僅適用於當前形勢的管控方案。

對我也有益處。減少了在賭場外苦等數小時卻悵然離去的顧客。

「是。畢竟老虎機經營者只有我。」

雖不確定，但此刻她大概正埋怨着我。

「放棄正業沉迷老虎機的現象也會杜絕…我明白其中奧妙了。」

她知道這世上能控制已流散老虎機的人唯有我。至少現階段是如此。

「什麼條件？」

若接受此事 便等同於公主親手將我扶植爲壟斷經營者。她是否在擔憂我一兩年後會變得多麼富裕？

「對規制提出異議的人…當然不會有吧。」

「哈。」

既然有了見證人，王女也必須遵守在此作出的承諾。礙於風評，她連最強大的武器都難以施展。

「說不定會有人在住宅區中心擺幾臺老虎機做生意。那些原本與賭博無緣的人也會將其視爲娛樂而接觸。」

「日後再談。」

禁止？

「明白了。」

那混蛋爲何要造出如此兇險的東西散播出去？就算沒有老虎機，錢難道還賺不夠嗎？可事到如今再想隨意剷除已爲時已晚？說不定當初就不該隨便賜予爵位…

「此事本質是給予你特權。這點必須坦誠相告。」

「您儘管禁止。我也不想違逆王室。」

王女也彷彿頭暈般用指尖抵住額頭。

「…….」

當我口中說出的話語化爲現實時，彷彿能預見到將會發生什麼。

「計劃在今後開設的分店也推行相同制度。」

「當真？」

「什麼？」

地下化。

希望全天使用的顧客可選擇每週固定某天佩戴星期專屬手環。

「殿下。不妨引入許可證制度如何？」

「簡單卻令人上癮。…卿究竟造了什麼怪物？」

其實並非如此。

雖然提出了條件，但此刻能感受到公主仍略顯稚嫩。這份稚嫩理所當然——畢竟賭博是前所未有之物。

我也保持恭謹姿態靜候她的答覆，並未催促。

粗劣的仿製品花錢就能造，但要讓顧客真正樂在其中的老虎機可不容易。

我也覺得到此爲止即可，便恭敬地行了禮。

只要滿足條件誰都能通過，但能跨過這道坎的只有我。因爲我本就打算這麼設計。

「人多眼雜讓你不自在嗎？」

「什麼實情？」

「無妨。」

如此至少不會因老虎機導致國家傾頹。

王女露出頹然的笑，似乎察覺到了「抽梯子」的意圖。

「獲得陛下許可應該不難。正如卿所言 這項新規不會有人反對。」

「這相當困難。」

「清晨排隊的情況會消失嗎？」

這項事業纔剛剛起步。

王女似乎心知肚明。

但這承諾我無法作出。

「若禁止老虎機，卿可願接受？」

『該安撫她嗎？說我會在適當程度收手？』

「…….」

顧客們將在許可時間內更熱情地投入賭博。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是好？」

若這種現象遍佈整個王國，絕非尋常之事。公主或許已預感到全國即將被咔嗒聲籠罩的危機。

王女的紅脣間漏出沉吟。

「老虎機是相對簡單的機械。」

數小時裏排着長隊、不停拉動槓桿的居民們…

「我們願意補償您已投入的資金。」

並預先確保達到一定規模以上的營業場所，

「就像官方賭場執照那樣嗎？」

「是啊。他們不過是接單幹活罷了。」

這番話表明她無意爲了我欺騙父王或引發爭鬥。作爲即將受封王世女的王女，這是理所當然的立場。

同時也是宣告不會無條件遷就我的立場。

「是的，與酒館裏的香菸販賣機別無二致。」

連取締本身都困難重重。

日用手環。夜用手環。

我讓她明白：既已問世，便無法抹消。

「是。老虎機許可證。……對於想經營沒有荷官的賭博設備的人，要求其另行取得許可證如何？」

或許有人會遺憾，但若告知無需無期限等待，想必也能接受。

「很好。」

王女留下「今日內將覲見陛下」的承諾後，回到了茶果會現場。

現在只待國王的決斷。

只要跨過這最後一步，抽梯子的計劃就算成功了。

＊＊＊＊

兩天後，國王的傳令官到來。

「海丁男爵。陛下頒佈王命要求將《賭博器械許可證》立法化。此外還下令在起草法律條文時必須充分採納您的意見。希望您能不吝賜教。」

「是。臣必當竭誠配合。」

「此事將由財務大臣親自督辦。」

王國特批僅我一人能獲得的老虎機許可證…

只要按我的需求設定發放條件，就能輕鬆杜絕後來者的競爭。雖然進展順利得超乎預期——

「不過，海丁男爵？」

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據悉閣下至今未婚，亦無婚約者。是否屬實？」

「爲何有此一問？」

這顯然不是他個人好奇的發問。

這必然是國王的旨意。

「請不必掛懷。是我一時忘了本分。就此告辭。」

其意圖也太過明顯了。

以我推出的老虎機爲先鋒，爲侵蝕王國賭博市場鋪路的同時…

意在讓我付出政治代價。用貴族特有的方式。

但此刻的我已無法僅憑得失來做決定。

「近期就會收到聯姻提議吧。」

若在不久前，我大概會冷靜權衡利弊。若對事業有利，或許會適度周旋後當真接受。

因爲有位女性正等待着我的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