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殘局(6)
《賭場法師》 · 지아잔틴 · 3510 字
他原以爲自己馬上就會死。
奧斯卡緊緊抿住嘴,閉上了眼睛。
爲了即將到來的、短暫卻劇烈的疼痛做好準備。
直到行刑前都故意展現醜陋姿態,但現在連這樣做的必要都沒有了。
黃色火焰會吞噬他疲憊的身軀,很快也將奪走性命吧。
但火刑臺的火焰。
與他曾在戰場上經歷過的火焰魔法有些不同。
幾聲輕咳,以及腳底和小腿處的灼熱感。
9;目前9;僅此而已。
察覺到異常的奧斯卡艱難地垂下視線。
他被捆綁在相當高的火刑柱上。
火焰在腳尖將觸未觸的曖昧距離處升騰而起。
是做過什麼處理嗎?煙霧雖令人不適,卻也不至於濃烈到讓意識模糊。
困惑的奧斯卡突然想起。
建造這座火刑臺的人正是海丁·賽迪。
『看來沒打算讓我輕鬆解脫呢。從一開始就是。』
連窒息都不被允許,在身體逐漸烤熟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這似乎就是海丁的願望。
此刻海丁仍揹着手注視着他。
大陸最大賭場的主人。
「哈啊…啊啊啊啊啊!!
最後的瞬間。
『當然,孩子們的生活也不會輕鬆。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樣就夠了。只要確保這點 我再無…』
看到仇人被燒死的模樣發笑也不奇怪,但更可能是出於其他原因。
『能救活…就行。那樣就夠了。』
想來家人們也正這樣死去着吧。
腳踝也好,腿也罷,甚至連一根腳趾都無法動彈。
那時真的以爲會放過他們。
「廢物。」
對需要耗費十年、二十年才能從叛亂中恢復元氣的帝國而言,除了優待弗朗茨別無選擇。
只能感受到無法躲避也無法忽視的灼燒劇痛。
雖然真切地渴望同歸於盡,
海丁竟然在笑。
『我都淪落至此。』
奧斯卡必須忍受此刻在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
大家都死了啊。
想質問要怎麼處置孩子們,質問要怎麼對待剛學會認字的蕾婭和連爸媽都不會叫的瓦爾德馬爾。
耳畔傳來嘶嘶作響的聲音,撕扯肺部的濃煙,逐漸加劇的灼熱感。
想到弗朗茨損失的錢財,這請求實在厚顏無恥。
明明被漫長殘酷的復仇耗盡氣力 連站立都勉強。
看見了將他送上火刑臺的海丁與賽迪的面容。
無論如何請遵守約定 至少一定要救出我們的孩子。
「咳呃…嗬呃!!!」
斬斷大魔法師希爾黛的腳踝,並砍斷她兄長手臂的主人公。
海丁的仁慈…
孩子們能活下來了。
奧斯卡反而覺得慶幸。
就在剛纔還分明掛着疲憊不堪的表情。
在那電光火石的剎那——
在處刑結束後,希望他能保障孩子們的安全。他反覆哀求着,哪怕只能讓孩子們免於一死也好。
奧斯卡什麼都做不了。
『不行。』
或是直接撲向那傢伙同歸於盡也好。
以及連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就將長大的兒子獻上禱詞。
如今淪爲逆賊的奧斯卡,只能仰仗身爲皇都劍術公會會長的弗朗茨——這位帝國最強的劍士。
真的想要相信。
歷代最弱勇者隊伍的魔法師。
『可能性…是存在的。』
在意識被強行撕扯而非逐漸模糊的恍惚中——
如今連勇者也…做出這等事來,往後究竟作何打算。
『忘了我吧。』
「你的家人們似乎都是窒息而死的。因爲沒必要長時間折磨 所以用了半乾的松木。其他人姑且不論…至少你父親…那個與魔族勾結的男人 我本想盡可能讓他活久些 但那噁心的老東西也已經死了。大概是拷問導致身體衰弱的影響吧。多半是。」
海丁那副點頭答應會放過孩子們時疲憊的神情,那讓奧斯卡安心的模樣在逐漸模糊的腦海中閃過。
不知這能否稱作仁慈,但似乎唯獨放任除奧斯卡外的其他家人速死。
想嘶吼着質問。
最終試圖拼盡全力嘶吼掙扎卻以失敗告終。
不知是否錯覺,如今從他身上已感受不到盲目的敵意。
能感受到憤怒卻連聲音都發不出,方纔連視力都消失的無力軀殼。
是迸濺的火星還是柴薪碎片擊中了腳踝所致。
…
『在笑…嗎?』
海丁的聲音傳來。即便在慘叫聲中也異常清晰。
也是奧斯卡昨天最後會面的人。
比想象中要軟弱啊。多虧如此,奧斯卡才能懷抱希望。
猶如燒紅的利刃刮削骨髓般的劇烈痛楚。
「奧斯卡·塞巴斯蒂安。」
寧可失去意識 但連這也不可能實現的狀況。
這着實值得慶幸。因爲這意味着孩子們存活概率提高了。
可是…有某種異常正在發生。
被綁在柱子上焚燒的悽慘處境。
奧斯卡想要發瘋般掙扎。
因劇痛而本能溢出的呻吟。
似乎聽到了嘲笑聲。
他曾向這位昔日同伴懇求過。
「呃…!咳呃…!!」
但奇妙的是後頸卻一片冰涼。
但黑暗仍無情地吞噬了他,與他的意志無關。
意識的一部分尚未消失,僥倖殘留着,只能獨自進行無意義的思考等待死亡的可悲存在。
啪嗒。
此刻他正扭曲着嘴角笑着。
但此刻已別無依靠。
但奧斯卡的身體早已無法動彈。
還有弗朗茨在。
女兒尚且年幼,獲得遺忘祝福的可能性很大。
即便艱辛也能偶爾展露笑顏的那種人生。
我最後的努力並非毫無意義。
『要結束了。馬上。』
恨不得帶着這個揚言連孩子都要殺的惡毒人類一起下地獄。
明明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場景 卻偏要頑固地駐足觀賞啊。
到這種程度尚能忍受。
喪失對身體的控制力,殘留的唯有疼痛。
爲將在修道院度過一生的女兒。
『連孩子,連孩子都要殺嗎。果然。』
是幻聽嗎。還是真的?海丁原本是用平語說話的嗎。
不能就這樣死去。直到最後都被欺騙的事實讓他憤怒又委屈。
不僅後頸,頭部——確切說是後腦勺也感到冰涼。觸感如此昭示着。
或許是因爲萌生了希望,此刻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想怒吼就算有深仇大恨,這樣戲弄將死之人對嗎。
被血脈相連的孩子們遺忘固然悲慘 但有助於當事人獲得幸福。
奧斯卡並非只想仰仗海丁的仁慈。
奧斯卡拼命想要抓住所剩無幾的意識。
身體正在熟透 痛覺卻急劇鈍化的狀態。
嚴格來說,其實並非因爲希望…
看在他的面子上…或許皇帝會饒過孩子們的性命。畢竟連坐制對這麼小的孩子也太殘忍了。
這正是死亡臨近的證明。
奧斯卡決定將賜予他的最後時光用於祈禱。
但家人們…父母、妻子、妹妹和妹夫的面容卻無法看見。正沉浸在絕望中時——
於是奧斯卡拼命將頭扭向一側。
不知是幻覺還是魔法 眼前的濃煙與火焰突然消散。
與其作爲逆賊之子苟活,不如在平凡中度過——
雖然感到某種撕裂般的痛楚 但還是忍住了。
劍聖弗朗茨。曾向奧斯卡基金投資500金幣的隊友。
只要海丁默許,就能救下他們。
『又是…謊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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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奧斯卡直到臨終都痛苦地離去。
在絕望與無力感中掙扎着死去。
看着悽慘斃命的奧斯卡·塞巴斯蒂安,他虔誠地獻上祈禱。
「海丁男爵。要放下屍體嗎?」
「……」
「海丁男爵?」
行刑結束後仍無法停止祈禱。
我在處決前對奧斯卡施加希望拷問也是,
以及在他尚存生命跡象時展示嘲笑,全都爲了這個目的——
不是讓孩子們獲救的安心感中死去,而是懷着絕望離去。
我只是想讓他竭盡所能堅持到最後。
「男爵大人。屍體…這就放下。」
「是。回覆遲了非常抱歉。」
奧斯卡的屍體被放下時,火焰早已熄滅又過了三個小時。
包括聖女威廉敏娜、魔法師理查德在內的共犯屍體已全部收殮完畢。
奧斯卡是最後一個。
雖然完全算不上完整的屍體……但也不能就這樣送走。
「約定必須履行。」
必須取走奧斯卡的首級。
要帶着它去獻給皮埃羅大叔的靈前。
沒打算再隆重地舉行安魂彌撒……只准備和露西、傑羅姆同行,將奧斯卡的頭顱作爲祭品供奉後就結束。
「雖然都是廢話。我被海丁你騙得傾家蕩產。」
這是在問我是否要狠心連孩子都殺掉,還是選擇默許。
…
回頭看見曾被我所騙投入巨資的奧斯卡的同僚,
「我打算送去孤兒院。」
畢竟要藉助王女的力量來驗證他們的誠意。
不過有個條件。
這樣纔算徹底了結,才能迴歸日常生活。雖然犯下那些事後不可能完全回到從前。
僅注入最低限度魔力使出的風刃。奧斯卡的腦袋濺着漆黑的骨灰,徒然被斬落。
「不是錢的問題……唉。」
後腦勺傳來壓低的聲音。
唰!
需要向皇帝申請許可嗎?正猶豫時——
「所以您來了。我會用私人財產雙倍奉還。」
我緩緩點頭,拾起奧斯卡的頭顱。
但現在,是的。我可以接受。
「帶走吧。永遠別再回到帝國。」
達成共識花了些時間。
「奧斯卡的首級由我帶走。至於奧斯卡剩餘的殘軀和他父親的屍體,希望不要直接丟棄,而是製成堆肥。」
這是某人對我的警告。
弗朗茨痛苦地含糊其辭。
他倒不像是想爲同伴報仇的樣子。
「孤兒院。您是指奧斯卡的孩子們嗎?」
爲了將其供奉在勇者皮埃羅的墓前。
那個更常被稱爲「劍聖」的弗朗茨站在那裏。
如果這是奧斯卡在世時決定的方案,我定會全力阻止。畢竟不能眼睜睜看着那傢伙安心上路。
看來孩子們終究能活命。
幸好他沒參與叛亂,還自願放棄了投資款的傢伙。
說起來那位也失去了大部分同伴。除了躲在大樹林裏的精靈外,奧斯卡小隊全員陣亡。
「對我來說那已是極限…了。陛下也默許了。對外會宣佈將他們扔進井裏處死。那些孩子會以被父母拋棄的孤兒身份活下去吧。我想確認您是否對這個處置有異議。」
現在該取下奧斯卡的首級了。